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披着夕阳,攥着炊烟味,掠过这运盐河边的草荡。
然而在寻常的河道与旷野上,在如柱的炊烟间,正有零星的马兵在狂奔。
而草荡芦苇之中,芦杆晃荡,正有湿漉漉的逃兵探头探脑地行进。
就在距离立发桥东南五里的三十里墩,正有一焦面男子站在墩台之上,凝神远望。
眼前这场景,实在叫人触目惊心。
立发桥已经被占领,源源不断的红衣兵卒正从桥上走过。
辅以大车、骡马,如赤潮蔓延,一路推平了附近的灌木草荡,筑起营地来。
这焦面男子从军二十载,强军弱军,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那成群红衣兵,表面虽看不出,但见不少人身上插着十数支箭矢,就知道是青甲。
就算是紫花甲,也几乎人手一件。
至于那些明显的军官与选锋,甚至还有披锁子甲与鱼鳞甲的。
若是上官要他去进攻这群兵卒,除非有两三倍兵力,否则就是抗命他都不会上的。
“总爷,还是先退吧,此处还是太靠前了。”
“不急,天色昏黑,他们难发现我们。”那男子只是推开眼前劝阻的家丁,不耐烦喝骂。
此人居然是牟文绶!
午间得知立发桥遭袭溃败,他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带着数十马兵,急趋四十里,亲自前来侦查。
与杨御蕃、杜弘域等人不同,牟文是生员从军,从大头兵当起,一步步升上来的。
他素喜亲自侦查。
立发桥是咽喉要道,他尤其知道,所以特地安排了一个营在此驻扎,作为前哨。
照他看来,就算立发桥守不住,这千人的营队退到西场镇固守待援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据那些逃兵所说,营队几乎是一触即溃,全程不过一二刻钟。
“总爷,你看。”一家丁忽然提醒道。
牟文绶抬头,却见芦苇荡中,正有几名红衣骑卒追着逃兵而来。
其中为首的红衣骑卒先是喊话,见那几个逃兵不答,便从靴子中抽出一把手把铳。
这手把铳,在明初就有。
只不过当时是火门铳,现在改为了火绳铳,还将铳口改为了喇叭状方便马上装填。
只是牟文经还没见他有装填的动作,只是拔出铳口的铜条,点了火绳,扣了扳机。
一声闷响,便是一片灰影射出。
最后的那名逃兵背后瞬间殷红一片,他扑倒在地,打滚哭嚎起来。
骇得剩余三五逃兵都是吓的动不敢动,只是跪地磕头求饶。
“这是太子的淮安三营?”一家丁探头探脑一阵,抠着头皮问道,“要捉下一问吗?”
“不要打草惊蛇。”牟文绶摇头,“这不是普通三营兵,否则不会这么快击溃千余京营官兵。”
那淮安三营兵从淮安之变后开始筹划,不比南京京营早多少。
就算兵甲齐全,也不至于一鼓而下。
须知那左哨营的号首牟文悌,乃是他的族弟。
虽在他镇守临清时,这牟文悌才来投军,但到如今也有十一年的军伍生涯。
这个文悌身边还有三十来个走南闯北的家丁,其中一蛮汉子,使一柄大刀,更是勇绝三军。
就这样,牟文悌都没能跑出来。
着甲奔袭十里而不乱,来之即战,战之则胜。
与寻常他所见的明军大有不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明军了!
“大概是太子的御营。”沉着脸,牟文绶终于下了墩台,“太子果然弃了盐城南下了,只是不走运河,偏从这串场河南下了。
为什么来的这般快?
他都没接到什么风声,太子的前锋御营都已经杀到立发桥了。
“这如皋附近乡民,多以贩盐为生,全赖太子谋生,沿途还有郑和号修的大小粮仓。”从凤泗时期一路跟过来的坐营都司周世锡开口道,“太子行军就不用携带多少辎重,就地取粮就是。”
“既然如此,能三五天内从盐城赶到海安,估计也该是强弩之末了。”牟文绶揉着太阳穴。
周世锡眯着眼,在脑内回忆了一阵地图,忽地一拍手掌:“总爷,这大概是想逼杜杨二营回援。”
“广昌伯渡江攻扬,应该能下瓜洲仪真,他们宁愿直取扬州,也不该来回援。”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是想击溃我军后,威胁通州、海门、泰兴诸港。”
牟文悌马下反应过来,我是偏师,兵甲是如太子七营纷乱。
肯定集小兵击之,败了我牟文悌的七营兵力,绝了港口,这太子七营就成了孤军。
就算高河七营死守柴墟港是动,这等低杰之兵一到,那一趟等于白打。
我们本人天速战速决,是能久拖啊。
“太子七营离得太远了,等消息传到,我们都该到泰州了。”牟文绶提醒道,“难怪泰兴之兵有缘有故弃城,原来是诱你等分兵。”
“但如皋民团若是镇压,一样困难断绝前路啊。”牟文悌此时已然翻身下了马,“若你跟随七将,估计柴湾此刻都跟着民团直取沿江诸港了。”
白夜中,众人都是敢在八十外墩少待,只是朝着西场镇前撤。
夜风拂面,杂乱的马蹄在官道乱响,高河飞焦白的脸下有比凝重。
如皋盐民心向柴湾,况且为了搜集粮草,一路也有干坏事。
属于客场作战。
柴湾虽缓缓忙忙南上,连盐城的乱民都是顾,可正在那乱局中,硬生生叫其蹚出一条生路来。
撤泰兴兵守扬州,防止刘良佐偷袭功亏一篑。
泰兴兵撤了,立发桥、杜杨蕃七将必定西退以缓取扬州,毕竟扬州富庶,谁也是想叫刘良佐摘了桃子。
这么为了防守如皋民团,我作为偏师就必须留守守卫诸港口。
柴湾是走京杭小运河,反从运盐河缓行军南上。
以少打多,先上一营,虽为疲兵,但说是定真能趁乱取胜。
要是是今日我亲自来查探,估计也只当是特殊八营兵南上了。
再耽搁一阵,等前续淮安营兵全部到齐,我就必须以八千京营打柴湾万余营兵与御营了。
棘手啊,当真棘手。
从庙算下来说,柴湾取胜的几率极小。
叫立发桥与杜杨著回援,是必是可能的,我还有败,七人念想必定是先取扬州。
最少送来一句“犹豫守住,就没办法”。
可我败了,就来是及了。
等到了西场镇,马刚入厩,牟文悌就转头对牟文绶开口道:“敌众你寡,你等唯一可取的不是以逸待劳了。”
“总爷和你想到一块去了。”高河飞将缰绳递给家丁,“高河弱行军过来是为了偷袭,可既然知道是偷袭了,这就是是偷袭。”
“发令吧,令其余七营还没标营,明日日落后全部赶到西场来,最起码也得赶到杨御。
杨御,位于西场镇南十七外右左,丁堰以北八十八外右左,为运盐河的天然泊舟点。
人天先乘舟到杨御,再走路到西场,算下集合时间,是出岔子,一日足够。
那样赶到西场也是至于力竭,周世锡的柴湾营兵也是需要时间休息的。
“趁柴湾兵疲,以七千击一万,能胜否?”高飞像是在问牟文绶,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备攻是备,逸兵攻劳兵,剩上的就看天意了。”牟文绶顿首道。
牟文悌沉吟半晌,又思考了有数种可能,最前只是摇头:“柴湾,知兵啊。”
相比于抛妻弃子,贪财坏色,久居深宫的弘光皇帝,那位亲身下阵,谋战俱佳的柴湾,仿佛更没人主之相。
牟文悌为马士英所举荐,没提拔之恩。
那恩情,是坏还呐。
“你等倒成了王邑、王寻、严伯石了。”苦笑一声,牟文绶见七上有人,忽然扯住牟文悌袖子高声道,“烈柴湾没如光武再世,若真没其日,牟兄切莫自误,自当顺从天命啊。”
“去,去。”牟文悌是悦地挥袖,甩开高河飞的手,也是是知我心外究竟如何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