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舆论尚未完全平息之时,远景资本恰到好处地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十一月二十八日,方子墨再次来到清河管委会。这次他没有经过层层通报,而是直接站到了齐学斌的办公桌前。
他的表情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关切。
“齐书记,网上的那些谣言我都看了。”方子墨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语气沉重,“这对清河文创园的打击太大了。我听说京城的基金已经打算撤资了。这个时候,如果您再找不到强有力的投资方来背书,这个项目就要彻底烂尾了。”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十一月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办公桌上的绿植已经有些发黄,几天没人浇水了。
“方总是来雪中送炭的。”
方子墨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投资协议。投资金额从五千万增加到了八千万。条件方面我们也做了调整,希望能体现出远景资本的诚意。”
齐学斌接过来翻了翻。方子墨在旁边解释道:“齐书记,坦白说,上次我们给出的条件是基于文创园正常运营的估值。但现在舆情之后,资本市场对清河文创园的信心估值已经打了三折。风险溢价上去了,条件自然要重新调整。”
只看了三页,齐学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远景资本要求绝对控股清河动漫孵化中心,占比百分之五十一。要求对火鸦动画等入驻团队拥有优先IP收购权。要求管委会将部分划拨的土地性质转为商业用地。
这不再是投资。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吞并。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方子墨。
“方总,你们远景资本这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
方子墨依然保持着文雅的笑容。“齐书记,商业就是商业。锦上添花不值钱,低谷抄底才是商业的本质。我们帮您背书,平息舆论,自然要拿走相应的风险溢价。”
“风险溢价?”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也叫风险溢价?”
“齐书记,您要理解我们的立场。”方子墨的语气不疾不徐,“现在的清河文创园在舆论场上已经处于劣势。如果没有一个有实力的投资方站出来稳定局面,整个项目就可能崩盘。我们远景资本愿意在这个时候入场,承担的就是这个风险。”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苏清瑜连夜发来的关于远景资本资金来源的追踪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冰冷而精确,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了远景资本精心伪装的外衣。
“方总。”齐学斌翻开报告,递到了方子墨面前,“你们说帮我平息舆论。可是据我所知,在网上雇飞马传媒发帖黑我的那个海外邮箱,每次接收转评赞数据的时候,远景资本在京城的行政总监也会同步收到一份加密报表。”
方子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钟里,齐学斌注意到方子墨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捏了捏食关节。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方子墨的镇定只是表面的,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然后迅速恢复。
“齐书记,您这就不讲道理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不能因为网络上有人黑您,您就随便怀疑诚心来投资的企业。捕风捉影的东西,在法庭上是做不了证据的。”
齐学斌把协议书扔回给方子墨。
“这份东西,你带回去。证据我确实还在找。但是方总,你可以转告你背后的叶总。在清河这块地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一寸都别想拿走。”
方子墨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齐书记,您的态度我很遗憾。”方子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希望您想清楚,拒绝远景资本的后果是什么。八千万的投资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您找不到替代方案,清河文创园的资金链会在三个月内断裂。到时候,您可就不是拒绝一个投资者的问题了。”
“我做事,不需要你来教我后果。”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送客。”
方子墨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齐学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双腿伸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暖气似乎突然不够用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方子墨带来的那份投资协议还摊在桌面上,像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方子墨刚走。远景资本的底牌亮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一控股,优先IP收购权,土地性质变更。这不是投资,是吞并。”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学斌,他们急了。”
“对。”齐学斌说,“他们以为网络舆论能把我们逼到墙角,所以露出了真面目。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河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挂了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方子墨离开管委会后,立即在车上拨通了叶明辉的电话。
“叶总,齐学斌不接招。他甚至猜到了水军是我们雇的。态度很硬。”
电话那头的叶明辉冷笑了一声。
“硬。那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不用管他了,既然他不吃敬酒,我们就走省里的上层路线。让他那个文创园胎死腹中。”
方子墨皱了皱眉。“叶总,您的意思是……”
“找叶省长。”叶明辉的语气很平淡,“让省里给清河施压。文创产业园如果没有省级的批文,就是一个违规项目。齐学斌再硬,也硬不过省里的红头文件。”
方子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方子墨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齐学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但再难对付,也只是一个正处级的地方干部。在省级权力面前,他能撑多久。
方子墨掏出手机,给叶明辉发了一条加密短信:“齐学斌已掌握部分线索,建议加快省级施压节奏。”
同一时刻,清河管委会。
齐学斌回到了办公桌前。他把方子墨留下的那份投资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协议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拿起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联系省发改委的林主任。问一下文创产业园申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审批进度。”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省委的紧急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是请求将清河文创产业园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以获得省级层面的政策支持和审批绿色通道。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到省里后,叶援朝一定会看到。他也知道叶援朝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份报告的通过。
省里的权力博弈远比地方上复杂得多。叶援朝作为副省长,在发改委和财政厅都有自己的人脉。一份普通的产业项目申报文件,完全可以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搁置,然后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文创产业园不能在省级层面获得合法身份,远景资本就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会向外界宣称齐学斌在搞违规项目,进而逼迫省里介入调查。
他必须在叶援朝出手之前,先把项目钉死在省级重点产业的名录上。
报告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后,通过机要通道发往省委办公厅。
然后他关掉电脑,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了九点四十分。整栋管委会大楼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齐学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捏了捏僵硬的后颈。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一次性纸杯里,用热水冲开。咖啡的苦涩味道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产业园二期B栋的灯光还亮着。火鸦团队又在加班。
他拿起手机,给林安晨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做得怎么样了?”
林安晨的回复很快。“差不多了。明天给您看初版。”
齐学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林安晨的视频,将是他反击舆论的最强武器。而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申报,将是他抵御远景资本的制度盾牌。
两条线同时推进。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看着远处的灯火。清河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没有光污染的天空中可以看到稀疏的星星。远处的产业园区像一片发光的棋盘,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奋斗的人。
但他也相信,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倾斜。
他放下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