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会的喧嚣被凜冽的北风吹散。
王家店渡口的营地里,三十三个联合生产小组谁都没有先开始下网,而是各自扎堆进入了磨合期。
六连的帐篷里。
火盆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严景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看向正在整理桌面的江朝阳。
“朝阳,咱们怎么办,真要听那个赵把头的指挥?”
“咱们昨天累死累活探出来的底,还有咱们自己改进的冰镩,难道就这么白白交出去?”
孙大壮也瓮声瓮气地接茬。
“就是啊,团里也真是的,咱们自己干肯定也能拿第一,现在搞得这么复杂。”
苏晚秋在一旁给众人倒着热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担忧。
江朝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环视了一圈。
“你们觉得结对冬捕,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坏事吗?”
“我跟你们想的恰恰相反,我认为不管是从我们连的角度,还是团里整体角度,这都是一件好事。”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帐篷里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就连赵红梅都有些意外地说。
“朝阳,对团里是好事我理解,毕竟有了老渔民的配合,哪怕准备再不充分的队伍,收获肯定也不会太差。
“但咱们准备这么充分,可是抵消了我们的优势呢!”
江朝阳摇了摇头。
“咱们的目标虽然是第一名,但不能只盯着名次。
“但我们能找到鱼窝,可后面还有下网、走钩、拉网这些技术活,你们谁真正地在江面干过?”
“我们之前最多也就是在连队边上那个小水泡拉了一网。”
“可是昨天我探了一圈附近江面,这边水下的复杂程度,可比小水泡难度大多了。”
“乌苏里江的水流速度也跟水泡子不一样,一旦挂网,或者稍微走偏了,这江面下的鱼群瞬间就会散个干净。
“所以跟他们渔队混编,对我们也是利大于弊的。”
“我希望你们绝对不能有情绪,要尽快跟着他们的技术骨干熟悉下网、钩、拉网这些技术活。”
“而且尤族长他们也有咱们的新工具,所以我们如果想拿头名,就必须在执行力和磨合度上下功夫。”
他转身从旁边的木箱上,拿起那张昨晚熬了很久最后画出的渔图。
牛皮纸在桌面上平整铺开。
“至于听谁指挥。”
“在江面上,从来不看军衔,也不看年纪。”
“只看谁能带着大家打到最多的鱼。”
“哈哈,这话说的不错,咱们江面上别的都不看,就看谁能带着大家捕到最多的鱼获。”
江朝阳话音刚落。
篷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紧跟着主帐篷厚重的棉门帘就被掀开。
赵有山跟关山河一起走进来之后,立刻看向江朝阳。
“你就是刚才关连长说的,你们六连的这次冬捕的指挥吧!”
“说的不错,咱们江面上比的就是谁能带大家打到最多的鱼。”
关山河这时候也笑着接话。
“赵老哥,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到我们朝阳不一般!”
“他就是我们六连的冬捕指挥,咱们两个队伍这也算是会师了。”
“至于你俩谁领头,找鱼上的事情,我插不上嘴,你们自己掰扯。”
关山河十分有自知之明,要是论打仗,他肯定当仁不让。
可冬捕这玩意,他是真没有多少天赋。
听到这话,赵有山解开狗皮帽子的带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帐篷里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威严与探究。
“关连长,你们这营地扎得确实没话说。”
赵有山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
“但冬捕这活儿,光会扎营地可不行。”
“江面下的水,比人心还难测。”
“咱们既然结了对,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到了冰上,下网的位置,走钩的路线,起网的时机。”
“我还是希望能听我的。”
“这江面上风大浪急,稍不留神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关山河站在一旁,没有接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江朝阳。
江朝阳迎着赵有山的目光,走了过去。
“赵把头,您是前辈,经验丰富,我们自然信得过。”
“所以下网,走钩,拉网这些技术活,我们都还是要跟你们这些前辈学习的。”
“但我们六连从一开始就冲着头名去的,自然也是有些准备!”
“特别是找鱼窝这方面!”
江朝阳很清楚,想得到这种老把头的认可,争取到话语权,就必须得拿出让对方服气的真本事。
于是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牛皮纸。
“您掌眼看看这个。”
“这是我们昨天下午摸的附近的大概几个鱼窝点。”
“您给指点一下。”
赵有山眉头微皱,带着几分疑惑走到桌前,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两个渔民也好奇把头凑了过来。
一张画满了密集线条、箭头和数字的图纸,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赵有山身后的几个渔民面面相觑,有一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画的啥玩意儿?江面上一片白,水底下黑咕隆咚,纸上还能画出鱼来?”
赵有山抬手打断了徒弟的抱怨。
他不会画图,但他在这条江上漂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底的沙沟石坎。
他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张图纸上逡巡。
江朝阳将铅笔尖点在图纸左上角的一个红圈上。
“一号预选区,我们测算的数据是,水深四米二,流速每秒零点三米,冰层厚度八十公分。”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回水湾,溶氧量高,适合大鱼群越冬。”
赵有山顺着铅笔尖看去,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个位置。
“老鸹嘴。”赵有山吐出一个地名。
江朝阳点头确认。
赵有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地方水是缓,鱼也确实多。”
“但底下全是犬牙交错的暗礁石林。”
“网下去了,容易走不到一半就得挂底,到时候鱼捞不上来,网还得废在水里。”
“这地方,我们四排村几乎从来不下网。”
几个徒弟纷纷点头,这是他们用无数张破网换来的血泪教训。
江朝阳没有反驳,而是从旁边抽出一张更详细的侧剖图。
他将图纸平铺在赵有山面前。
“赵把头,您说的暗礁,在回水湾的北侧。”
“但我们在冰面上,每隔两米打一个探洞,用带重锤的测绳摸过底。
江朝阳的笔尖在图纸上画出一条平滑的曲线。
“在暗礁林的南侧,有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平坦沙槽。”
“这条沙槽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浅滩,没有任何障碍物。”
“只要我们的入网口避开北侧,沿着这条沙槽走杆,就能把鱼群一网打尽。”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松木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赵有山的瞳孔剧烈震颤。
那条沙槽,是他们江面上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只有夏天水流最缓的时候,水性最好的人潜下去才能摸到。
冬天江面封冻,谁敢说自己能摸清水底的三十米沙槽?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冰面上打洞测绳,就把这个秘密画在了纸上。
分毫不差。
赵有山声音低沉,粗糙的指腹在图纸上摩挲。
他手指点在图纸中央的另一个红圈上。
“这里,你标了二号鱼窝。”
江朝阳看过去:“对,这里水流平缓,水草丰茂,底层气泡密集。”
赵有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说大部分是对的,但你漏算了天气。”
“这地方叫风口子套。”
“上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西北风直接顺着江面灌下来。”
“风大,冰层就冻得透,冰底下的水温比别处冷得多。”
赵有山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
“鱼是活物,它们也怕冷。”
“水草再多,气泡再密,水温不够,大鱼群绝对不会在这儿扎堆。”
“顶多只有些扛冻的老头鱼瞎转悠。”
江朝阳愣了一下。
他脑海中迅速调取下午的勘探记忆。
确实,那个地方的冰层比周围厚了近二十公分,当时他只以为是水流原因,却没有考虑到地形导致的风寒效应。
这是勘测设备简陋造成的盲区,也是老一辈渔民用一辈子时间积累下来的生态智慧。
江朝阳毫不犹豫地拿起橡皮,将那个红圈擦得干干净净。
“赵把头,你说得对。”
“我们没有测温设备,我当时确实忽略了整体水体降温的变量。”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这个点废弃。”
这一擦,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隔阂。
赵有山看着江朝阳那干脆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不骄不躁,闻过不恼。
这年轻人,天生是个干大事的料。
两人再次低头,目光同时在图纸上搜寻。
几分钟后,江朝阳的铅笔和赵有山的手指,同时点在了地图右下角的一个位置。
“老龙口。”赵有山开口。
“三号预选区。”江朝阳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里底平沙软,上游有冰脊挡风,下游有浅滩截流。”江朝阳报出数据。
“你说的这种地形,在我们江面都被称为龙王爷的钱袋子,很容易拉出大个头的哲罗鲑和胖头鱼。”赵有山给出经验定论。
“赵把头,那咱们明天第一网就下在这儿?”
“就在这儿下!”赵有山点点头。
然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江朝阳,收起了最后一点老前辈的漫不经心。
“我前面听说你是跟老尤学过一段时间的?”
“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下午时间,你就能把王家店这片摸个七七八八。”
“现在看来,你是真能跟老尤在江面上比一比了。”
“那这样,明天就我给你当副手。”
另外几个渔民都瞪大了眼睛。
“师傅,你怎么能让他带队呢!”
“说不定他从别的渔队那里获得的鱼窝点呢!”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乌苏里江上横了一辈子的师傅,居然真心甘情愿地把指挥权交给了这个毛头小子。
别人都是来教人家连队的,就他们是来给人打下手的,这说出去了,他们四排村渔队,不得被笑死啊!
以后还怎么在江面上混啊。
赵有山瞪了后面几个年轻人一眼。
“你们要是有这个本事,我也给你们当副手。”
“咱们渔队看的是什么?”
“说一千句一万句,其他都是虚的,只有沉甸甸的大鱼才是最实在的。”
而且是不是从别人那里获得的鱼图,他能看不出来?
从一开始对方指出的两个鱼窝得瑕疵程度,他就能看出来。
这绝对不是特别熟悉这边江面的人画出来的鱼图。
对方刚到一个陌生环境,仅凭一下午时间就能接连找到数个鱼窝点。
这本事他赵有山是自愧不如的。
而且这次冬捕耗时十天,他们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挤王家店渡口这边,后面必须得沿江而上,或者是往下走。
就像他之前说的,只要能一直找到鱼窝,谁指挥都是一样的。
如果找不到,他自然也有理由接管队伍。
江朝阳这时候就没有推辞了,这时候再推让就是虚伪了。
“赵把头,咱们不分谁听谁的。”
“那我就先负责定点找鱼窝。”
“至于怎么下网,怎么收网,还得靠您这个江面上的老前辈帮我们拿拿主意。”
“毕竟这江面上冬捕,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方面我们肯定没有您老经验多。”
“咱们的目标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保证人员安全的情况下,把这江里的大鱼,全都给捞上来!”
江朝阳虽然把找鱼窝这个事情接过去了,但同时也捧了一下对方,拿出安全这项最重要的工作作为说辞。
赵有山听到这话,咧嘴一笑。
“哈哈,难怪老尤会把自己本事交外人,你这娃娃说话是真的中听啊!”
“明明是当副手,被你一说,我就成了压阵的压舱石了!
“那行,不管怎么说,明天江面上的总指挥,你来当。”
“咱们就拿出所有本事,跟老尤好好再比上一场。”
“前几年,他一直压了我一头,我可没服气呢!”
“这次就在江面,再跟他一决高下!”
这一刻,帐篷里的空气,瞬间从两军对垒的紧绷,化作了利刃出鞘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