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虽然嘴上说的轻巧,但郭浩还是不敢相信。
以陈博的脾气,真过去了还不知道会发生点什么呢。
但是制止陈博的话,显然也是做不到的。
人家连决赛一不高兴都能不打的人,你劝他这个根本没...
训练室的灯光在傍晚时分调得柔和了些,窗外天色渐暗,苏州场馆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观众入场广播声。陈博没回房间,就坐在训练室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备用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18:47——距离第一局BP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他没开游戏,也没看录像,只是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在指尖绕了三圈半,停住,又松开,让它滑进掌心。笔身冰凉,带着新拆封的塑料膜残留的微涩触感。这是基地后勤刚送来的,连同三包未开封的薄荷糖、一盒印着滔搏LOGO的定制耳机垫,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博哥,键盘换了新的,青轴,压力克数50g,跟EDG那台一样。井盖。”字迹潦草,但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被巨大信息量砸懵后强撑的镇定。
陈博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一下,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裤兜。
“博哥,你真不上啊?”朱德彰蹲在他旁边,膝盖压着运动裤,手里攥着刚领的队服,胸前“T1”字样还没拆吊牌,“我刚问了浩哥,他说你首秀不急,让我先打两把热身……可我这手心全是汗。”
陈博抬眼,看见朱德彰额角沁出的细汗在顶灯下泛着光,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着队服袖口的缝线——那是他去年在EDG第一次上场前,自己教他的小动作:紧张时摸布料,能骗大脑“这布料是熟悉的”,从而压住心率。
“你摸的是滔搏的袖子。”陈博把笔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却让朱德彰瞬间僵住,“不是EDG的。”
朱德彰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肩膀一垮,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对,是滔搏的。可博哥你坐这儿,我闻着味儿都像EDG训练室——空调温度、消毒水混着能量棒的甜味儿、还有你抽屉里永远没拆封的枸杞茶包味儿……”
话音未落,训练室门被推开。井盖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杯壁凝着水珠,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博膝盖上的笔、朱德彰瘫坐的姿势、以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没穿的队服。他没说话,把其中一杯放在陈博手边,另一杯递给朱德彰,转身时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教练今天喝美式?”陈博问。
井盖站在门边没动,喉结动了动:“……加了奶。怕手抖。”
朱德彰噗嗤笑出声,被井盖瞪了一眼,立刻捂嘴缩脖子。陈博却没笑,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的,奶香盖过了苦味,但尾调那点焦糊感还在——跟去年春季赛决赛前,井盖偷偷塞进他包里的那杯一模一样。
那时井盖还不是滔搏教练,是EDG的助教,总在陈博复盘到凌晨两点时,默默把咖啡换成温的。
“369发消息问你,”井盖忽然说,视线落在陈博手机屏幕上方,“问你今晚是不是真不上。”
陈博没看手机:“他消息发到你那儿了?”
“发到我微信了。附带一张图——他正在魔都虹桥站等车,后备箱里塞了四箱红牛,说‘不够就再买’。”
朱德彰眼睛亮了:“他真要回来?”
“他说‘先看看博哥怎么打’。”井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如果博哥第一局十分钟就单杀呼吸,我下车就去机场改签。’”
陈博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纹路舒展,像去年世界赛夺冠夜,他把奖杯倒扣在桌上当烟灰缸时那样松弛。他放下杯子,拿起那支黑笔,在井盖刚放下的便签背面写了行字:
【呼吸哥BP阶段会抢船长。他第三局必选】
字迹利落,末尾有个小小的、几乎不可察的波浪线——那是他给EDG青训队员做战术笔记时的习惯,代表“确认无误”。
井盖盯着那行字,呼吸慢了半拍。他当然知道呼吸有多爱船长,去年夏季赛对BLG那场,呼吸拿船长打出全场最高伤害,赛后采访还笑着说“船长像我老家院里的老槐树,根扎得深,别人拔不动”。可没人知道,陈博曾在EDG内部数据库里扒过呼吸三年来的所有rank记录,统计出他在关键局中选用船长的胜率高达78.3%,而其中73%的胜利,都发生在对手选出卢锡安或卡莉斯塔之后。
——因为呼吸总在BP最后两手才锁船长,用假意摇摆骗掉对方counter pick。
“他防我防了三年。”陈博把便签推过去,指尖点了点那个波浪线,“今年,该换我骗他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门框被撞得嗡嗡响。郭浩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晚风撩得翘起一缕,手里晃着两张票根:“兄弟们!火锅店老板听说咱今晚打比赛,硬塞给我两张VIP包厢券——说等咱们赢了,他请全队吃龙虾!”
朱德彰嗷一嗓子跳起来:“浩哥你咋不早说!”
“说了怕你们分心。”郭浩挤进门,把票根拍在桌上,目光扫过陈博,“博哥,你猜我刚才在场馆后台看见谁了?”
陈博没抬头:“微博替补AD,叫小鹿,戴黑框眼镜,左耳三个耳钉。”
郭浩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凌晨三点,在虎牙开了个私人直播间,播了四十七分钟《英雄联盟》教学,主题是‘如何用薇恩反制船长’。”陈博终于抬眼,眸子很沉,“讲到第三十二分钟,他摘下眼镜擦汗,镜头晃了一下,照见他手机屏保——是你去年在EDG夺冠庆功宴上,搂着他肩膀的合影。”
郭浩嘴角慢慢绷直了。
整个训练室安静下来。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朱德彰下意识去看井盖,发现这位向来面无表情的主教练,正死死盯着陈博——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近乎灼烧的专注,仿佛在验证某个尘封多年的猜想。
陈博却已起身,从椅背上取下那件未拆吊牌的队服,动作自然得像穿了十年。他一边套上衣袖,一边走向门口,经过郭浩时忽然停步,压低声音:“浩哥,待会儿BP阶段,把小鹿的名字放进微博的首发名单里。”
郭浩瞳孔骤缩:“……为什么?”
“因为呼吸哥看到小鹿名字,会以为微博真打算用新人打我。”陈博拉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他就会更确信,船长是他唯一能赢我的底牌。”
门合上前,陈博侧头,目光扫过朱德彰腕表上跳动的秒针,扫过井盖捏皱的咖啡杯纸托,最后落在郭浩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上。
“——然后,”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他会在BP结束前三秒,把船长加进禁用列表。”
门彻底关上。
走廊里只剩陈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木地板上的节奏,和去年世界赛决赛入场时一模一样。
训练室里,朱德彰呆立原地,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井盖慢慢松开手指,纸托上留下三道清晰指痕。郭浩盯着那两张龙虾券,忽然伸手扯下其中一张,撕成两半,又将半张纸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那里原本装着一份未启用的合同补充条款,条款第七条写着:“若陈博于季后赛阶段复出,滔搏须于七十二小时内,无偿向其开放全部战术数据库及选手生物数据权限。”
此刻,那张纸正紧贴着郭浩胸口,随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微微震颤。
场馆地下通道里,陈博停下脚步,从裤兜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他展开,对着应急灯微弱的绿光,重新读了一遍井盖的字迹。然后,他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一张旧照片:2021年EDG青训营,十五岁的朱德彰穿着宽大T恤站在靶场,左手举着气枪,右手被陈博握着校准瞄准镜。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水印:“第37次修正握姿。”
陈博点了点屏幕,把这张图设为锁屏壁纸。
电梯门开启的提示音响起。
他迈步进去,金属门缓缓闭合,映出他平静的倒影。就在门缝仅剩十厘米时,他忽然抬手,用指尖在冰冷的镜面写下两个字:
【来了】
字迹迅速被门缝吞没。
与此同时,苏州奥体中心主馆穹顶之下,一万七千张座椅正被逐一点亮。导播台前,解说米勒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瞥见监视器右下角弹出的官方通告——
【T1对阵WBG 第一局 BP阶段 倒计时 00:02:17】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耳麦:“导播,切镜头。给滔搏休息室,给陈博。”
镜头推进。空荡的休息室,桌面上摊着三份BP模拟稿,最上面那份被铅笔圈出六个英雄,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稿纸边缘,一行新写的字力透纸背:
【船长,禁。理由:呼吸哥的槐树,今年该挪地方了。】
而稿纸下方,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旋开,露出里面未使用的墨芯——崭新,锐利,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