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
《神话》的首映礼。
左右映衬,星光熠熠。
沈逸达的车停在红毯入口。
“沈导!是沈逸达!”
“沈导看这边!”
沈逸达刚踏上红毯,记者区的快门声就明显密集了一个档次。
几个原本在拍程龙的镜头,也齐刷刷转了过来。
沈逸达依然是休闲装扮,白色圆领T恤,没有打领带,在一众正装人士中间很是显眼。
他朝媒体区点了点头,没有刻意停留太久,步履从容走进了内场。
程龙远远看见他,立刻迎了上来,隔着两步就伸出手,笑容更加热络几分。
沈逸达如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电影就是能卖,特别是上部戏,程龙体会过那种无力感。
而且他来参加首映礼,本身就有话题度,对于电影有好处。
“沈导!欢迎欢迎!早就想见你了!”
沈逸握住他的手,笑道:“大哥太客气了,我是看着你的电影长大的。说真的,《警察故事》《A计划》《醉拳》,哪一部我都刷了好几遍。”
程龙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话说得我都老了!你才是现在中国电影的招牌啊,两部电影就破了《英雄》的纪录,三亿多票房,我听说《高跟鞋姐妹》快三亿二了?这成绩,我们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
“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档期,观众也捧场。”沈逸达谦虚道。
真正接触,程龙发现沈逸达没有想象中那么桀骜,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
感觉沈逸达这个人不简单,他当年火的时候,那是真的飘。
程龙笑道:“沈导,我托大喊你一声逸达。以后你要是有合适的本子,真可以想想我。我是真想试试不一样的戏路,跟年轻导演合作合作,沾沾你们的朝气。”
沈逸达心里一动,直接把当时在饭局上,和王忠磊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程龙完全是被国家电影的发展限制了,他是真的那种开创性的人。
程龙闻言,不由哈哈大笑,夸他的人多了,但沈逸达这种导演炸子鸡,中影太子说的话,自然份量不同。
程龙的成就毋容置疑,他是直接革新了动作电影,好莱坞这方面都要向他学习。
只是他的戏路,没有阿汤哥这类好莱坞明星长,直到《英伦对决》才稍有突破。
但以程龙的咖位和体能状态,如果能在更早的时候,玩一玩科技,或许能炸出不一样的火花。
想到这里,沈逸达便把话头递了出去:“大哥,你还别说,我还真有一个想法,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
沈逸达说的就是《盗梦空间》,他有一个想法,想把这部戏,结合程龙的功夫。
梦境本身就是超越现实,直接将动作片,从平面上的三维空间,上升到了立体的空间。
不过沈逸达只是简单一说,两人关系也不熟。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程龙便被工作人员拉去接受采访了。
沈逸达目送他融入人群,自己走到休息区的位置,又和金喜善简单交流了一下,拿到了联系方式。
首映礼还没有正式开始,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沈逸达转了一圈,视线落回到程龙身上,这位年过五十的动作巨星,此刻正站在金喜善和玛利卡中间,左手揽着一位韩国美女的纤腰,右手搭在印度第一美女的肩上,侧头和她们说着什么,逗得两个美女掩嘴轻笑。
沈逸达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道略带江湖气的风景线上停了一瞬。
有点酸了。
同为男人,说一点不羡慕是假话。
程龙这辈子值了!
沈逸达想一想自己,和程龙一比,还是有差距。
大丈夫当如是!
首映礼正式开始后,沈逸被安排在靠前的贵宾席。
活动结束后,大银幕上开始播放《神话》。
平心而论,《神话》在2005年的中国电影市场上,算得上是一部合格的商业大片。
只是没有多少打斗,倒是金喜善的造型,确实挺美的。
这个时候,韩星确实比大陆这边的明星更有星光。
不过依然还是东方奇观类型的电影,看个热闹还可以,但想要观众共情很难。
进入九月底。
沈逸达的工作节奏也在加快。
《高跟鞋姐妹》的放映已经进入尾声,最终票房大概定格在三亿两千万。
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最终还是没有奇迹,大船依然牢不可破。
《高跟鞋姐妹》告一段落,沈逸注意力转移到了下一个战场上,全身心投入到了《长安的荔枝》项目。
《长安的荔枝》全面推进会,在腾达的大会议室里召开。
长桌上散发了概念图,和打印好的分镜表。
沈逸达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制片人老刘,右手边是刚从西安回来的美术总监,会议桌两侧还坐着其他团队核心成员。
会议室气氛略显紧张。
在座的人都清楚,腾达的前两部电影都是中等成本的现代题材。
而这一次,他们要拍的是一部投资上亿的古装大片。
没有港台巨星,没有国际面孔,甚至没有讨好海外市场的传统配方。
这是一场豪赌。
沈逸达开场依然开门见山,直接用激光笔点了一下身侧墙上挂着的首张概念图。
沈逸达声音坚定,“古装大片,投资上亿,不用港台明星,不请国际面孔,纯内地班底,只面向国内市场,怎么看都像是在找死!”
“但我想请各位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古装大片就必须用港台明星?为什么中国观众掏钱买票进电影院,看到的古代人,一张嘴都是港普和弯弯腔?”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看港台电影长大,我承认,那些电影是我们的启蒙,但它们不能永远是我们的天花板。”
“《英雄》开创了大片时代,但它是模仿《卧虎藏龙》,用的是一个关于刺杀的西方悲剧内核。张一谋亲自说过,《英雄》的叙事结构借鉴了《罗生门》,通过不同角色对刺秦事件的版本重构,拼贴出真假难辨的真相。”
“它的悲剧内核,源自西方戏剧,那不是我们的东西。”
“我要拍的《长安的荔枝》,跟它们都不一样,和《英雄》《十面埋伏》,和陈导的《无极》,还有冯导的《夜宴》都不同。”
“我们要做的古装电影,不是去参考西方模板。”
“当然,三幕式结构,这种叙事,我们要保留,好的吸收,坏的就摒弃。”
“我们拍出来的东西,要真能让观众在电影院看到一部完全不一样的古装大片!”
“所以,我们这部电影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则,满足本土观众。”
“《长安的荔枝》的第一目的,不是服务外国的观众,也不是北美的发行商,不是指手画脚的西方影评人,是服务那些坐在中国电影院里,期待看到一部好电影的普通观众。”
“他们的审美需求、情感需求和文化认同,才是这部电影的根基。”
“我们电影的叙事体系,是中国式的,《长安的荔枝》要走出模仿的路,要拍好自己的电影,要超越《英雄》《十面埋伏》,还要超越古装大片的源头《卧虎藏龙》。
“我们要干掉他们,不管是三大导,还是好莱坞,还是什么国际大导,我们都要干掉他们!我们要缔造属于我们的叙事!”
沈逸达的声音充满激情,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超越!
腾达就是要定义这个行业的规则,去重新定义古装大片!
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在座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震撼,沈逸达给他们灌输的东西太屌了。
他们不是在做一件平凡的事,他们要改变行业,甚至改变世界!
这种震撼,是此前没有的!
接下来。
沈逸达花了一个小时,把《长安的荔枝》的核心理念和具体要求,一五一十铺陈开来。
“服装道具要追求唐代的真实质感,要有温度,要让人相信那是一座活着的城市,要呈现出盛唐的繁华。”
“建筑场景要展现盛唐气象的恢弘,不只是建筑,还要展现人,有活力的人。”
“演员表演要真实,要有生活气息,要偶尔展露一些熟悉的人物和事,比如我们设计的杜少陵这个人物,还有偶尔出现的李白的诗词。”
摄影指导和美术总监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
“展现盛唐的壮美,是整部电影的视觉基调。”
沈逸达继续道:“画面里的长安城,该是最繁华的,最光明的,最让人心生向往的一座城。因为只有这样的盛唐,才值得唐朝的地位。
“至于盛唐之下那些隐忧,王朝末路的暗影,官僚体系的糜烂,可以点,但不能作为主线来渲染。”
“不是不能拍,是不能沉溺,这部电影的主基调,是美,是盛唐的绚烂,是人的浪漫,是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前的那一口气的勇气。”
沈逸达道:“我知道大家有疑虑,不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陈凯各导演拍的《无极》还没上映,冯晓刚的《夜宴》也还没见分晓,但我们依然要走出我们的路。”
“不是因为这条路好走,恰恰是因为这条路难走!”
“我们要相信观众!观众不傻,他们看到一个人穿着唐朝的官服,演绎的却是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他们嘴上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是会出戏。”
“我们要征服的,是电影院里那些普通观众的心!只要他们喜欢,爱看,我们就会成功!”
说完这句话。
沈逸达拿起面前的角色设定册翻到其中一页,开口道:
“下面我来说选角的方向,荔枝使李善德,一定要帅,要让观众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这样他的遭遇,观众才能共情,他的故事,才能动人。”
从这天起。
《长安的荔枝》项目正式从筹备阶段,转入全面执行阶段。
美术团队,连夜飞往西安复核数据。
制景组,开始与大唐不夜城的施工方对接内景搭建方案。
选角方案,也在制片部门的推进下悄然启动。
西安已经入秋,城墙在暮色里铺开一道漫长的剪影。
《长安的荔枝》的那座城,正在远离陈规的荒野上,笔直地生长起来。
十月。
秋意渐浓。
沈逸达从西安飞回」。
透过舷窗,看到华北平原上一片深褐色,很是震撼。
玉米已经收获,大地裸露着它最朴素的肌理。
沈逸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过《长安的荔枝》的场景设计图。
大唐不夜城的施工进度比他预期的要顺利,主体街区的基础框架已经初具规模,几个关键的内景棚也已经开始搭建。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五六月就能开机。
这个进度让他安心。
也证明了,他的选择正确。
沈逸达下了飞机。
姚雁过来接机,凝重道:“奥运方案又泄露了,还是我们的,这次还是全网。”
沈逸达也是满脸凝重,“该死,这是谁干的?”
姚雁见他一脸认真,也没有说破。
谁干的,真的很难猜!
回到办公司,沈逸达看到了一篇,在各大论坛和门户网站上疯狂传播的帖子。
“沈逸达奥运开幕式方案全曝光: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奥运会!”
帖子的内容,正是他九月份,在宽沟陈述会上展示的那套方案的核心框架。
比之前的文字方案更加丰富,
从东学西渐的文明叙事,到钢铁为骨、电力为血的现代中国意象。
从古老又年轻的二元统一美学,到以三峡大坝为高潮的工业史诗。
几乎所有的关键节点,都被原原本本扒了出来,还配上了方案中部分概念图的翻拍。
字字确凿,图文并茂。
嘶!
“这个泄露,真可怕!”
沈逸达对姚雁说,“赶紧问问那边怎么回事,第一次泄露,说是临时工不小心。这第二次泄露,总不能还是临时工吧?”
姿态是要做的。
姚雁道:“这些泄露是一件好事,它变成了一根准绳,一根用来丈量最终方案的准绳,别的方案不会比我们差。”
“嗯。”沈逸达点头。
虽说达成了他想要的目的,但是方案肯定是别人泄露的。
姚雁的判断,在随后的几天里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这一次方案泄露造成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如果说九月份那次泄露还是网上流传,那这一次在十月引爆的舆论,就是真正的破圈,
从电影论坛和文化板块,一路蔓延到了时政、社会、历史、甚至经济的讨论区。
在天涯论坛上,影视版块的版主置顶了一篇热帖。
《如果奥运会开幕式能按沈逸达的方案来,我会带全家人去看》。
帖子下面,点赞数最高的几条评论是这样的:
“看了沈逸达的方案介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中国的故事!”
“不是那种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国,不是那种给外国人看的猎奇观光片,是我们自己眼中,我们自己理解的中国。”
“农耕、造纸、火药,指南针,这些不是符号,是我们的祖先真正走过的路。而三峡、高铁、电力网,是我们这代人正在走的路。”
“把古代的元素和现代的元素放在一起,不是割裂的,是对话的。这是我看过这么多奥运方案里最打动我的一个点。”
“让我觉得,中国的历史不是被冻在博物馆里的标本,是还在生长,还在呼吸的东西。”
“说真的,以前我不太关心奥运会开幕式这种东西,感觉就是茉莉花、武术、红衣裤、京剧,但沈逸达这个方案让我觉得,奥运会开幕式也可以是有灵魂的。”
清华水木社区的BBS上,有学生发帖分析沈逸达方案的叙事结构,逐条拆解。
最后得出的结论,“这套方案最厉害的地方,它全程没有喊口号,它只是把事实铺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得出中国对人类文明有贡献这个结论,这就是最高级的叙事。
“沈逸达年纪轻轻,有这样的电影成就,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其他的校园社区,讨论的方向则更加多元。
有学生,从文化研究的角度,分析方案的思想策略。
也有学生,从传播学的角度,计算方案的视觉语言效率。
也有学生,简单直接留下一句话,希望奥组委有点良心,别糟蹋了这个方案。
而真正让沈逸达感到意外的,是一些媒体平台,在方案泄露后的几天,陆续发表了评论。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奥运开幕式?》。
“最近,一份奥运开幕式方案在网络上引起了广泛关注。无论这份方案最终能否被采用,它所激发的一个公共讨论是极其有价值的:我们究竟想要一场什么样的奥运会开幕式?”
“中国观众的文化自信正在觉醒,过去,我们习惯于用来外部的标准来校准我们的表达;而今天,从观众的反馈来看,一份能够扎根于自身文明叙事,同时具有现代视觉语言的方案,显然更加符合群众的文化需求。”
“奥运不仅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更是中国向自己确认身份的时刻。”
沈逸达读完这篇文章后,由衷的感觉,大势,正在朝着他希望的方向走。
短短时间,从主流媒体到校园论坛,从门户网站到个人博客,关于奥运开幕式应该呈现什么样的中国形象,成为了一句真实的公共命题。
本身大家都很关心奥运会!
关心奥运方案!
而在奥运筹备指挥部的某间办公室里,气压已经低到了冰点。
张合平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网络热帖合订本。
大众的热情,是什么?
是民意!
那些讨论都是民意,是需要回应的东西。
桌上的电话还在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位领导的名字。
张合平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张合平,你搞什么名堂?”
“第一次泄露,你说是临时工。我信了,第二次泄露,还是同样的问题,你还有什么理由?”
“领导,我......”
“你不要跟我解释,同样的问题,我这边的态度是不处理不足以服众,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
张合平握着话筒,呆呆站在窗边。
第一次泄露之后,他说服了沈逸达不要追查,说会给他一个交代。
他以为这件事可以用一个临时工的处分压下去,大家都体面。
结果呢?
这才过了几个月,又来一次。
而且这一次的泄露,比上一次更彻底,影响更大。
整个方案的核心框架、设计理念、甚至部分概念图,都被贴到了网上。
张合平甚至在庆幸,舆论还是比较正面的,更多是期待。
否则……………
他不敢想象。
张合平放下热帖合订本,拿起手机,翻到沈逸达的号码。
西安的酒店房间里。
沈逸达正在审阅下一批场景设计图,听到铃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接通了电话。
“沈导,方案又泄露了,你知不知道?”
张合平其实有了猜测,因为这东西的内容太详尽了,“这件事,是不是你那边的人做的?”
沈逸达惊讶道:“姚雁没有和你沟通吗,我们需要一个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方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泄露!”
张合平气笑了,你个小王八蛋,你倒打一耙!
“我觉得,方案是从你那边泄露出去!”
沈逸达苦笑一声,“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上一次方案泄露的时候,你的调查结论是临时工操作失误。我当时选择相信你,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第二遍,你第一个电话打给我,问我是不是我泄露的。”
“我还想问您呢,这方案到底是从哪儿漏出去的?总不能每一次都是临时工手脚不干净吧?是不是也该让纪律部门查一查,把事情拿到太阳底下摊开的?”
查?
张合平握着电话,站在窗前不由沉默。
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