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虹仁拼命咳了起来。
他对于金虹长风的情感,不仅只是叔侄的亲情,更多的是几近于同情又敬畏的心里。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告知,将来要承继金虹长风的位置,本来他也因为自己的天赋而沾沾自喜。
然而,他看见金虹长风被金虹熠联合族里长老,还有他们的父亲九华帝尊一起封印体内的灵力。又撞见金虹长风被浸没在万蛊池里,受那天地间最毒的蛇虫咬噬,虽然看他一脸享受,可金虹仁的心却渐渐冷了。
最刺激他的是,金虹长风和若婉的相恋。金虹熠为了阻止,竟让久经风月的金虹长卿去引诱若婉,并让若婉怀上了孩子,然后告诉她,只有吸取了金虹长风的修为,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所有一切,只是为了,让金虹长风好好的当东岳大帝——五岳神门的守护神。
于是,他开始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蓄养娈童。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金虹熠对他失望,从而让自己过上置身事外逍遥快活的生活。金虹氏,有一个金虹长风便足以,他不需要也不想为家族承担什么。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明白了金虹熠在夹缝中为家族谋求活路的艰辛;然后知道金虹长风为了金虹氏的存亡,亲自为紫夜行刑,在她体内刺入索命针。
他便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他是金虹氏的一员,便得担负起该负的使命……然而现在,金虹长风终于可以卸下担负,陪在他心爱的女子身边。那他呢?
“仁儿,你不想见你的莫瑶了?”云端上,发色如火眉眼清冷的男子,语气一如在东岳时的冷然。
金虹仁飞身跃上他们的云头,三人的重量使得云彩微微下沉了些。
“仁儿,你很胖?”紫夜学着金虹长风的口吻,微微皱眉,凑近了看瘦猴一样的金虹仁,不明白他怎么那么重。
金虹长风不着痕迹地把紫夜往身边一带,让她离金虹仁远了些。
“不是我胖的原因,只是我最近俗气过重。”金虹仁假装没看到金虹长风的动作,往紫夜身边凑了凑,然后就看见金虹长风的脸冷了下来。
除了对紫夜的态度,金虹长风——还是金虹长风!
“哦!”紫夜恍然大悟,“怪不得,一个俗人的重量那是相当于一座大山呢。”
金虹仁自觉地把自己和紫夜隔了开来,他可是很明白,彼时得罪金虹长风对他没什么好处。
金虹长风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表现甚为满意,“你去了枉死城。”他淡淡的话语,却蕴含着极深的情绪。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金虹仁点了点头,不说话。
紫夜也了然地看他一眼。
赫连族的帝脉还有五百年,他的子孙本来是命不该绝的,却被金虹仁全部杀了,因此他们的灵魂都被转入枉死城,不得超生。原本,只要金虹仁去枉死城主刑天那里签个字,那些人就能超生。
但金虹仁却是想让他们重生。
此时,凡间距离他杀死赫连一脉已经五十余年,那些枉死之人的肉身早已成灰。赫连烨已经九十八岁的高龄了,膝下无子无孙,后宫佳丽三千,却再无一人为他诞下子嗣。
据说,这位皇帝几次遇险,均得天助不死。其实只有当事人知道,那是金虹仁不让他死。每次赫连烨的寿命将结时,金虹仁就作法把他子孙的命元给他续借……
如今,那些枉死的人,想要重生,就得逆转时光,回到他们所处的那个时间。而这,必须到天尽头去转动天轮……金虹仁,想挽回他自己犯下的错,就必须去天尽头。
“你真的要去天尽头?”紫夜有点好奇,天尽头有上古时光兽守护,想要转动天轮,必须征服时光兽。
金虹仁微微眯眼,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良久,才懒懒道:“美人,你说我的凌儿长大后会恨我吗?”他忽然想起月华第一次看到凌儿时的话:“凌儿和你小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连察言观色少年老成的性格都一点没差。”
以前怎么就没认真看看凌儿,他和自己是那么像。看看目光一直锁在紫夜身上的金虹长风,他又觉得自己比他幸运多了,他有凌儿……
“美人,凌儿可爱吗?”成心想气气某个冰雕般的人,金虹仁故意没话找话。
金虹长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主的身份尊贵,仁儿不得乱起绰号。”很像是长辈教训不懂事晚辈的语气。
“二叔什么时候这么介意称呼这种小事,”金虹仁双手抱胸,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金虹长风的手臂,嘴巴开始得理不让人了。
“就是,又没有什么关系,”紫夜看不爽金虹长风,所有和他作对的人,都是她的朋友,当然,她才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和金虹长风相违就行。
看到金虹长风身周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个度,金虹仁识趣地闭了嘴。只有紫夜还一直在问他去天尽头的事,金虹仁附耳对她说了句什么,紫夜狠狠剜了金虹长风一眼,撇开眼撅起嘴,模样甚为不痛快。
金虹长风一直面无表情默默地看着紫夜,仿若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视觉,眼里只有她。
须臾间,长生殿已在面前。
紫夜先进去和九河说了下带金虹仁来的原因,又问了需不需要给他下封咒,九河只说,金虹仁一会就要走了,就不下咒了,让紫夜不需要让他入殿,直接把莫瑶母子带到殿外和他见面就可。
莫瑶本来是不情愿出去见他的,却被紫夜的一番话给说动了。
紫夜告诉她,金虹仁这次见过她之后,会去天尽头转动天轮,逆转时间,让赫连烨的家人复活,同时,也让赫连烨的生活恢复正常。
天外天的阳光,一如平常的柔和温暖,那一身黑衣的男子沐浴在阳光下,袖口的滚金花纹焕发出绚丽的光华。他站在弱水河畔,凝望着对岸的如画风景,衣带迎风飘起,沉静而高贵,俨然是东岳大帝的风范——几日不见,他似乎成熟持重了不少,也似乎有沉沉的阴霾笼罩着他。
“不,我不要他!”凌儿固执地挂在莫瑶的脖子上,望着那个人,大头摇的胖脸上的肉都动了起来,“娘亲,你说过只要我叫你娘亲,就让我留在你身边,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乖宝宝,他只是想看看你……。”莫瑶柔言柔语地劝着,“娘亲在这,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不,我就不要他,他是个大坏蛋,会打我屁屁,我不想笑的时候,他逼我笑,我哭的时候,他要我笑……反正,我就是不要他!不要,不要!”孩子尖脆的童声,让远处的紫夜和金虹长风都停止了动作,望过来。
“没有办法,你自己给宝贝的印象太差了,”莫瑶轻轻哄着怀中的孩子,抬眼望他,秀眉一挑,“你既然说见了我们就离开,现在见过了,你离开罢,以后不要再做无谓的事了。凌儿不要你,我更是不想见你。”
金虹仁收起凝视她们的目光,垂下眼帘,他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冰冷阴郁。半响,淡淡道:“我走了。”
莫瑶下意识地沉默,那沉默又有着某种坚韧的近乎执着的表情。
“瑶瑶,这个给你。”他的手从长袖中探出,手中握着一个发光的水晶瓶递给莫瑶。转身,唇角有若有似无的笑意。
拿着水晶瓶,莫瑶不由得一怔,接着心底一寸一寸燃起怒火。
叮一声轻响,莫瑶的指尖刺已经抵在金虹仁颈部的动脉上,在刺破肌肤的刹那,凝滞。只需要她轻轻一划,金虹仁即便不死,也得减少数百年的修为。
“金虹仁,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金虹仁的身子在颈部被划破的一瞬震了震,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喜悦、震撼、欣慰、惊讶……但只是眨眼之间,终回归平静。
他回首微笑,全然不顾颈部的危险,“很好,瑶瑶,我可以放心了……你还会为我动怒,这就够了。”
莫瑶慌忙收手,却已看到他的脖颈处缓缓泌出一丝血迹。
那血很诡异,无穷无尽地流出,顺着他的锁骨流进了他的心口,血迹止在那里,不再往下,他心口的黑衣瞬间就被浸染。
“你……你怎么了!”莫瑶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感,急急问道。
“没什么,瑶瑶不要担心!”金虹仁的声音平静温柔,有一丝疲倦和衰弱。他看着莫瑶,眼神安宁祥和,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揉着莫瑶的发,动作轻柔留恋。
似乎,似乎在和她诀别。
莫瑶忽然说不出话来——记忆中,金虹仁从来都是洒脱不羁,不受礼法约束的男子,他总是嫌弃金虹长风的紫衣阴柔,不屑金虹长卿的红衣妖娆,更是无视球球的白衣如雪。他又觉一裘黑衣过于沉闷,每每都要故意绕上金线彰显与众不同。
他嘻笑风流无视陈规的模样,怎么能和面前这个温柔缠倦哀伤入骨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莫瑶的脑子忽然一下子乱了,半响,想张嘴说点什么。却看见他已离开,紫夜正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回望莫瑶。那眼神让她想起紫夜完全失去记忆前说过的一句话——“原来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只不过是永生寂寞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