地下训练场的氛围有些凝滞。
陆绣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颜伏守。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
颜伏守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你上一个【生化危机】副本，一个月的门票分红估计都能有百万生存点，而【只狼】副本的通关奖励你只要放出去，哪怕副本难度很高，最后门票分红收入也会不错。”
“相比起来，统筹局能拿出来的生存点确实不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统筹局确实没办法一次性拿出非常庞大的一笔生存点来买断，因为需要保证后方大多数没有战斗能力的孤寡老人和孩子活下去，这几乎消耗了统筹局大半的储备。
但我向你保证，统筹局会尽可能给你最多的生存点。另外，攻略组在高难度系统副本中获取的顶级奖励资源，会优先向你开放。”
颜伏守说完，看着眼前漂亮动人的少女，耐心等待答案。
这有点拿大义压人的感觉，但他实在是没办法。
只狼的奖励太好，但想要通关，首先门票就实在是太贵了，别说前线士兵和玩家了，攻略组都没办法大规模通关。
虽然系统副本的定价更贵……但那可不是扮演副本，通关时间和难度也没那么夸张。
而这么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女孩，拥有顶尖构筑师天赋不说，还拥有不俗的战斗力，调查后还发现她在奶奶过世后，就一个人生活着。
没有多深的社会关系，刚好还处于最难搞的年龄（颜伏守认为）。
这就注定了统筹局不可能强迫她，就算能统筹局也不打算这么干。
这一方面是因为陆绣的身份是构筑师……下次她不做副本，或者做了副本验证通关后就是不上线，那损失最大的还是统筹局。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统筹局是官方机构，不是什么封建团体，硬逼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说什么无偿奉献，那跟灵枢构筑团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现在的趋势，玩家总有一天肯定会超过前线士兵的，到时候让其他普通人知道怎么想？哪怕不考虑那么远，这么做让攻略组的成员知道怎么想？
比如简离，卫一东这些人。
对于这种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天才，怀柔、拉拢、利益绑定，永远比强迫更有用。
所以颜伏守只能尽可能给出诚意，然后赌这个女孩骨子里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怀着认同。
训练场里安静了下来。
陆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应该知道，只狼是公共副本，所以你买断定价权，那就代表着其他普通玩家也能享受到极低的门票价格，你们不是在控制高难度副本的线下入口吗？这次不介意了吗？”
“我们控制高难度副本的线下入口，主要是防止盲目的人拿命去赌……你的民间副本上线后应该也看到了，到底有多少人连评级都没搞清楚就往里冲。”
颜伏守苦笑一声，接着道：“但只要门票价格能降到足够低，那亏的生存点就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了，就没必要再去限制了。”
“说到底，他们也是国民。”
“统筹局不可能永远守得住前线，怪物在周期性增强，这是不争的事实，或许总有一天，前线会失守，安全区不再安全，所有人都会暴露在怪物之下。”
“到了那时候，他们能多一点自保的能力，就能多活一个人。”
“这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陆绣：“何况，哪怕抛开难度，抛开奖励不谈，你的【只狼】副本本身的意义就很大。“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论坛上有不少玩家说，哪怕没通关，出来之后也觉得自己变强了……这种成长不体现在属性面板上，但确实存在，反应速度，距离感，对攻击时机的判断，还有高压之下的冷静，这些东西在你的副本里死几次就能学到，但在其他地方，可能要花几年。“
“现在大多玩家太依赖技能了，这才是你副本最珍贵的地方。“
陆绣沉默了。
她看着略显紧张的颜伏守，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同样肃穆的韩骁，忽然想到了那天跟王老太太去国营商店的一幕。
忽然。
她目光越过颜伏守，落在了旁边那个站得笔挺，脸上带着疤痕的军人身上。
“韩长官。”
陆绣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场响起，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今晚在副本里死了，扣了700点，也就是两年的寿命。”
韩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
“你在前线，面对那些怪物，死亡是没有复生的，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陆绣看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前线？在这个世界，把生存点留着自己苟活，不是更好吗？”
韩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甚至因为常年握刀和开枪而有些变形的手。
“陆小姐，如果从个人角度出发，确实是更好。”
韩骁点了点头，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道：“其实我也想过，我十九岁参军，今年四十一了，世界游戏化的时候，在前线待了整整四年，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名字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我也想过，为什么不离开前线回来呢？为什么不能也躲在后方？“
“直到有一次轮休，我真的回到了后方。“
“我在一家国营商店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排着队领代金券，他们连系统面板都用不太利索，更别说什么副本了，有的甚至连生存点是什么都搞不太明白。“
“那一刻我明白了，如果我不去前线，大家都不去前线，防线破了，那这些连1点生存点都赚不到的老人、孕妇、孩子，就会被怪物嚼碎。”
“没有人会替他们挡着。“
“理论上来说，放弃他们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韩骁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人之所以是人，不就是因为做不到吗？“
“苟活是可以的。“
韩骁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但如果连我们这些拿着武器的军人都选择苟活，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一个倒计时了。“
陆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场带有生存压力的全息游戏。
但对于切实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并不是。
“颜司长。”
陆绣忽然看向颜伏守，唤出系统面板，然后轻声道：“这次只狼的门票定价，会是1点生存点。”
颜伏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1点。
不是200，不是100，不是50。
而是1点生存点，一天的寿命，换一次进入SS级副本的机会。
这几乎等于免费！！！
颜伏守在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结果。
最好的情况，是陆绣同意把门票降到200，跟生化危机持平。
最坏的情况，是她直接拒绝，他只能回去重新想办法。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
“陆绣，你……“
颜伏守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他停了一下，深吸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1点门票，你几乎拿不到任何收益。“
“我知道。“
陆绣想起了王奶奶塞进口袋里的代金券，想起了国营商店那些排着队的白发，想起前线的宣传片：“就当是我出一份力了。”
颜伏守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我代表统筹局，谢谢你。“
韩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挺直腰杆，对着陆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绣看到韩骁敬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红：“别……别那么郑重，就是顺手的事。“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快听不见了。
好难为情。
训练场内的氛围终于不再那么凝重。
颜伏守正准备继续开口，跟陆绣聊聊买断费用的事。
砰——
训练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绣的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答应了就要杀人吗？还有摔杯为号的环节？！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门外，一个扎着小揪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大步冲了进来。
正是卫一东。
他扫了一眼训练场里的人，目光掠过颜伏守，掠过韩骁，掠过简离，最后定在了陆绣身上。
“你就是陆绣？！“
卫一东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满脸不可思议。
他想象过很多种陆绣的样子。
她能做出【生化危机】那种阴间副本，又能做出【只狼】这种变态战斗副本。
卫一东觉得，这应该是个三四十岁、面容冷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最好脸上还带点疤，那样他骂起来才不会有心理负担。
简而言之……就是肮脏的大人！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清丽脱俗、身姿绰约的少女，即便身着素衣也难掩绝代风华。
身材超好，而且还有点好看。
不，是很好看。
卫一东的脑子短路了大约两秒钟。
陆绣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年。
有着一张娃娃脸，扎着小揪揪，一脸老子要找你算账的表情，中二气质扑面而来。
怎么说呢。
完全没有威慑力。
应该不是摔杯为号招来的猛汉。
“你真的是陆绣？“
卫一东情绪都不连贯了，往前走了两步，小心问道：“那个做出【生化危机】和【只狼】的陆绣？“
“……是我。”
陆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