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贵妃要来沅江宝素侯府,对于沅江府而言,乃是一件天大的事。
今日,沅江府府主楚季柘亲自前来宝素侯府,看看东院拾掇得如何。
他穿一袭宝蓝直裰,外罩狐裘大氅,负手跨过东院月洞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属官护卫。
林胧月作陪,云和郡主恰巧也在府中,几人便一同行走于东院中。
西院刘雀、南院王楚等等几位管事,也跟在这些大人物身后,垂手低头,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位府主看起来与楚霖紫有几分相似,眉峰斜挑,眼尾微吊,下颌线条刚硬分明,却颇为年轻,面皮白净无须,看模样不过三十七八岁光景。
他眼神深沉,在院中扫了一圈,面上却带着笑意,朝林胧月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你兄长林宿日,今日又在何处?”
林胧月在阶前,正要答话,却听楚季柘又道:“本府听说他已月余不曾去都指挥司坐班了,修行要紧,却也该向朝廷告假才是。”
这话说得平和,话里的意思却明白。
林胧月沉默片刻,目光微转,落在王楚身上。
王楚是南院管事,林宿日的事,自然该她来答。
王楚会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回府主,我家少爷正在闭关突破,将要破入银骨圆满。
这些时日确实不曾出门,也未曾去都指挥司应卯。
少爷说,待突破之后,自会向朝廷补上告假的文书。”
楚季柘眉头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银骨圆满,当真不凡!
既如此,便让他好生修行,只是莫要耽误了正事便好。”
林胧月答应下来。
便在此刻。
角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沉又快,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转瞬便到了近前。只见一个身着皂衣的府衙差役冲入月洞门,到了楚季柘面前时收不住脚,单膝跪地,险些滑倒。
“府主!”那差役声音发颤,面色惨白:“清江别院出事了!”
院中骤然安静。
林胧月、云和郡主神色皆是一变。
楚季柘眉头一拧:“说。”
那差役喘着粗气,足足几息之后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清江别院中,杨公子被人杀了......除他以外所有武者尽数被杀。”
云和郡主面色霎时间残白,林胧月也不由皱眉。
“杨逐日死了?”楚季柘深吸一口气,又问一遍。
那差役点头:“据说动手的人物,乃是一位脸戴面具,身着黑袍,腰间持刀的人物。
此人只杀武者,府中仆役,下人却不曾被杀,捕头已经当场审过几人了。”
王楚听到这里,神色微变。
脸戴鬼脸面具,身着黑衣,腰佩长刀………………
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日在错金山东王宫阙中所见的那道身影。
那人张口吐出一道紫光,瞬息之间杀了一个银骨圆满的络腮胡,连摩诃使书生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言。
“执灵将军!”王楚心中低语。
楚季柘脸色阴沉,朝那差役道:“带路。”
随即大步朝角门外走去,属官护卫们连忙跟上,脚步声在游廊中响成一片。
云和郡主同样神色一凛,默片刻,也转身快步离去。
院中管事与下人们面面相觑。
林胧月摇了摇头,这沅江府,竟然有敢杀杨逐日的强人。
她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加强守卫,将散落各地的客卿都叫回来。”
刘雀应是。
林胧月又看向东院花园,对流朱说道:“将陈灵洗近些日子插的花都尽数摆上,仔细呵护,莫要养死了。”
是夜,冷月高悬。
陈灵洗盘膝坐在杂役厢房的硬板床上,意识沉入神室,施展见游神通。
行炁四楼之后,见游范围已囊括横竖四千丈,他的视角随着那一缕烟气飘出侯府高墙,越过城郭,直直落向城西祖山。
“林宿日要去祖山?”陈灵洗心中惊讶。
浓雾翻涌。
祖山之中,林宿日的身影正穿行于嶙峋山石之间。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山石嶙峋如兽齿,古木参天蔽月,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在夜风中缓缓流转。
只是下一瞬间,林宿日的身影消失不见。
“超出见游范围了!”
“我身在宝素侯府,见游无法囊括祖山。”
陈灵洗当即退出见游。
他睁开眼睛,心中念头急转,猛然起身。
他飞快离开宝素侯府,穿过寂静的长街,来到城西一处客栈住下。
客栈的伙计打着呵欠给他开了一间最偏僻的客房。
他关上门,盘膝坐在床榻上,再度落入见游状态。
剧痛传来。
“哪怕刚刚见游时间极为短暂,可一时间发动两次见游......也令难以负荷......”
陈灵洗头痛欲裂。
他的目光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死死咬住牙关,将精神集中到极致。
视角再度变换,他也见林宿日所见。
林宿日行走于浓雾之中,虚空之下。
周遭的山石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几步之外便看不清切。
可林宿日的脚步却不疾不徐,便如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从容。
难以想象的气息在他身上绽放,那气息并不向外喷薄,而是内敛深沉,便如一潭不见底的寒渊,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万钧之力在悄然流转。
“这便是行炁六楼!”
这一刻,陈灵洗确认林宿日已经踏入行炁六楼。
只因为林宿日气魄极盛,每一步踏出,周遭的浓雾便被无形之力排开三尺,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清晰的空当。
而且比起刚刚和光阴烛交易,失去了二十年寿命时相比,林宿日变得更加年轻了。
那时他鬓角生出的银丝已消失不见,眼角的细纹也尽数抹平,整张脸便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透着一股凉意,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这林宿日要去哪里?是要去寻那母气?”陈灵洗心想。
只见林宿日一路前行,浓雾在他身前自行退避。
他走了许久,直至来到一颗石头面前。
那石头约莫半人高,通体灰扑扑的,便如山间随处可见的寻常山石,毫无出奇之处。
可林宿日却停住了脚步,立在那石头面前,静静地看着它。
几息时间过去,山风呜咽着从石缝间穿过,浓雾在林宿日和石头之间缓缓流转。
那石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林公子来访,有失远迎。”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
那石头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便如水面被石子惊动,涟漪层层荡开。
石头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那细缝越扩越大,从缝中透出幽幽的青光。
陈灵洗心中愕然。
只因那石头竟从中扭曲起来,便如一团被揉捏的软泥,不断变化形状,最终从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打扮就像是一个走商的货郎。
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蹬一双破旧的布鞋,背上还背着一只竹篓,中似乎装着些零零碎碎的物事。
他看起来颇为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他从石头中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林宿日拱手行了一礼,笑嘻嘻道:“不知林公子前来小店,可是想要买些什么?”
小店?
这荒山野岭,浓雾遮天,哪来的小店?
可向来自称高冷的林宿日,此刻却恭恭敬敬向着那货郎行了一礼:“见过赊货郎。”
此人便是赊货郎?陈灵洗在其他人的对话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林宿日与那朝姓修士交谈时,曾提及祖山母气之争,说觊觎者除了官府、卢家、玄惑观之外,可能还有这赊货郎。
那时陈灵洗只当是个寻常的江湖人物,却不曾想,此人竟能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从山石中走出。
“不知这赊货郎,是什么修为。”
陈灵洗心中暗想。
却听林宿日行礼之后,又说道:“我已登临行炁六楼,家师曾授我一道法阵,名为炼山之阵。
行炁六楼可以布阵,炼山之阵可以熬山川之灵机,炼诸岳之灵气。
只是如今在这灵机枯竭之地,我尚且寻不到布阵所用。
所以想要请赊货郎为我寻找几样东西,以作布阵所用。”
赊货郎听了,歪着头看着林宿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然后他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与中指的指节间飞快地点了几下,便如一个老练的账房在拨弄算盘。
他掐指一算,眉头先是微蹙,旋即舒展开来,忽然点头,笑道:“我可以为你寻找布阵之宝,却需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
林宿日问道:“什么东西?”
赊货郎那双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我需要六炁真法真诀。”
此言一出,陈灵洗的瞳孔骤然微缩。
六炁真法真诀!这世间还有这般巧合的事?
他见游林宿日已有约莫一载!
从最初的吐纳运气之道,到后来对行炁修为的种种揣摩,所学皆是六炁真法的皮毛。
他苦于没有真诀,行炁四楼之后便再无登楼之法。
那日在彻觉演化中,他曾以光阴烛与鼎尊交易,想要换取六炁真法真诀,鼎尊却说他寿命不够。
如今,这赊货郎竟主动向林宿日索要真诀。
而他又偏偏在这里,听了个真真切切。
“真是巧合?”陈灵洗心中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