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江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朝阳。
江朝阳迟疑了一下。
“政委,这是?"
李远江直接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你做出了贡献,如果团里不奖励,其他连队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干得好和干得差没区别,那以后谁还愿意拼命干?”
“而且你放心,这件事虽然是你提出来的,但是我们团里跟你们教导员那边得到的好处,要远远超过你。”
江朝阳听着这话,心里也明白过来了,看了一眼张铁军。
“那......我就拿着?”
李远江直接递到江朝阳的手里。
“你看他干什么?”
“哦!对,确实应该看他,这是团里奖励给你的,他们营里确实得自己掏钱出一份。
张铁军有些无语,直接卖惨。
“政委,我们营啥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营部都快穷得吃雪度日了,哪有东西奖励啊!”
李远江直接不吃这一套。
“那是你的事,别跟我这里哭穷了,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要是都好意思白踏人家下面小同志的功劳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李远江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
张铁军带着江朝阳刚走出办公室。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江朝阳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张铁军顿觉牙疼。
“臭小子,你是真的啥都吃,就是不吃亏啊!”
“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闹的砖房区。
七拐八拐之后,张铁军在一顶墨绿色的帆布帐篷前停下脚步。
这帐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张铁军连声招呼都没打,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股寒气就闯了进去。
江朝阳跟进去后,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陈旧帆布混合的味道。
摆设更是简陋得令人发指————两张缺了角的木桌子,几条长板凳,还有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
看来这就是两位营级干部的指挥部。
张铁军进去二话不说,直奔趴在桌子上的一营长。
他那只独臂极其灵活,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右手已经快如闪电般伸向了对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内兜。
“诶诶诶!”
“老张,你干啥呢!”
“上来就翻兜啊!要不要脸了!”
“老雷,我不是记得你说这几天刚弄了两个配额吗?”
“快点拿给我。”
张铁军的声音里透着股理直气壮的匪气。
“张铁军!你干嘛!”
对方那张布满风霜且带着一道竖向刀疤的脸瞬间涨红,双手死死捂住上胸口,眼神警惕得像是在防贼。
“那可是我从团长那儿废了老鼻子劲才磨来的!”
“年后我有一个兵,要把老家的婆娘接过来,我还想着给人家置办个搪瓷脸盆和暖水壶当安家礼呢!”
“你少打这个主意。”
雷营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体拼命往后仰,试图躲避张铁军那只不依不饶的手。
“少废话,你先借我!”
“刚子媳妇不是年后才过来吗?”
“你着急什么!等回头我跟政委去合江或者是哈城开会的时候,我帮你捎个回来。
“哈城那边产的便宜不说,花样还多,我给你稍个大红色的!”
“再说人家团里都奖励了,咱们营里还真能一毛不拔啊!”
听到这话,原本躲闪的营长终于瞥见了立在门口,一脸尴尬的江朝阳。
那股子抠抠搜搜的小家子气瞬间僵在他脸上。
雷营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抖了两下,原本捂着胸口的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仿佛刚才的争抢根本没发生过。
“原来是给小江啊!”
他瞪了张铁军一眼,大嗓门瞬间提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豪爽。
“你早说啊!我是那种抠门的人吗?”
说完,他一把将张铁军从自己身上扒拉开,转过身去。
江朝阳只看见营长宽厚的背影耸动了几下,似乎在解开层层叠叠的衣服扣子,动作幅度很大,显得颇为费劲。
过了好一会儿,雷营长才转过身,手里攥着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一角。
拿出两张印着红戳的票据。
一张写着“搪瓷面盆壹个”,另一张是“保温壶壹只”。
随后走到江朝阳面前,把票递过来。
“拿着!”
“我跟你们教导员,手里也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雷营长的声音有些粗哑,指了指帐篷外头。
“这两张票,都是团里的指标。”
“别看东西在外面不起眼,但在咱这荒郊野岭,有钱你也买不着。”
“咱们现在运输很不方便,卡车基本都是拉机器,拉工具,拉粮食,拉种子的。
“根本没多少运力挪给这些盆盆罐罐,所以只能采用配额供应。”
“这可是硬通货。”
江朝阳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票据。
纸张边缘有些毛边,显然被保存者反复拿出来看过。
在这工业物资极度匮乏的北大荒,这两张票的分量并不轻。
江朝阳沉默了一瞬,目光在营长和教导员之间游移了一下。
“营长,要不算了吧!”
“不是你说。”
“哪那么多废话!”
没等江朝阳说完,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呼了下来,把票据连同江朝阳推辞的手一起按住。
似乎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心疼,他又冲江朝阳挤了挤眼,大声说道。
“而且你没听你们教导员说嘛!”
“他到时候就帮我去哈城置办了,那哈城的东西肯定比咱们这的好,里外里我还省了钱呢!”
张铁军没理会两人的眼神官司,他也走过来,站在江朝阳身侧。
“拿着吧!”
“现在啥都缺,咱营也没啥好东西能奖励给你的。”
“这算是咱们营部的一点心意。”
张铁军仅剩的那只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了过来。
“希望你接下来继续努力,不过你现在是全团的焦点,很多人都在盯着你。
“虽然很多人是真心佩服你,觉得咱们北大荒来了人才。”
“但也不乏会有人眼睛发红,心里泛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朝阳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底。
“所以,你没选择去团部那个风口浪尖,是对的。”
“只有根扎深了,风才不容易吹倒。”
江朝阳听着,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张铁军说的是实话。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
“我会注意的,教导员。”
“不过老话说得好,不遭人恨是庸才,所以我们也不能因为担心一些有的没的,就一直裹足不前什么都不干。
江朝阳这话一出。
“好!哈哈哈哈!”
雷营长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舒展开了,大步走到江朝阳跟前,那架势恨不得给这小子来个熊抱。
“哈哈,这才像是咱先锋营的兵嘛。”
“你放心,天塌了,咱老雷给你扛着,要是有人天天酸了吧唧的传瞎话。”
“咱第一个打上门去找他们领导,问问他会不会带兵,不会带就趁早滚回去奶孩子。”
张铁军翻了个白眼。
“行了啊!”
“越说越没边。
“还打上门去,咱们先锋营都快被你带成土匪窝了?”
“就不能带人上去讲理吗?”
雷营长摆了摆手。
“一样的,我先打上门去,你再上去道歉讲理别人才肯听。”
“不然人家凭啥听你瞎白话啊!”
张铁军嫌弃地看了雷营长一眼。
“别把人孩子带的都跟你一个样,一身的痞气。”
说完,张铁军转头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连驻地离得远,后面还要采购,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我估计你们连的人都该等急了。”
江朝阳听到这番话,心里有些热乎,这种有人撑腰,被人护犊子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教导员,营长,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
“再过个把月十二月底左右,大江就彻底冻严实了,今年冬捕大会战,我期待你们六连的表现。”
“虽然没有个人奖励,但是集体奖励足够你们好好搓一顿的了。”
“还有必须得给我把流动红旗,留在咱们先锋营里。”
江朝阳自信地握了握拳头。
“教导员放心,以后就没有流动红旗了。”
“只有常驻在我们六连的红旗!”
看着江朝阳朝气十足的背影,雷营长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哈哈哈!”
“不愧是咱老雷的兵,别管结果怎么样,咱这个气势必须得先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