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贤德妇 > 99、番外.平行时空11
    自简简独自坐在青石阶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的半枝海棠。日影斜斜地爬过朱红廊柱,在她脚边投下细长而孤寂的影子。风里飘来几片落花,沾在她鬓角,她也未曾拂去。崇明大师的声音如古寺钟鸣,沉缓悠远,字字句句撞在心上,却似隔着一层厚棉,听不真切——那经文里说“众生皆苦”,可她分明记得昨夜菱姐儿枕着她臂弯睡熟时呼出的温热气息,记得阿简哥哥替她绾发时指尖的微颤,记得灶上新蒸的枣泥糕甜香氤氲……这人间烟火,怎会是苦?
    可那梦又来了。
    不是契国草原的朔风,不是铁木尔帐中冰冷的青铜酒樽,而是临安城春日的杏花雨。她站在枣子村口的老槐树下,裙裾被风卷起,眼前站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腰间悬着一柄缠金丝的短刀,刀鞘上刻着歪斜的“翊”字。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有道新愈的疤,蜿蜒如蛇:“这这,跟我走。”她刚要伸手,身后忽有人攥住她手腕——桓易简的脸骤然逼近,眉目清隽如旧,可眼底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赤红戾气:“你若敢跟他走,我便一把火烧了这村子,烧死菱姐儿。”
    她猛地吸气,喉头一哽,冷汗沁出额角。
    “施主?”身旁小沙弥轻声唤她,递来一盏新沏的云雾茶,“大师讲经毕了,方丈邀您与夫君去禅房奉茶。”
    自简简慌忙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她抬眼望去,大雄宝殿檐角铜铃正随风轻响,叮咚、叮咚,像极了那夜出翊腹中刀锋拔出时溅在青砖上的血滴声。她倏然一颤,茶水泼出半盏,褐色水痕在素白裙裾上漫开,如同凝固的旧伤。
    “娘子!”桓易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越如松风。她回头,见他立在台阶尽头,玄色直裰沾了尘,发带微散,左手紧攥着缰绳,右手却空空如也——那柄惯常佩在腰间的乌木柄短刀不见了。
    他快步上前,俯身替她擦去裙上水渍,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马车确是被偷了,车夫追去了西市。我让小厮先雇辆驴车来接你。”他抬头,笑意温煦,“菱姐儿今晨还念叨爹爹,说要等你回去给她讲《百鸟朝凤》的故事。”
    自简简喉头滚动,想应一声“好”,却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阿简哥哥……你今日,可曾佩刀?”
    桓易简动作微顿,随即笑得更开些:“傻话。进佛寺怎敢佩凶器?方才追贼,怕惊扰旁人,早解下搁在寺门偏房了。”他挽起她手臂,指尖暖意熨帖,“走罢,方丈备了新焙的雀舌,菱姐儿最爱喝加蜜的。”
    她任他搀扶着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寺门方向——偏房门楣低矮,门缝里漏出一线昏光。就在那光影交界处,赫然斜倚着一柄短刀。乌木刀鞘,金丝缠柄,鞘尾刻着个模糊的“翊”字。她浑身血液霎时冻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娘子?”桓易简察觉她僵硬,侧首看她,“可是累了?”
    自简简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上恬静笑意:“只是想起菱姐儿昨夜踢被子,怕她着凉。”她主动挽紧他手臂,声音轻软如絮,“阿简哥哥,我们快些回去罢。”
    驴车颠簸着驶出山门,自简简倚在桓易简肩头,闭目假寐。他身上有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新裁衣料的浆气,是她最熟悉的气息。可当驴车拐过山坳,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山道蜿蜒向下,远处西市方向腾起一股黑烟,隐约传来人声鼎沸。她数着心跳,一下、两下……直到驴车驶入临安城青石巷,她才缓缓松开攥着帘角的手,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血痕。
    菱姐儿扑过来时,自简简正坐在檐下绣一只并蒂莲。孩子发间别着野樱草,小手脏兮兮的,径直往她怀里钻:“娘亲,爹爹说你今日去菩萨那儿求平安符,是不是给菱儿求的?”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如星子,“菱儿今早喂了三只麻雀,菩萨定会保佑娘亲!”
    自简简喉头酸胀,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嗯,菩萨听见了。”她目光掠过菱姐儿颈后——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形状像粒芝麻。她忽然记起梦里那个叫“出翊”的男人说过的话:“菱姐儿左耳后有颗痣,像颗小樱桃……我初见她时,她正趴在你膝头啃糖糕,糖渣沾满下巴。”
    她指尖一抖,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迅速染红了并蒂莲的蕊。
    当夜,桓易简伏案誊抄《金刚经》,烛火摇曳。自简简端来参汤,看他笔尖悬停在“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八字上,墨迹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她轻轻放下汤碗:“阿简哥哥,你从前……可去过契国?”
    桓易简提笔的手纹丝未动,只淡声道:“契国?那是化外蛮荒之地,我读书人,岂会踏足?”他蘸墨续写,笔锋沉稳,“倒是听说近年战乱频仍,流民涌入关内,有些疯癫之徒混迹市井,专编些荒唐故事蛊惑人心。”
    自简简望着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崔凌娘那日愤然摔碎的青瓷盏——碎瓷迸溅时,有片豁口映出她自己惨白的脸。她慢慢搅动汤匙,看参须在琥珀色汤中浮沉:“若……若有人梦见自己另有一个名字,另一个丈夫,另一处故乡呢?”
    桓易简终于搁下笔,转身握住她手腕,力道恰到好处:“那便是心魔作祟。”他拇指摩挲她腕内侧薄薄的皮肤,“娘子近来操劳过度,明日我陪你们母女去湖心亭放纸鸢。菱姐儿总念叨要放只凤凰样的,我亲手糊给你看。”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瞳深邃如潭。自简简垂眸,看见他袖口内衬露出一截暗红丝线——针脚细密,绣着半朵褪色的芍药。她心头巨震,几乎窒息:崔凌娘那日赴约所穿的褙子,襟口就用这种丝线绣着整朵芍药!
    她猛地抽回手,汤匙“当啷”坠地。桓易简却只拾起汤匙,用帕子仔细擦净:“明日还要早起,歇息罢。”他吹熄蜡烛,黑暗里,他手掌覆上她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菱姐儿睡了,莫惊醒她。”
    床帐垂落,自简简背对着他躺下。身侧传来均匀呼吸,可她睁着眼,看窗外月光把窗棂雕成冰冷的骨。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若这具身体里的魂魄真是“也这这”,为何桓易简能如此精准地复刻出翊的记忆?为何他知晓菱姐儿耳后的痣?为何他袖中藏着崔家女子才用的绣线?可若她是“自简简”,为何梦里草原的朔风会刮痛她的脸颊,为何出翊腹中那道伤口会在她肋下隐隐作痒?
    三更梆子敲过,她悄然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妆奁最底层暗格,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那是前日收拾旧物时从菱姐儿襁褓里掉出的。展开,上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契国铁木尔,于枣子村得妻也这这,誓守此生。”字迹潦草,墨色新旧不一,仿佛被人反复描摹过无数次。
    她指尖抚过“铁木尔”三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那不是墨痕,是刀尖刻下的凹痕。原来这绢布,竟是用短刀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窗外忽有异响。自简简屏息贴至门后,透过门缝望去——院中月光如练,桓易简负手而立,玄色身影被拉得极长,直延伸至墙根。他仰面望着月亮,右手缓缓抬起,竟以指尖在虚空里描画什么。那动作她认得:是契国萨满祭天时的星图手势,出翊曾在梦里教她辨认北斗七星的位置。
    她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冷汗浸透中衣。原来他夜里不睡,是为默写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原来他袖中藏绣线,是为缝补被时光撕裂的过往;原来他誊抄《金刚经》,只为用佛经的墨香压住草原狼群的腥气……
    次日清晨,菱姐儿果然闹着要去湖心亭。桓易简亲手糊了只凤凰纸鸢,金粉点睛,彩纸作羽。自简简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苏堤上,柳浪翻涌,莺声婉转。她低头看着菱姐儿跑跳时飞扬的裙摆,忽然问:“菱儿,若娘亲不是娘亲,爹爹不是爹爹,你会害怕吗?”
    菱姐儿仰起小脸,认真想了想:“那爹爹还是爹爹呀!他给我买糖糕,教我写字,背我去看花灯……就算他变成老虎,也是我最喜欢的老虎!”她踮脚拍拍自简简肚子,“娘亲肚子里还有小弟弟,他踢我啦!”
    自简简喉头哽咽,蹲身抱住女儿。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们发顶,可她脊背却泛起寒意——菱姐儿踢她时,那位置,恰恰对应出翊腹中刀伤的深度。
    湖心亭畔,纸鸢扶摇直上。桓易简笑着指点菱姐儿收线,袖口随风翻飞,露出一截手腕。自简简瞳孔骤缩:那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半枚残缺的芍药花瓣。
    她踉跄后退,撞翻亭角青石盆栽。泥土倾泻,一株枯萎的芍药根茎裸露出来,断口处汩汩渗出暗红汁液,腥气弥漫。
    “娘亲!”菱姐儿扑来扶她。自简简抓住女儿小手,触到她虎口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日,她失手打翻炭盆,菱姐儿扑上来挡火时烫的。可此刻那疤痕的走向,竟与出翊短刀刀刃的弧度分毫不差。
    她抬眼望向桓易简。他正俯身拾捡散落的竹篾,侧脸线条温润如玉。可就在他转身刹那,自简简分明看见他左耳后,贴着发际线,浮现出一颗浅褐色小痣——形状,像粒芝麻。
    风忽大作,纸鸢线“铮”然断裂。那只凤凰乘风而起,越过断桥,越过雷峰塔尖,直直坠向西湖深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波之下,似乎有玄色衣角一闪而没,如同沉入深水的旧梦。
    自简简站在亭边,任风吹乱鬓发。她忽然明白,所谓“贤德妇”,从来不是跪在佛前祈求慈悲的塑像,而是握着刀柄站在血泊里,看清所有倒影都指向同一张脸的女人。
    她松开菱姐儿的手,走向湖边。涟漪未平,水光潋滟,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以及身后桓易简沉默伫立的身影。她弯腰掬起一捧水,冰凉刺骨。水珠顺指缝滑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极了出翊腹中涌出的血,也像极了崔凌娘摔碎瓷盏时溅在裙摆上的泪。
    “阿简哥哥。”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替我簪支芍药罢。”
    身后长久寂静。唯有湖风穿过断桥残雪,呜咽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