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室之中,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最终定格在98%。
比起之前接触过的不死柳、斗兽行宫提供的补元进度更多许多。
陈灵洗盘膝坐在那方突出的山岩上,意识从神室虚空中缓缓退出,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
“果然是一件鼎器残片,因此宝物,距离下一次彻觉已然不远!”
陈灵洗惊喜自语,又沉心消化脑海中自那鼎器残片传来的诸多讯息。
“不过,这件鼎器残片颇为特殊,似乎只能够使用一次。”
光阴烛可以多次交易,斗兽行宫可以反复祭祀,而这块石头却似乎只有一次使用的机会。
一次之后,其中残存的鼎器伟力便将消耗殆尽,如光阴烛那般化作飞灰,归于天地。
“【宿星石】。”
他默念这鼎器残片的名讳。
这名字甫一从唇齿间吐出,他便觉掌中那颗黑色石头微微一震。
石身表面那层黝黑的光泽骤然亮起,便如一块被埋在古墓中不知多少年的古玉忽然见了天日,幽光流转之间,难以想象的气息自其中涌来。
那气息并不如何磅礴,也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极为奇特的,近乎宿命般的沉重感。
便如这石头本身便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因果。
“在这石头之上,以灵炁镌刻他人名讳,并且祭祀此人经手之物,便可将此人立为【宿星】!
宿星死于你手,将得鼎器大机缘,修为擢升。”
陈灵洗眼神清亮。
“宿星死于他人之手,则将得寻常鼎器机缘。”
“鼎器机缘多寡,以宿星修为而定,与我自身修为差距越大,机缘越重。”。
陈灵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惊异与欣喜交织的光芒。
陈灵洗只觉得这宿星石极为玄奇。
“将一人列为宿敌,宿敌身死,便可有大收获。”
陈灵洗盘膝坐在洞穴中,冬夜的寒风从崖壁间灌进来,裹着松针与冰碴,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眼睛透出溶洞,望着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脊。
“既如此,那我该立何人为我之宿星?”
陈灵洗沉吟。
如今在他身上,有两位修士的经手之物。
这两样东西,都足以用来祭祀宿星石,将那二人立为宿星。
其中一人便是林宿日。
在宝素侯府,林宿日经手之物极多,随意寻一个香炉便是。
而且林宿日行炁六楼的修为深不可测,弯弓凝金箭射入云端,悬空三丈如仙神临世。
若能将此人列为宿星,若有结果,所得鼎器机缘必然极为可观。
只是………………
陈灵洗沉吟片刻,忽然摇头。
林宿日是他见游绑定之人,自己不知在见游林宿日之后得到多少好处。
从最初在倒座房中偷学那吐纳运气之道,到后来窥见光阴烛、祖山母气、六炁真法、紫真宝气,乃至那姓朝的修士、赊货郎、武摩诃......诸多机缘皆来自见游林宿日。
林宿日要是死了,且莫说见游是否能够绑定他人,哪怕可以,也无见游林宿日这般方便。
毕竟林宿日修行六炁真法,身处宝素侯府这灵气相对充沛之地,又筹谋诸多修行灵机,见游于他,便等于有了一双窥探修行世界的眼睛。
而且,若林宿日死了,他还要靡耗心力,再行寻找其他强者的贴身宝物,再行寻到如林宿日这般合适的见游对象,谈何容易?
陈灵洗思绪及此,微微摇头,将林宿日从思绪中拨开,又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人。
“太子嬴池……………”
“我手中有嬴池的灵宝珠,同样可以将它列为宿星。”
陈灵洗探手之间,拿出一枚宝珠。
那日在斗兽行宫之中,他从仇螭虎身上得来这枚玉珠,其中封存着一缕太子的灵炁,正是再好不过的经手之物。
“太子嬴池,南天域弟子,行修为深不可测,手中更有紫真宝瓶这等惊天动地的宝物,杀之所得机缘必然不菲。”
“只是......这嬴池,只怕比林宿日更难死。”
他微微皱起眉头。
“如今想起来,那一日错金山上刺杀太子的刀客,一身气血修为恐怕已经达到九转甚至......武道极境入玄!
这样的人物,都杀不了太子,即是因为他的太子身份,也因这嬴池手中有紫真宝瓶这样的宝物。”
陈灵洗仍记得那一日在见游中所见的景象。
那刀客一刀斩杀百余骑兵,刀光如银白匹练横贯长空,连那虹光中的真光都被他一刀斩退。
可当太子嬴池将那紫真宝瓶高举过头,瓶口朝下,那道紫色宝气便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将那刀客逼得不得不以命相搏,最后虽斩碎了紫气,自己也负伤远遁。
“紫真宝气杀伐之力极为不凡,我只得其中一缕,便知晓它可怖威能…………
“而太子嬴池手中有紫真宝瓶里的紫真宝气,便如同一座小小的瀑布。
太子所拥有的紫真宝气,何止我那宝气的百倍千倍?”
“真就争斗起来,太子有紫真宝瓶这样的宝物,恐怕可以直面硬撼比他境界更强的修士。
陈灵洗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此人如此强大,我倘若要亲手杀他,只怕遥遥无期。”
陈灵洗思索片刻,又微微摇头,将灵炁宝珠收回乾坤袋中,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鼎器残片在我手中,我却也不必着急,等到他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行刻上名讳。”陈灵洗心中有了主意,将这宿星石收回乾坤袋中。
石头从他掌心消失的刹那,那股奇异的宿命般的沉重感也随之消散,他便如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长长舒了一口气。
鼎器残片珍贵无比,宿星石又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与其仓促决定,不若留待日后,等到有更合适的目标、更充足的把握时,再行动用。
毕竟,修为擢升固然诱惑,但若因此将自己置于险境,便是得不偿失了。
他有了主意,便不再去想这【宿星石】,转而把念头落在他处。
只见他翻掌之间,神室中的乾坤袋出现在他手中。
灵炁落入乾坤袋,乾坤袋中诸多物事,皆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陈灵洗轻轻挥手。
灵炁微动之间,赵雍的尸体,以及那诸多瓶瓶罐罐、铜炉,都出现在洞穴之中。
那些瓶瓶罐罐约莫十七八个,形状各异,罐口皆以蜡封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而赵雍的尸体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犹自圆睁着,眼珠上蒙了一层灰败的死翳。
死不瞑目。
陈灵洗淡淡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那不死柳枝。
“不死柳枝,炼入亡者之口,可将其炼为不死柳傀。”
“是否要以不死柳枝将这赵雍炼成不死柳傀?”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陈灵洗便摇了摇头。
“不死柳枝只有一根,得来不易,这样的宝物,浪费在赵雍这等金身圆满的气血武者身上,未免太过可惜。”陈灵洗自言自语。
赵雍金汤气血沉厚如汞,紫磨金轮坚不可摧,穿金指、落雁拳、云气学三门武学在他手中使出来,确有摧城拔寨之威。
可那又如何?
他仍然死在陈灵洗刀下,这样的实力,配不上不死柳枝这等宝物。
“若将来有机缘,寻到一具更强的尸体,再将柳枝用在他们身上,才是物尽其用。”
陈灵洗打定主意,念头又落在赵雍尸体上。
“烧了便是。”他心中如此打算。
恰在此时,他目光微动之间,却看到那一堆瓶瓶罐罐之间,遮掩着一张纸。
那张纸被压在两只粗陶罐的缝隙里,只露出泛黄的一角,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陈灵洗方才只顾着将那些瓶罐收进乾坤袋,竟不曾注意到这张纸的存在。
他好奇拿出来这张纸来,摊开一看。
纸张极薄极旧,边缘已泛黄发脆,折叠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似乎被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纸上的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清楚。
陈灵洗细细读过,眼神微凝。
“这是一张丹方?又有丹药炼制法门?”
陈灵洗有些意外,又仔细读过这法门。
纸上墨字写得极为工整,一笔一划皆有章法,可那字里行间的内容,却与那工整的字迹截然相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
良久之后,陈灵洗放下手中的丹方,明白过来.......
“这便是赵雍要用来毒死宝素侯的丹药方子!”
“落魂丹......”
据那丹方记载,这落魂丹又两种炼制的法门。
一种乃是炼制人丹,将活生生的人炼制为行走的丹药,药香扑鼻。
需选人材,先以蕴魂花之毒缓缓浸润其身,令其气血与毒性交融而不致死,再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以特定的气血搬运法门将其周身经络疏通,使之成为一具活着的丹药。
炼成之后,药香自人丹毛孔中透出,扑鼻而来。
待到需要使用时,只需以特定的手法将其“点燃”,那丹药便会将积攒了数月经年的药力尽数爆发出来,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毒杀之气。
而另外一种,则是将尸体炼成真正的丹药。
这第二种法子比第一种简单了许多,只需取一具刚死不久的武者尸体,以那些瓶瓶罐罐中的药材为辅,以特定的手法将其血肉、骨骼、气血尽数熬炼浓缩,最终凝成一枚丹丸。
无论哪种炼制方法,都可得一枚绝顶的毒药。
“这般不凡的药方,应当便是来自人仙武摩诃之手。”陈灵洗将那张泛黄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赵雍说过,他得了人仙武摩诃赐予的妙法,又得了那诸多宝物,才敢谋算宝素侯林钟鸣。
后来他又苦寻多日,终于找到自己这么一个“人材”。
陈灵洗思绪及此,忽然眼眸微动,目光落在赵雍身上。
他心生好奇,蹲下身来,一只手落在赵雍肩头,灵炁渡入其中。
灵炁自他掌心透出,丝丝缕缕地渗入赵雍的尸身,沿着那已不再流淌气血的经脉缓缓推进。
行炁四楼之后,他的灵感知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多少,此刻灵炁入体,赵雍身躯中的一切隐秘都在他意识中无所遁形。
“果有古怪。”
随着灵炁推进,陈灵洗察觉到这赵雍的身躯,似乎经过改造。
那改造极为隐蔽,若非他以灵炁一寸一寸地探查,根本无从发现。
赵雍的骨骼深处,骨髓之中,竟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药力、气息。
“引龙散......”
陈灵洗顿时明白过来。
“这赵雍十六岁之年,还是一个贫弱少年,不曾修武,也过了百日筑基最好的年纪,可四十载之后,他却能够踏入金身圆满境界......”
金身圆满放在哪里都是威震一方的强者。
在这沅江府中,银骨境界便已算得上人物,金身更是凤毛麟角。
赵雍以十六岁尚未筑基的贫弱之身,能在四十载间修至金身圆满,确实有些违背常理。
“他的武道路途之所以如此不寻常,又如此顺利,大约便是因为这引龙散。换句话来说,这赵雍也扛住了引龙散毒药。”
陈灵洗收回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为何要服用引龙散?
陈灵洗在心中自问,又忽然想起今夜赵雍呼唤“芸娘”时的癫狂来。
他旋即有了猜测。
“也许是为了以自身入药,将自身化作一道毒杀之气,与那林钟鸣同归于尽。”
“后来他大约是怕了,又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命还有别的用处,他还要成仙,还要复活他的芸娘,所以他才开始试药,寻了二百余人,想要找到一个能替代他自己的药引子。”
陈灵洗将这些思绪在脑中过了一遍,又将目光投向那些瓶瓶罐罐。
赵雍收集这些药材用了四十年,从十六岁到五十六岁,从一介洒扫杂役到侯府都管,大半辈子的心血都耗在了这上头。
如今......
“与其浪费,不如……………”
陈灵洗当即仔细揣摩纸上的炼丹之法。
其上法门却写得极为详尽,每一步都极为清楚。
炼制方法也并不算难,只需一具符合条件的尸体,再将那些瓶瓶罐罐中的药材按比例配好,以气血引火,熬炼成丹便可。
陈灵洗心中不由赞叹:“武摩诃炼丹造诣不凡,这般毒药炼制起来竟然不难。”
“难的应该是收集这些合用的药材。”
陈灵洗打开那些瓶瓶罐罐中的药材,
百年何首乌、赤血灵芝、银石、金线蟒蛇胆......
共计二十六样药材,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有些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赵雍花了四十年才凑齐这些,可见其难。
可如今,都平白为陈灵洗做了嫁衣。
陈灵洗又将那张泛黄的药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已将所有步骤记牢,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折好,收入乾坤袋中。
他打算将这毒药炼出来。
陈灵洗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打开,按照药方上的记载仔细辨认每一种药材,又按比例配好。
那些药材有的干枯朽木,有的碧绿如翡翠,有的殷红如血,有的漆黑如墨。
他自灯中引火,在那铜炉中点燃。
赵雍的尸体被他以灵炁悬空托在半空中,配上六味药材,一同熬炼。
火焰灼灼,药材相继消融与尸体中,继而滴落点点精华,落入铜炉中。
又经十余道炼制工序,洞穴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药香,那香气并不刺鼻,反而极为馥郁......
直至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从洞顶那道石缝中漏下来时,陈灵洗终于炼制出一味丹药。
“这便是是落魂丹?”
他将那枚毒丹拈在指尖,凑到眼前端详。
丹丸不过龙眼大小,通体呈暗紫色,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香气便从丹丸表面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陈灵洗神色又有些许变化。
那丹药初成,香气扑鼻,竟令人垂涎欲滴,又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力量极淡极微,却真实存在,轻易摄住他人心神!
“这丹药,也太过古怪了。”
陈灵洗明明知道这是一味毒药,竟然想要尝一尝。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不由自主地滚动,仿佛身体在催促他将这枚丹丸吞下去,吞下去便能获得某种难以言说的美妙体验。
“竟有这等奇异的毒药。”
陈灵洗一边惊叹,一边死死克制住这个荒谬的念头。
藏锋法在体内骤然流转,那层裹住灵炁的薄屏障猛然收紧,将那不断钻入体内的丹香尽数隔绝在外。
他深吸一口气,洞穴中的寒意被他吸入口中,将脑中那股恍惚的迷醉感驱散了几分,这才将这丹药小心翼翼收入乾坤袋中,又将洞穴中残留的丹香以灵炁驱散,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赵雍准备了四十年的毒药。”
“不知又能够毒死什么层次的强者。”
陈灵洗盘膝坐在洞穴中,望着悬崖洞穴以外东边山脊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金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暗暗揣测:“却不知这丹药是否能够毒死淳贵妃。”
只是淳贵妃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且她手中那面宝镜乃是一件鼎器残片,未必便没有防范毒药的手段。
贸然行事,只会将自己暴露在必死的险境之中。
“无论如何,这落魂丹也算是我的底牌之一。”
陈灵洗脸上浮现笑容。
“宿星石,落魂丹。”
没想到赵雍这么一位金身武者,会给他带来这般大的收益。
天将大亮。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迈步朝洞外走去。
错金山晨间的雾气已然升腾,将这里的宛如仙境,山巅的积雪在初升的朝霞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下山,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