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吱呀吱呀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石卫国坐在车辕上,脸上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身侧。
秀芬紧挨着他坐着,怀里抱着她娘塞的包袱,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尤清海靠在后面的车板上,闭着眼,看起来像在养神。
江朝阳骑着红星慢悠悠跟在车旁,褡裢里鼓鼓囊囊的,除了文件之外还多了两样东西。
牛车刚过营区门口的木栅栏,最先跑过来的不是老兵。
是小鱼蛋带着一群小伙伴。
这群小家伙不知道在门口蹲了多久,一个个棉袄下摆沾满了雪渣子,鼻尖冻得通红。
一看到牛车的身影,他们就蹬开两条腿跑了过来,嘴里也喊了起来。
“牛车回来了!”
“牛车回来了!”
“爷!”
伴随着喊声,小鱼蛋直接扑到还没下车的尤清海腿上。
然后又仰着脑袋,脸色有些期待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哥哥!”
“怎么样了?”
“我们还能留在这边上课吗?”
江朝阳低下头,看着小鱼蛋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蛋,俯身伸出手,在小鱼蛋脑袋上按了一下。。
“以后都可以上课。”
就七个字。
小鱼蛋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随后使劲把脸埋进尤清海的膝盖里。
“太好了。”
“爷,我们以后可以一直在光亮的教室里上课了。”
尤清海没再说话,只是粗糙的手掌搁在孙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江朝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营区那边的人听到喊声过来了。
“老石回来了啊!”
“朝阳也回来了!”
一帮人呼啦啦双手揣着袖子从宿舍方向涌过来。
程里走在最前面。
“老石!回门顺利吧!”
“丈母娘满意不?”
“朝阳,你们公社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石卫国跳下车辕,摆了摆手,牵着牛走在前面道。
“行了,都挺好,别再围着了。”
“我得先把牛喂了!”
他刚说完这话,李长明从另一边慢悠悠走过来,本来是要回去的,路过牛车边上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随后停住了。
又吸了一口。
脚步拐了个弯,径直朝牛车后面走。
“什么味?”
他弯腰往车板上一看,草帘子底下压着两个小坛子,坛口封着黄泥和油纸,但那股子醇厚的酒味已经透出来了。
李长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酒?!”
这一嗓子,比军号还好使。
程第一个窜过来,脑袋凑到车板上使劲闻。
“哪里?哪里?”
“他娘的,真是酒!”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酒啊!”
“老石你从哪弄的?”
“你老丈人给的?你老丈人的公社这么富裕吗?还有酒送给你,还送了两坛子?”
后面几个老兵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放光。
北大荒这地方,入冬之后最稀罕的东西排第一是肉,排第二就是酒。
甚至在很多情况下,排名还会发生变化。
就连他们供销社压根都没有酒供应。
石卫国一看这阵势,赶紧伸手把其中一个坛子抱在怀里,表情比护粮食还认真。
“去去去,都别动别动!什么老丈人送的,是我花钱买的!”
程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
“买的?跟谁买的?这边哪有卖酒的?”
程一副你别忽悠我的表情。
石卫国退了两步,把坛子抱得更紧。
“公社那边的民兵队长刘三江,人家自己泡的鹿鞭酒。”
“啥?”
程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还是鹿鞭酒?”接着他语气幽幽地说道。
“这一结婚就开始补了?你是不是受过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古怪地看着石卫国。
石卫国的脖子根都红了,但坛子死活不撒手。
“少废话,你才受过伤呢!这是我跟朝阳一人一坛,我们花了钱的,就是普通的补酒,不是有问题才需要补的。”
李长明才不管那么多,搓着手凑上来。
“老石,好歹分兄弟们一口尝尝。”
“就是!我们又不用补那个,就是馋酒味。”
“我就闻闻,闻闻总行吧?”
石卫国连连后退。
“不行不行,就这么点,分了就没了。”
“想要自己掏钱去买去!”
这话一出,一群老兵眼前一亮。
“真能买啊!”
“多少钱?”
“那我明天也得去公社一趟。”
毕竟对于这群老兵来说,酒那可是真馋啊!
几个人正闹着,车板后面走下来的尤清海直接打消他们的想法。
“去了也没有用,老刘手里的药酒,大部分都是要交县里收购站的。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顿。
“公社每年的任务里头,山里的药材、猎物、鱼获,还有本地的药酒,都在里面。”
“人家能匀给他们俩一坛子,一个是朝阳帮了大忙,另一个是人家公社新姑爷。”
他看了看那几张渴望的脸。
“你们要想喝,自己去打头鹿带着酒扛过去,人家帮你泡没问题。”
“但要是想空手上门买,人家可没有那么多东西卖你们。”
显然相比起江朝阳,尤清海是知道内幕的,他知道如果不提前说清楚,反而对公社也不好。
这话说完
程的嘴张了张,有些难受。
李长明也安静了,一脸的失望。
就在这时候,关山河从连部方向走过来。
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干什么呢!”
他大手一挥,嗓门盖过所有人。
“围着人家的东西嚷嚷什么?一个个的馋疯了是吧?”
“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觉得冷就去给老子多跑几圈就热乎了,好日子是过不够是吧!还喝酒。”
老兵们嘟嘟囔囔地散开,一步三回头地看那两个坛子。
江朝阳却笑着说。
“人家是感谢我们分场,所以我这坛子本来就是给大家带的,不过不是现在,今年开荒那个队表现最好,就奖励给那个生产队。”
一听这话,一群老兵眼睛瞬间跟灯泡一样,不过嘴里却说道。
“朝阳,那怎么好意思呢!这不是让你破费了么?”
江朝阳没好气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就算了,那我就先留着。”
这话一出,一群人赶紧赔笑。
“嘿嘿,朝阳你是领导,破费一点也没事,怎么能让你说话不算话呢!”
“既然领导都发话了,那我们可不能不听。”
“对对对,朝阳我们可不能不听指挥!”
关山河闻言没好气摆了摆手。
“这时候就听指挥了是吧!能不能有点出息,看见酒就走不动路,都赶紧滚。”
“场长,你有出息,那到时候我们生产一队赢了,你不准喝啊!”
而且有老兵看着石卫国。
“老石,你好意思自己喝?不得也拿出来给大伙解解馋?”
石卫国闻言翻个白眼。
“我不光好意思自己喝,明天我带着队伍还得把那坛子争到手,馋死你们!”
“嘿,你讲不讲理了,你自己一坛子呢!”
“我又不是领导,我讲啥理啊!”
“我让你们这两天给我起哄,一边去,别拦路。
“别啊!老石,给一小口尝尝呗!”
说完一群老兵嬉皮笑脸跟上石卫国的脚步。
看着一群人边闹边朝着牲口棚走去,关山河两手抄在袖筒里,嘴里嘀咕道。
“他娘的,什么道理,当领导就得讲道理,不当就不用讲啊!”
“一群王八蛋,真是给他们惯得。”
“朝阳。”
“既然是当做奖励,就不能让你出钱,回头你把票给老王,下个月让他补给你,一码归一码。”
江朝阳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那行,正好最近我还真挺缺钱,看看跟书记先支俩月工资。”
关山河有些疑惑。
“你缺钱?是家里出事了吗?不行我先给你拿点。”
江朝阳摆了摆手。
“这倒不用,没差多少钱,这不是公社那边刚好打了一只老虎嘛!恰好碰上我就还买了十斤的虎骨,哪怕是按照社员价最后总价也不便宜。”
关山河一听这话,顿时兴奋地瞪大眼睛。
“十斤的虎骨!”
说完搓了搓手。
“咳咳!那个朝阳!”
“场长,这是我自己个人花钱买的。”
关山河的表情一僵。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手头不宽裕,我这边手头宽裕啊!”
“这样,你匀我一半!”
江朝阳直接转身就走了。
“诶诶诶,朝阳你看你又急!”
“四斤行了吧!”
“三斤!”
“朝阳,两斤不能再低了!”
“得得得,一斤!”
“你总不能一斤都不舍得吧!朝阳咱俩这生死交情一斤都不值吗?”
走出去五六步的江朝阳,回过头直接道。
“场长,这可是你说的,就一斤!”
关山河顿时板着脸。
“哼,那不是你一直不松口,我才说的吗?”
“朝阳,你怎么也变抠门了呢!”
江朝阳笑了笑。
“场长,你没听过一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说完牵着红星先去安置。
关山河看着江朝阳背影,顿时嘀咕起来。
“近墨者黑?”
“我抠吗?肯定不是我,要是我最起码分出去两斤,肯定是跟老王学的。”
“对,就是跟老王学的。”
就在嘀咕完的时候,他想到什么看着江朝阳喊道。
“红星安顿好去一趟场部,老王估计都等急了。“
江朝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一小时后,江朝阳整理了一下从公社得到的消息,拿着一份自己心里规划已久的方案朝着场部走去。
江朝阳一开门。
顿时一股浓烟从里面窜了出来。
“咳咳!”
“场长,书记,你俩这是抽烟,还是在屋里熏腊肉呢!”
“我觉得在这屋待久了,都能熏出味道来。”
要说江朝阳对这个时代最不满意的。
就是不管是啥会议,那基本就是烟不离手。
尤其是他们这边大多数人还抽不起卷烟,那种大旱烟味道就别提了,还有一些像是王振国关山河这种更高级一点,就是自己用散烟叶烟纸自己卷一根。
特别是冬天,不能随便开门,这种烟一人一口都很容易整个屋子都是乌烟瘴气的。
总之味道很大。
随着江朝阳打开门,一股子冷气瞬间从外面吹进来。
关山河被冷风一激,打了个机灵没好气道。
“你才熏腊肉呢!”
“小年轻不懂生活。”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把自己手里刚卷的一根摁了,不过也没舍得扔,反而夹在耳朵上了。
等烟气散了散。
江朝阳走进来,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是王振国画的什么东西,看着像排班表。
于是把褡裢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两位领导,公社那边的事定了。”
王振国抬起头。
“看样子是赵书记同意了?”
“同意了。’
江朝阳在凳子上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迁址手续他会走,互助组他也拍板了。”
“等县里的文件下来之后,他会来一趟,跟我们商量具体定价。”
王振国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得把互助方案的细则拿出来。”
“对。”
江朝阳把文件翻开,指了指上面自己记的几行字。
“不过在拿出互助细则之前,我先说一个事,这是我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
不过就在他这话说完,没等他继续说,外面就响起“突突突”的声音。
关山河没等江朝阳说完,就顿时兴奋地站起来。
”他娘的,我们的拼命号终于回来了。”
“我还以为总场要给我们扣下呢!”
“朝阳你先别急啊!我先去看看拼命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