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原州市委迎宾大厅二楼多功能会议室内,暖气微融,气氛却在悄无声息中紧绷到了极点。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正中央,坐着由国家海关总署,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商务部,交通运输部,质检总局等国家八部委联合组成的国家级验收评审组。带队的是海关总署口岸监管司副司长陆振华,两鬓微霜,神色严肃威重。
会议桌对面,齐学斌穿着一件洗得略微泛白的深蓝色夹克,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如山。在他身侧,原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宋德胜,市商务局局长,原州陆港综保区管委会主任等一众市级领导正襟危坐。
投影幕布上,原州国际陆港综合保税区的一期规划图与智能监管系统演示片正在缓缓滚动。
管委会主任手里攥着发言稿,正汇报到关键的“全自动化智能卡口运行效能”章节:“各位领导,专家,我市综合保税区首创的全域无感数字卡口,依托自主研发的压电式动态动态地磅与多光谱断层扫描仪,实现了大型集装箱货车零停滞,两秒半极速通关,彻底终结了传统口岸人工逐车开箱排长队的落后局面……”
“等一下,先停一下。”
一道略显干涩,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在会场右侧响起,强行打断了管委会主任的汇报。
说话的是坐在陆振华右手边的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分毫不乱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联合验收组技术核验组组长,海关总署口岸技术司综合业务处处长张建国。
在京城部委机关里,张建国以精通技术规范,作风极其古板严苛著称,凡是他经手验收的项目,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防锈镀层不合格,他都能当场掏出红笔判不及格。
张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面无表情地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封薄薄的特快专递文件袋,啪的一声扔在会议桌正中央。
“陆司长,齐书记,在听这些漂亮的幻灯片汇报之前,我手里有份东西,觉得很有必要让原州的同志当面解释一下。”张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透过镜片冷冷射向对面的原州班子。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封白底绿条的邮政专递袋吸引过去。
宋德胜眉头一跳,眼神瞬间变得敏锐警觉起来。
“张处长,这是什么材料?”陆振华侧过头,低沉地问了一句。
“实名转交的内部举报信,昨晚直接寄到了我下榻的宾馆前台。”张建国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感情波动,“信里反映的问题非常具体,原州所谓的零停滞无人值守卡口,本质上是花拳绣腿的面子工程!信里指控,为了迎合本次国家八部委的联合封关大考,原州综保区管委会在后台预设了虚假称重脚本,对进关车辆实行了人工放宽容差,所谓两秒半秒放,是用牺牲国门安全,放弃实质性查验换来的虚假指标!”
会场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几名陪同开会的西陇省商务厅副厅长和海关关税处的干部,脸色当场变了。
国家级综合保税区封关验收,实行的是一票否决制。如果在核心卡口监管技术上被扣上“弄虚作假,监管失守”的帽子,原州这四年来的心血,数百亿投资,顷刻间就要化作泡影!
张建国站起身,目光如两柄手术刀般直直盯住齐学斌:“按照原定日程,今天上午是听取汇报,下午由原州方面安排车辆带我们沿既定路线观摩。但鉴于这份举报信反映的情况极其恶劣,我代表技术核验组提出动议:立刻取消原定参观路线,所有演示车辆全部作废!由验收组随机指派现场,直接杀到三一二国道主卡口,不打招呼,现场截车,进行双盲实景测验!”
张建国这番话落地,整个会议室内针落可闻。
一些老同志甚至暗暗攥紧了拳头。谁都听得出来,这份所谓的匿名举报信来得太巧了,时间卡在今天早晨,明显是此前被原州纪委和警方连根拔起的那帮交通系统涉案蛀虫与走私残党,临死前向部委专家递刀子,企图借刀杀人毁掉原州的大好前程!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部汇聚到了市委书记齐学斌的身上。
齐学斌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神情平静地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中,他嘴角竟微微扬起了一抹从容淡定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没有一句气急败坏的申辩,更没有任何试图捂盖子的软话。
齐学斌伸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摘下领带,随后当着在场八部委几十位专家的面,动作极其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笔挺的深色西装外套。
他弯腰从椅子背后拿起一件橙黄色带银白荧光反光条的特种防静电工装,熟练地套在身上,拉链哗啦一声拉到了胸口。
“张处长,你这份信拿出来得很好,时间挑得也极其精准。”齐学斌站起身来,目光湛然如寒潭星火,字字铿锵有力,“原州的干部,从来不搞关起门来自吹自擂的盆景工程!如果原州国际陆港的现代化是靠虚假脚本撑起来的,那我齐学斌今天第一个在全省人民面前引咎辞职!”
齐学斌大步绕过会议桌,走到陆振华与张建国面前,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司长,张处长,八部委的各位领导,咱们不在屋里看幻灯片了!原定路线全面取消!我现在就陪着专家组,坐你们的车,下到三一二国道原州西卡口去!你们随便挑路段,随便拦车,随便点人,把车拦下现场称,差一两我都认罚!”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大厅四壁嗡嗡回荡,带着一股冲破一切阴霾与偏见的磅礴底气!
陆振华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浓厚的激赏之色,当即一拍桌面,站起身道:“好!齐书记有这个魄力,我们联合验收组就去国道线上看个明白!通知司机,出发!”
十五分钟后。
四辆挂着京城特批通行标识的中巴车撕裂晨雾,在警车开道下呼啸驶出市区,直插原州国际陆港核心进关闸道口前的三一二国道主干线。
此时正是清晨货运高峰期。三一二国道双向八车道上,来自青海,新疆,甘肃的重型卡车汇聚成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
车队在距离综保区主卡口三百米开外的路政应急停靠带戛然而止。
寒风呼啸,夹杂着西北早春刺骨的沙尘。
八部委的专家们刚裹紧风衣走下车门,张建国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持秒表和高精度红外测距仪。
“齐书记,咱们一言为定,抽检车辆由我来点。”张建国站在公路护栏旁,目光在呼啸而过的货车长龙中快速搜寻。
他显然早有防备,专门绕过了那些车身崭新,挂着原州本地牌照的物流车队,目光径直落向后方一辆满载重货,挂着青海西宁牌照的旧款解放牌十三米重型半挂车。
“就这一辆!”张建国伸手猛地一指那辆车头糊满泥巴,车斗帆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货车,“这辆车挂外省牌照,满载散货,绝对不可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演员!就测它!”
宋德胜转头看了一眼齐学斌,齐学斌微微点头。
前方的执勤交警随即打出手势,红白相间的荧光指挥棒在空中轻轻一挥,那辆十三米半挂车发出一阵沉闷粗重的刹车气刹声,稳稳停在了应急车道边。
车门咔嗒一声推开,一名年近五十,穿着油腻黑色棉袄,两只手掌满是老茧的甘肃籍老司机老王战战兢兢地跳下驾驶室。
老王手里紧紧攥着驾驶证,行驶证和过磅单,脸色煞白,两条腿止不住地哆嗦着。
他看着前方站着的一大群穿夹克,西装的大领导,身边还围着荷枪实弹的特警,以为自己又撞上了昔日路霸交警的联合执法,带着哭腔求饶道:“各位长官,领导,我这车装的是从格尔木运过来的高纯微晶多晶硅原矿石,是正经合规的保税原材料啊!我刚在二道沟复称过,总重四十八吨两百公斤,真的一点没超限,求求各位长官别扣我的车,我这一车要是耽误了交货时间,我一年的辛苦钱就全赔光了!”
看着老司机这副吓破胆的惊恐模样,张建国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暗想基层执法作风恐怕依然严酷。
齐学斌却已经快步跨过了排水沟,走到老王面前。
齐学斌伸手扶住老王颤抖的臂膀,从随行秘书手里接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老王手里。
“师傅,喝口水,别紧张。”齐学斌嗓音温和却极其笃定,“我们不是来罚款扣车的。我是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这位是国家海关总署的陆司长。今天国家部委的大领导来检验咱们原州国际陆港的通关质量,想借你的车,走一次综保区右侧的三号智能保税卡口,给我们测测过关速度。”
老王一愣,两只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齐学斌胸前的工作牌和那张在原州电视新闻上天天见到的年轻面庞,手里的矿泉水险些拿不稳:“您……您真的是齐书记?就是那个把黑鹰堂连根拔了,给我们退押金的齐青天?”
齐学斌握了握老王粗糙冰凉的手掌,笑道:“是我。老乡,等会儿你正常挂挡往前开,按照车道上的绿灯指引,不要减速,也不要刹车,把车平稳开过去就行。路上耽误的时间,原州陆港管委会给你按照延时标准双倍补贴误工费!”
“不用补贴,不用补贴!”老王眼眶猛地一红,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齐书记您发话,别说测一次卡口,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开过去!”
张建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幻莫测。他深吸一口气,掐准秒表:“齐书记,闲话少叙,上车实测吧!”
老王手脚麻利地爬回驾驶室,柴油重卡发出一阵雄浑的咆哮声,缓缓切入右侧专用的综保区三号保税智能通道。
八部委的几十位专家和省市领导快步登上一侧的立式全景监测试验台。
测试台上方,三块超高清液晶显示屏与海关总署的数据底座实时互联。
张建国拇指死死按在手持秒表的按键上,双眼如猎鹰般死死锁定着半挂车的车头保险杠。
距离卡口五十米处,没有传统收费站横亘在前的红白栏杆,更没有任何人工岗亭。地面上,只有一道嵌入柏油路面的特种耐磨合金传感器阵列。
轰鸣声中,重型半挂车的车轮碾压过第一道感应标线。
张建国的大拇指咔嗒一声按下秒表!
零点六秒!
高架悬臂上的四组红外补光灯骤然微闪,多光谱阵列式高速摄像机精准捕捉到前挡风玻璃处的电子货运芯片,车头车牌,挂车牌照以及侧方四个集装箱的全球海关专属溯源码。大屏幕上瞬间弹出了车辆全部底层档案!
一点二秒!
重卡以时速二十公里的速度匀速滑过动态压电地磅区域。八组嵌在钢筋混凝土基座深处的压电石英传感器以每秒十万次的频率采集重力脉冲,大屏幕中央的一串绿色数字疯狂跳动后瞬间定格:
“总重:48210公斤!净重:31450公斤!轴重分布:均匀!超限判定:合格!”
一点八秒!
横跨在卡口上方的两根多光谱穿透射线窄缝束穿透车厢,三维立体断层成像在屏幕上飞速拼合还原。厚重的帆布与金属箱壁在算法剔除下变得如蝉翼般透明,内部码放整齐的高纯多晶硅矿石分子密度在多光谱热成像下呈现出纯净的淡蓝色,没有任何夹带,没有任何危化品隐患!
两点四秒!
头顶的通道信号灯由黄转为翠绿,高亮LED屏瞬间打出八个大字:“检验合格,请速通过!”
两道智能柔性气动阻车桩甚至没有升起的动作,这辆满载近五十吨的庞然大物,在没有任何减速停顿的状态下,轰鸣着呼啸穿过了主卡口,平稳驶入保税仓储内部道路!
咔嗒!
张建国的秒表指针停在两点四二秒!
整个监测试验台上鸦雀无声。
张建国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秒表,又抬头死死盯着屏幕上与海关总署总库实现点对点直连校验的绿标回执,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半天发不出声音。
“这……这不可能!”张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对讲机,“现场技术员,立刻截停车辆!我要亲自去查传感器原始脉冲波形!”
张建国不管不顾地冲下监测台,踩着路边的碎石子快步跑到三号卡口地磅基座旁。
他不顾零下五度的严寒,亲自脱下手套,趴在冰冷刺骨的钢轨边缘,调出地磅数据采集箱的底层原始日志。没有改写,没有延时插值,每一条脉冲信号的时间戳都与国家授时中心的标准纳秒频段严丝合缝!
他依然不甘心,挥手叫来一辆备用的传统静态机械地磅复核车,指令老王将车倒回外围便道,用老式的机械杠杆地磅重新复称。
十分钟后,打印出来的机械磅单由两名满手油污的检测员颤抖着递到了张建国面前。
机械磅单读数:四十八吨二百一十点零三公斤!
与两秒半智能卡口扫描出的动态数据相比,误差仅仅只有零点零三公斤!
合国标允许误差的三千分之一!
“张处长,这个数据,差了一两没有?”齐学斌缓步走到张建国身侧,声音平静而从容。
张建国看着手中两份沉甸甸的单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往下滴淌,打湿了他脚下的水泥地面。
这位以刁钻严厉闻名京城的技术权威,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模糊的镜片,随后转过身,向着齐学斌深深鞠了一躬。
“齐书记,我张建国收回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所有言论!”张建国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州这条钢铁国门,是用真本事硬功夫打磨出来的!那封举报信纯属恶意中伤,我回京之后,会亲自向总署监察部门写专题澄清报告!”
啪!啪!啪!
站在一旁的陆振华带头鼓起掌来,在场的数十位部委官员与专家纷纷热烈鼓掌。
“齐书记,不仅过磅准,透视清,更难得的是老百姓信得过你们原州的党委政府!”陆振华感慨万千地上前握住齐学斌的手,“刚才那位老司机的眼神,骗不了人!能让卡车司机不再提心吊胆的口岸,才是真正的人民口岸!”
现场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化作一片欢腾。
齐学斌笑着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张处长严谨求实,正是对国家大门最负责任的态度!既然卡口盲测过了关,那咱们就前往下一站,保税仓智能立体恒温库!”
车队随即再次启动,缓缓转场驶入综保区核心作业区。
车队刚在拔地而起的巨型现代保税立体仓库门前平稳停稳。
突然!
位于保税区中央的安防指挥监控大厅塔楼上方,原本静默的十二只高音防空警报蜂鸣器,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尖锐凄厉的红色长鸣!
呜!呜!呜!
警报声撕裂长空,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齐学斌与陆振华脸色骤变,快步冲入一旁的安检监控大厅。
只见中央数十面无缝拼接的大屏幕上,四号重车通道的监控画面瞬间被无数刺眼的鲜红方框死死锁住!
画面中,一辆刚刚从中亚境外驶入关口,满载着上百根粗大红松原木的重型高栏集装箱车正缓缓减速。而在红外多光谱多维透视大屏上,数十根密密麻麻的原木下方,挂车底盘双层重型大梁之间,赫然被扫描出一排闪烁着暗紫色强反光的高密度金属异形焊接夹层!
“报告指挥中心!四号车道拦截到不明高密度暗格结构!红外多光谱吸收峰异常!涉嫌重大走私违禁危险品!”
值班海关警员颤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响彻大厅。
刚刚平息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再次彻底封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