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被撑起的灯笼,除了骨骼和皮囊,什么都没有。
紫夜眼神异样的雪亮,定定看着已被放在床上的金虹长风——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她都已经把上古纯血后裔最精纯的元气给他了,他为什么还会变成这个样子?记忆中,似乎给他渡完元气后,手臂麻了一下,似乎被什么蛰了下。
然后,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被关在一个阴暗血腥的地方……为什么醒来一切就都变了?为什么她看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看着!眼睁睁地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那一种痛,比受三百六十五根索命针时更让她不能承受的痛,刺激得她连汗毛都在颤抖。
长生殿上一人红衣如云,妖魅若火狐,凝视着某个地方:“九河,你看见了么?我曾经的痛,比紫儿现在……不知要痛上几倍!”他略弯腰,捂住心的地方,脸上的神色是幸灾乐祸,可眼底却氤氲着漫无边际的疼惜。
榻上,曾经九天之上最尊贵的女神,此刻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然而尽管泪水如注,她还是没有痛哭,只是闭阖上双眼,似乎再也不愿看。
两人一站一躺,静默,一时间只觉得往事如潮,千年沧桑扑面而来,不禁都有些恍惚……
“紫儿,紫儿……回去,回长生殿去……你母亲她需要你,”紫衣男子挥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吩咐着他的小徒弟,失去神采的凤眸里有隐藏极深的不舍,“别担心为师……等你回来,为师……为师就好了……”
他示意金虹仁为他盖上被子,他的身体开始冰冷,正慢慢失去知觉。然而,为了小徒弟不受到更大的打击,他显然已经耗尽了力量,视线一直锁在那身躯轻颤的女子身上,她就在面前不远处……多想能把那无助的身子抱在怀中,多想能为她拭去那滚滚而落的泪水。
她无声无息的流着泪水,没有任何表情。
他勉力支撑着,不愿挪开最后看着她的目光。
凌云阁陷入了静寂,死一般的寂静。
紫夜忽然举步朝床榻走来——金虹长风本已渐渐黯淡的眸里闪过焦虑的光,想要做点什么,然而力量却已经不够。
“哈迪!”徒然想到了他最后托付的人,他用尽力气伸手抓住本就站在床边的冥王,“助我!哈迪,助我!”
九天之上的长生殿里,壁玄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九河,我们都该做我们该做的事了,”他冷冷抛下一句话,身形便消失了。
榻上女子睁开眼眸,看着那消失的红影,眸底是轻微的疼痛和解脱的欣然。
魔神洞里红光如霞遍布在岩石上,那块平滑如床的红色岩石,在红光中赫然显出一个奇怪的法符,圆形里是六芒星的形状。
壁玄盘着双腿,双手捏着神秘的心决,浑身都融在红光中,神情冷冽如刀,手心发出的光芒如苍穹惊雷。
“轰”的一声,岩石猛烈间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法符而出,地在沉沉下落,而那符咒却凸显了出来,细细看了,那却是一个圆形的殿顶。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一座红色石头砌成的宫殿巍然而起,耸立在幻魔岩上,所有的红色岩石都变成了宫殿的墙壁,而原本岩石的地方,俱是青青草地,一片绿色草丛中,有红色白色黄色的小花,竞相盛放——却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离天宫!我们,回来了。”壁玄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人已经远去——“哈迪!助我!”眼睛失去了焦点,再也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人,金虹长风的声音在凌云阁内回响,“哈迪!助我!”
他的声音进入耳内,紫夜的脸色瞬间煞白。转眼惊惧地看见冥王眼里的光如同利剑,下一刻,便发觉她动弹不得了,刚恢复一点力量的经脉又重新被哈迪封住。
“不!哈迪叔叔,不要那样做,哈迪叔叔,求你了,哈迪,哈迪……”她瞬间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紫夜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得嘶哑,因为无力做任何反抗,只是一遍一遍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叫。
那声音里的凄厉和惊惶,痛楚和无助,让听惯了地狱冤灵嘶叫的冥王哈迪,一贯冷漠的眼里都有了微微动摇。他不敢看她一眼——眸底的光芒冷凝而肃重。
金虹长风方才最后的托付——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竭尽全力的做到!他明白金虹长风的心情,让他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让人伺候着活,他宁愿就此湮灭,知道难免一死,却不想死的没有尊严!
“老不死的!”看到哈迪紧握的双手冷肃的目光,金虹长风抬头看着他,最后一次叫着以前他的戏称,眼里是一抹感谢欣慰的光,他的手已经冰冷的没有了感觉……
他那样一味求死的神色如针一般刺痛了冥王的眼,在那瞬间他竟又有些犹豫……
“把紫夜丫头带走!”冥王头也不回,只吩咐着——长风,长风,你的托付我必不辜负!
金虹昭一抹泪水,飞身上前扶住紫夜不住抽搐的身体,想把她带走,却发现她用了千斤坠,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就搬不动她。金虹原上前,在紫夜后颈轻轻一拍,她的身子便软了下来,任由他们把她带走,只那双黑亮的大眼,不停歇地流泪,仿若要把一生的泪水在这一刻,流尽。
九华轻轻叹息,袖子一挥,众人便都消失在凌云阁,随后,房门关上。
屋内陷入了可怕的黑暗和静。
“长风,我送你一程!”冥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的就像是一直以来,面对的千千万万地府的魂灵。
黑暗里,两人的目光交错,忽然,冥王的眼里泛起晶亮湿润的光芒。
金虹长风没有再发出任何声息。
“师傅……”一条紫影无声无息地在冥王背后出现,却发现已经来不及阻止冥王的动作后,发出一声嘶叫,那是一个灵魂被刺穿的声音。她疯了一般地扑过来,然而还是迟了,她不惜伤了金虹原他们,还是来迟了。
眼看着那修长的身躯在冥王的手下,化成了虚无,她甚至也想要追随而去,她不死心地以身体按压住那还未完全消失的人形,却发觉怎么也抓不住,他微微笑着,蠕动着嘴唇,她看清了,他说的是:“我爱你。”
“师傅,我也爱你!”紫夜心神俱裂地凄唤,颤巍巍地伸手,然而她手指触碰到的,却只是他盖过的丝被,凉凉滑滑的触感,没了她心心念念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丫头!”手臂突然被用力拉起,下意识地回首,眼前却是一双冷酷镇定冰冷如雪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宣布着事实:“他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
紫夜猛然呆住,仿佛听不懂对方这样简单明了的话,只愣愣看着冥王。
“金虹长风已经死了!他死了!”看着紫夜这样空洞洞的眼神,冥王有力地重复着,声音却也渐渐苍凉。
忽然间,紫夜扬起手,用尽全力一掌打在他脸上!
“你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紫夜崩溃了一般对着冥王嘶吼,眼神凌冽疯狂,“是你杀了他!”
起身,紫夜铮然挥灯,一道紫光如剑刺向冥王。
冥王被她那一掌打的愣住,似乎从未有人敢打他的脸……恍惚间,紫光已经逼近他,躲避也已来不及,胸口被划破,血喷涌而出,浸湿了他黑色的长衣。
紫夜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看着他的眼神冷漠空洞,像在看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他始终没有还手,却也不能离开,此刻的紫夜,宛如受伤的野兽,嗜血若狂。
“哈哈哈……,冥王,过了这么多年,你依然还是那么心慈手软,”黑暗中,忽然传来了看好戏般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几重天阙,倏忽只见近在咫尺,“金虹长风……我等你很久,很久……你终于,终于回来了……我的身体……你终于,终于是回来了!”
断断续续宛若自语的声音之中,有红光在凌云阁外一闪,一转眼却又消逝,屋内重新陷入了黑暗,是那中隔绝一切光线的黑暗。
浓浓的黑,无望的暗,几乎让人以为天与地就此重新闭合,那样死一般寂静的黑暗,是可怕的,令人的心都盲了。
冥王的黑衣隐没在黑暗中,紫夜的紫衣也在这如墨的黑中,显的特别的妖异,二人静静站立在这黑暗里,两双眼睛一直凝视着黑暗中,那个悠然出现的红衣男子。
杀气在黑暗中凝聚,一触即发。
没有谁再说一句话,只有紫夜眉心的木质饰物,闪烁着微弱却又不可小觑的光亮——强大的力量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聚集,四周的气流都似乎发生了改变,仿佛被什么吸引着,像着凌云阁的方向凝聚,在凌云阁的房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