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光亮,只留几颗残星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顽强地闪烁。
    六连的驻地,这片沉睡了半夜的驻地,此刻已然苏醒,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空气里,各种味道拧成一股辨识度极高的气息。
    有木材燃烧不完全时特有的焦香,有大锅里滚烫鱼汤蒸腾出的腥甜,还有窝头朴实的粮食味。
    出征的队伍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下肚后,早就已经在空地上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人群,光是呼出的白气就能汇成一片流动的雾气。
    这一次,六连大部队集体出动,只留下前面好像被连长许下了无数诺言的指导员,另外带着四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看守驻地。
    队伍的最前方,江朝阳正蹲在几架巨大的雪橇旁,做着最后的确认。
    捆绑巨网的麻绳,粗如儿臂,他却一寸寸地捋过去,这关乎着水下那张巨网的安危,容不得他半点马虎。
    他的身后,严景和七八个年轻人正兴奋地测试着新装备。
    他们的脚下,绑着几块打磨光滑的木板,底部嵌着两排铁条。
    这是江朝阳画图,大家合力赶制出的滑冰鞋。
    “朝阳,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玩意儿也太神了!”
    严景脚下蹬踏,身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绑上这东西,到了江面上,咱们还不跟飞一样!”
    江朝阳检查完最后一处绳结,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送过去一个白眼。
    “飞?”
    “你当这是给你溜冰玩的?”
    “让你们穿这个,是负责在前面开路,探查冰层、传递消息的,省的是体力,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耍猴戏!”
    “没问题了就都脱下来收好!路上别给磨坏了,等到了江面再换上!”
    “嘿嘿,知道了知道了。”
    严景讪笑一声,麻利地解下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红梅和苏晚秋带着后勤组的女同志,抬着几个大走了过来。
    “来来来,出发的同志都过来领东西了!”
    热情的招呼声,瞬间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一个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被分发到每个出征队员的手里。
    里面是炒得焦香的炒面,还有烘干的鱼干和肉干,这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白天最宝贵的能量来源。
    王振国这个留守的指导员,此刻却比谁都忙,跟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样,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用身子骨给它捂着!不然等到了江面上,这炒面能当石头砸死兔子!”
    “水壶!水壶都给我检查一遍!看看灌满热水了没有?”
    他随手拿起一个队员的水壶晃了晃,又拧开闻了闻。
    “别到时候渴了,就抓地上的雪吃!一个个吃坏了肚子,那不是给队伍添乱吗!”
    琐碎,唠叨,却让每个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年轻人,心里都涌上一股暖流。
    “都准备好了没有!”
    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在所有人耳边,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关山河大步走来。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军大衣,腰间那支老旧的五四式手枪随着他的步伐有力地摆动。
    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拉满的弓弦,锋芒毕露。
    “咱们六连!”
    “从成立那天起,就是最硬的骨头!打最硬的仗!”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拉出清晰的轨迹,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众人的胸口。
    “以前在战场上!是这样!”
    “现在在这片黑土地上!也一样!”
    “这次冬捕,带队指挥是江朝阳,但我这个连长,出发前还是要嘱咐几句!”
    关山河伸出一根手指,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我要求不高!”"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不要求你们去跟那些在江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渔把式比经验!”
    “咱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就一个!”
    “团里的头名!"
    他说到这里,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
    “当然,要是能顺手把饶河县的头名也给抢过来,那就更好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声汇成一股声浪,震得远处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关山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王振国。
    “那行,老王,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王振国上前两步,脸色严肃。
    “我就补充一点!”
    “安全!”
    他加重了语气。
    “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冰面冻得再结实,也有薄弱的地方!”
    “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本次冬捕是集体作业,由江朝阳同志担任总指挥!”
    “从你们的脚踏上冰面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行动,必须听从江朝阳的指挥!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准单独离队!”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特意在关山河身上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钉了过去。
    关山河顿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老王你看我干啥?你还不放心我?”
    “我心里有数!这次我就过去压个阵,负责跟其他连队或者地方上的渔队打交道!我保证不动手!”
    王振国冷哼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那炫耀劲一上来,朝阳他们几个小的,谁拉得住你!”
    “这次要是回来让我知道你带头瞎干,你以后就老老实实给我守着驻地,哪儿也别想去了!”
    他不再理会一脸郁闷的关山河,重新面向队伍。
    “行了,都别愣着了!每个人,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手套、帽子、棉鞋!”
    “冻伤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能跟一辈子的毛病!”
    “谁要是觉得冷得受不了,立刻打报告!别硬撑!到岸上的临时帐篷里烤火去!”
    一通话说完,王振国这才将目光投向队伍最前列,那个身姿笔挺的年轻人。
    “江朝阳,你是咱们这次冬捕行动的总指挥,出征前,你说几句!”
    唰!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江朝阳身上。
    这一次,江朝阳迎着这数十道灼热的视线,脸上再没有了当初被当众表扬时的羞涩和局促。
    “大家伙,别的不说!”
    “咱们刚来这片地的时候,别的连队怎么说咱们的我想大家也都知道!”
    “有的说,咱们六连是娃娃兵,是来北大荒过家家的!”
    “也有的说,咱们是刺头集中营,都是一群别人挑剩下的麻烦!”
    “他们都在背后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众人心底最不甘,最敏感的地方。
    队伍里,不少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当初分配时,最后那两节车厢里装的,就是各个单位挑剩下的,要么年龄太小,要么问题太多,甚至一度是要被退回原籍的。
    这个事实,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所有人的拳头,都在棉手套里不自觉地攥紧。
    江朝阳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今天!咱们就要用事实告诉他们!”
    “用咱们凿穿冰层的冰镩!用咱们拉出大网的双手!去狠狠抽他们的脸!”
    “咱们不但不是废物!还能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还能比他们任何人做得都好!”
    “有没有信心!”"
    “有!”
    “有!”
    “有!”
    "
    三声回应,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暴烈。
    江朝阳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划过。
    “咱们六连,是一个拳头。”
    “凿冰的!牵引的!拉网的!后勤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拳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有攥紧了,打出去才有力气!才能砸碎一切!”
    “记住,你身边站着的同志,就是你最可靠的后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最后一一”
    “相信我们自己!”
    “相信我们能战胜任何对手!”
    “相信我们必将满载而归!”
    “相信代表荣誉的先进红旗,将永远在我们六连的驻地上空!”
    他手臂猛然前挥,朝着前面说道。
    “出发!”
    这一次,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出发!”
    “出发!”
    全体队员齐声怒吼,那股被彻底点燃的战意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冲破云霄。
    而走在最前面的孙大壮直接扛起旗帜!
    呼啦——!
    一面写着“先锋六连”的红旗迎风展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瞬间行动起来。
    两架巨大的雪橇被十几人合力拉动,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压出两条深深的辙痕。
    一行人,如同一支射出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冰封世界。
    王振国双手插在袖子里,一直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着队伍远去。
    长长的队伍,在茫茫雪原上拉成一条黑线,最终,彻底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地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