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九。”
沈亢此刻又溜达到了叶锦童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也很有些感慨。
这个非诚勿扰的活动,属实是开了个好头,甚至都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他本来还以为,这种非诚勿...
沈亢和周曼并肩往回走,走廊里铺着暗红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只余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头顶射灯照在周曼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她没说话,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酒瓶瓶颈——那瓶子是青釉色的,冰凉、光滑,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十年的石头。
沈亢斜睨她一眼:“装得挺像。”
周曼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融进空气里。
“你真不打算解释?”他忽然停步,伸手虚虚拦在她身前,没碰她,但姿态已足够压迫,“刚才在包间里,师庆祥看你的眼神,跟看见活菩萨差不多。李亚恒那张脸都快笑僵了,可你连杯酒都没端起来敬他。你站那儿不是陪衬,是压阵的——谁不知道盛远集团千林分公司总经理底下管着三十七家连锁店、两个仓储中心、四百二十号员工?结果你杵在那儿,给人倒酒,像新来的前台实习生。”
周曼终于侧过头,目光平平扫来,不闪不避:“那又怎样?”
“怎样?”沈亢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你倒酒的时候,师庆祥手都在抖。他以为你在给谁捧场?我?还是安家?还是……你自己?”
她静了三秒,忽而转身,背靠在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莲花纹射灯,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亢,你有没有想过,人不是生下来就该站在主位上的?”
他没接话。
“我十八岁进牛翔集团实习,第一天就被发配去整理十年陈档。档案室没窗,夏天四十度,风扇吹出来都是热风。我蹲在铁皮柜子后面抄编号,抄到手抽筋,抄错一个,主管让我重抄整盒。”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着玻璃门边缘一道细微划痕,“后来我升采购主管,第一次去谈供应商,对方老板把我当成助理,当着我的面把报价单推给旁边那个三十岁的男副手。我没争,坐那儿听完了全程,回去写了份七千字的《供应商分级管理漏洞分析》,第二天直接发到了董事长邮箱。”
沈亢插了一句:“然后你就进了千林分公司。”
“不。”她摇头,垂眸一笑,“然后我被调去阳城最烂的片区,接手一家连续三年亏损、员工集体辞职、房东天天堵门的分公司。我用三个月时间,清库存、换店长、砍掉所有中间商,把毛利率从12%拉到28%。去年年底,牛翔集团内部审计报告里写:‘千林分公司为全集团唯一实现零坏账、零诉讼、零舆情风险的区域单位’。”
她抬眼看他,瞳仁黑亮如浸过水的墨玉:“所以你说我装?我不是装。我只是……还没到需要别人认出我的时候。”
沈亢怔住。
她往前一步,与他距离缩至半臂,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看见师庆祥对我客气,是因为他认出了我。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你的次数,比看我多六次?每一次,都在等你开口——等你提贷款,等你松口,等你点头。他怕的从来不是周曼,是安家背后那个能同时撬动盛远和阳城银行的‘沈总’。他甚至不确定你是学生还是老板,不确定你手里到底攥着几条线。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公章都管用。”
沈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所以我不敬酒。”她退开半步,指尖抹过唇角,那里方才沾了一点酒渍,“敬酒要低头。低头的人,说不了硬话。”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高跟鞋声。柳静小跑着过来,发丝微乱,脸颊泛红:“周总!沈总!刚接到电话,阳城银行信贷部王经理说……说他们主任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当面再聊一笔八百万的授信方案!”
周曼点点头,语气平静:“告诉他,我让沈总代我过去。”
柳静一愣:“啊?”
“就说——”周曼目光掠过沈亢,唇角微扬,“安家家政的法人代表,正式委托沈亢先生,全权处理本次融资事宜。”
柳静眨眨眼,立刻会意,用力点头转身就走。
沈亢挑眉:“你放权放得倒痛快。”
“不然呢?”她抬脚继续往前,“你连建行的门都能敲开,还怕阳城银行的茶水凉?”
两人回到包间门口,正要推门,里头丁玲的声音忽然拔高:“……所以说啊,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讲究的是‘情绪价值’!你看我表妹,人家对象每天给她发三条早安晚安加一条午饭打卡,结果上个月分手,理由居然是‘他最近情绪输出不稳定,影响了我的心理节律’!”
满桌哄笑。
沈亢推开门时,何秋竹正举着筷子点着盘子里的清蒸鲈鱼:“这鱼刺少,肉嫩,火候刚好——哎哟,你们可算回来啦!再不来,丁玲都要把咱们这顿饭讲成《当代青年情感人类学田野调查》了!”
周曼笑着落座,顺手接过郭品言递来的湿毛巾擦手。沈亢却没坐,而是绕到她身后,俯身靠近,语速极快:“等会儿散场,别坐柳静车。”
她擦手的动作一顿。
“我送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事要说。”
周曼抬眼,撞进他视线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少年,倒像一泓深潭,底下暗流涌动,裹着未拆封的锋利与耐心。
她没应,只把毛巾叠好放在碟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饭局尾声,酒意微醺,话题渐散。丁玲说起下周要去杭州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何秋竹则掏出手机翻相册:“你们看这个,我昨天在旧书市淘到的,民国时期的家政服务手册,里头连‘如何擦拭黄铜烛台不伤包浆’都写得明明白白……”
沈亢没听,只盯着周曼——她正低头切一小块姜汁撞奶,刀锋稳准,每一下都切得薄如蝉翼。灯光落在她后颈,一截雪白皮肤上,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被墨点无意洇开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脖子上这颗痣,是不是小时候就有?”
周曼切奶的手指顿了顿,抬眸:“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扯了下嘴角,“上次在你办公室,空调太冷,你拉高了衣领——就这儿,露出来一星点。”
她没接话,只把切好的撞奶推到他面前:“尝尝,甜度刚好。”
沈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微辛、回甘绵长。他含着勺子,忽然问:“你爸……是不是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周曼握勺的手指猛地一紧。
满桌喧闹仿佛瞬间退潮。丁玲的声音戛然而止,何秋竹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杨林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脊背已悄然绷直。
她缓缓放下勺子,指尖抵住瓷碗边缘,指甲泛出一点薄薄的青白。
“你查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刮过耳膜。
沈亢没否认:“查了一点。不多。”
“不多?”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查到我七岁那年,我爸带我去医院做切除手术,医生说位置太靠近颈动脉,风险太高,没切。查到我十二岁生日,他留了封信给我,说‘等你脖子上这颗痣长到绿豆大,就来找我’。查到我十八岁拿到牛翔offer那天,他打来第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你妈最后那笔保险金,我替你存着。’”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这些,你也查到了?”
沈亢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左肩。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我查到的,是你爸十年前就注销了所有国内账户。”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查到他最后一次出入境记录,是去柬埔寨西哈努克港。查到他名下三套房产,全部在你十五岁那年转到了你名下,产权证压在你老家老宅神龛底下,和你妈的遗照摆在一起。”
周曼呼吸一滞。
“我还查到——”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灼热,“你每年清明,都会独自飞一趟金边。不是旅游,是去一座叫‘圣玛利亚’的天主教堂。你从不进去,只在门口站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你买三支白菊,一支留在台阶上,一支放进教堂侧门的捐赠箱,最后一支……插在教堂后巷一棵菩提树的树洞里。”
她肩膀微微发颤,却没躲。
“你爸没死。”沈亢直起身,声音恢复寻常,“他活着。只是选择消失。而你,一直替他守着这个秘密。”
满桌死寂。
丁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汤碗,溅起几点汤花。
何秋竹慢慢放下手机,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曼。
郭品言悄悄踢了踢杨林的脚踝,杨林却像没知觉,目光牢牢锁在沈亢身上,右手已无声滑向腰后。
沈亢却只看着周曼:“你今天愿意站在我身后倒酒,不是因为你怕输,是因为你不想赢太快——赢太快,就会有人顺着藤摸到根。你爸那棵藤,埋得太深,深到连你都不敢轻易碰。”
周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湖面:“所以你今天跟着我过去,不是怕我应付不来……是怕我应付得太好。”
“嗯。”他坦然承认,“怕你太好,好到让师庆祥觉得,你不需要安家,也不需要我。那样的话,安家就真成了一颗弃子。”
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像月牙初升:“沈亢,你才二十一岁。”
“所以?”
“所以你比我爸当年,还早三年,就看懂了他用了二十年才参透的事。”她端起面前的乌龙茶,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清亮,映出她眼中一点细碎光,“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别让人看清你真正要什么。可你……”
她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你已经看清了。”
门外,走廊灯光忽然闪烁两下,随即恢复如常。
包间里,丁玲清了清嗓子,举起杯子:“咳,那个……要不要再来一杯?这茶不错,解酒。”
没人应她。
沈亢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饿了。”
周曼看着他,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瓶没开封的桂花酿推到他面前:“喝这个。度数低,不上头。”
他拧开瓶盖,琥珀色液体倾入杯中,甜香弥漫。
她望着那层细密气泡浮起又碎裂,轻声道:“下个月,安家要进第一批智能清洁机器人。生产线在苏州,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合同——甲方栏,写你的名字。”
沈亢抬眼。
“不是法人。”她补充,“是项目实际控制人。所有设备采购、技术对接、售后运维,由你拍板。收益分成,七三分。”
“我三?”
“你七。”她唇角微扬,“我只要一个东西。”
“什么?”
“你爸的护照复印件。”她直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还有,他上一次在金边,住的那家旅馆的名字。”
沈亢执杯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