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林胧月神色微变,目光骤然转向云和郡主。
那两个昏沉的“同伴”也面面相觑。
云和郡主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她骤然皱眉,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楚霖紫静坐不动,手中仍端着那只酒盏。
江入年与柳与青却猛然色变!
江入年猛然站起身来,手中折扇“哗”地展开,扇面上那枝墨梅在烛光中微微一晃。
他呵斥道:“你究竟是谁,竟在此胡言乱语!”
陈灵洗没有理会他。
他伸出手去,拿起桌案上那只青瓷酒瓶,拔开瓶塞,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落入杯中,激出极轻极清脆的水声。
随即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便如在自家书房中独酌。
“杨逐日也行这妖魔之举。”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被我砍了头颅。”
他顿了顿,眼神极冷极锐寒:“今日我又见你们行宴,心中突生杀意。”
杀意?
柳与青面色骤然冰冷。
她站起身来,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一道金光带着血气自她骨骼深处喷薄而出,将她的皮肉映得近乎透明,远远望去,便如一座纯金铸就的玉像立在烛光之中,煌煌然不可逼视。
那金光之盛、气血之沉,赫然是金身大成的人物!
“你不曾压下这股杀意,反而前来见我们。”她的声音冷冽如冰:“莫不是想要寻死!”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江入年已冷哼一声,周身同样金光大盛。
他体内有金钟之声传出,铜钟声中,又有一轮若隐若现的金轮自他背后升腾而起,缓缓旋转,正是金身大成之后才能凝结的紫磨金轮!
紫光流转,金钟齐鸣,他的气势瞬息之间便攀升到了巅峰。
江入年眼中杀意烈烈,直视陈灵洗!
楚霖紫仍旧沉默。
她放下酒盏,抬起头来,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直视陈灵洗。
云和郡主终于不再笑了。
她微微摇头,周身竟有金光涌现。
那金光从她骨骼深处透出,比柳与青、江入年更加沉厚,隐隐有金罡凝结之象!
金者,金身圆满的标志,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那传说中的玉气境界。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弹琴的女子同样站起身来。
这女子看起来颇为年轻,约莫三十岁模样,生得颇为貌美。
她放下手中的古琴,从琴台后缓步走出,步履之间,周身金光烈烈。
那金光之凝实,比云和郡主更加厚重几分,赫然也是一位金身圆满的人物。
云和郡主抬起头来,看着陈灵洗,那双丹凤眼里已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能杀了杨逐日,屠尽杨逐日别院,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
“可这里不是清江别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如今这里有三尊金身圆满,两尊金身大成。”她微微摇头,语气从容:“阁下,不如退去,我只当今日之事,不曾有之。”
她说话间,楚霖紫放下酒盏。随着酒盏落桌,她体内骨骼深处骤然透出金光。
那金光沉厚浩荡,赫然已经结成金罡,乃为金身圆满!
五尊金身,三圆满两大成,便是放到整个京畿州,也是一股令人侧目的力量。
见此情形,林胧月与其余几位年轻人物都惊异莫名!
尤其是林胧月,脑海中有如雷霆炸响。
她与云和郡主相交已有一年有余,却从不曾见过她显露半分会武功的迹象。
她一直只当云和郡主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宗室贵女,手无缚鸡之力,需要处处倚仗护卫保护。
可此刻,这位郡主身上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金光,那气息之沉厚,赫然是金身圆满!
还有那楚霖紫。
她与楚霖紫斗了这许多年,明里暗里不知交锋了多少回。
她一直以为楚霖紫不过是银骨大成,至多不过圆满。
可此刻......
二十岁出头的金身圆满、金身大成?
林胧月不敢多想,只觉这世道太过荒唐,她修行多年,得乘风丹相助才堪堪踏入银骨大成,本已自诩根骨不凡。
可如今与这些人相比,她那点成就便如萤火之于皓月,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面对如此之多的气血强者,陈灵洗却依然面不改色。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继而放下酒杯,看了林胧月一眼。
“你可知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吞食你之宝体,便如妖魔分食人肉,各有所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和郡主、楚霖紫、江入年、柳与青,嘴角露出一丝极冷的笑意。
“正因如此,他们才修得如此修为。
平日里这般修行久了,便连丝毫风险都不愿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胧月脸上,眼中并无波澜:“我今日来此,他们不想着杀我,竟还想要放我离去。”
林胧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猛地转头看向云和郡主,那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和郡主神色变。
她脱口而出:“住......!”
可她的话尚未说完,陈灵洗已忽然开口。
他嘴唇微启,吐出二字。
“闭嘴!”
龙呵之术瞬间运转!
不过二字,落在云和郡主耳中却惊雷炸响,便如一条真龙被惊醒了,发出一声吟啸!
那吟啸声穿透她的耳膜,直直灌入她的颅脑,震得她浑身气血骤然发抖,后面的话便哽在喉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来!
这一刻,陈灵洗一声龙呵竟压住所有人。
院中五尊金身人物同时气息一滞,那两个昏沉的年轻人物更是被这一声轻呵震得浑身发颤,有人直接从椅上滑落,摔在地上。
而陈灵洗甚至徐徐饮下一杯酒,将酒杯搁在桌案上。
他眼里忽然杀机涌现,便如一座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我早想杀光你们了。”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忽而弹指......
动作极轻极随意,便如拂去衣襟上沾着的一小片落花。
可就在他弹指的剎那,这花园之中,竟有一道道雾气凭空涌现。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青灰色的雾丝在空气中疯狂翻涌、旋转、扩散,转眼之间弥漫与整座花园!
雾中,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步履从容,便如从另一个世界踏入此间。
他身着一袭白长衫,面容极为俊美,俊美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尊供在琉璃阁中的玉像。
只是他的脸色却分外苍白,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深处隐隐有灵光流转。
此人一出现,院中诸人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压迫感并非来自气血,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高渺的力量,便如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压在众人头顶,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惊疑,不知此人从何而来。
江入年当先面色一沉,但他乃是金身大成的人物,紫磨金轮护体,岂会被一道雾气中人吓住?
他暴喝一声,体内金汤气血轰然爆发,脚下一踏,青石地砖寸寸龟裂。
他右手成掌,掌缘处紫磨金光浓缩到极致,一式【呼天手】施展出来!
学风过处,空气被挤压出道道白痕,他整个人便如一道金色的残光,掠向陈灵洗!
林胧月色变。
那一掌之威,便是她站在数丈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学风,若是拍实了,便是金身人物的金身也要被拍碎。
可陈灵洗却不动如山,甚至仍在饮酒。
云和郡主、楚霖紫、柳与青、那女子琴师也不曾闲着。
她们皆是久经大场面的人物,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那雾气中人一看便非寻常人物,若是让此人与那鬼面将军联手,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云和郡主身形一动,周身金罡凝如实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匹练,直取那雾气中的人影。
楚霖紫拔刀出鞘,刀光如银月乍现,斩向同一个方向。
柳与青双手齐出,十指连弹,数道金芒如暴雨般射出。
那女子琴师则双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拨,便如拨动一张看不见的琴弦。
一时之间,这院中金光灿灿,气血如潮。
五尊金身人物同时出手,那威势之盛,便是寻常军阵也要被一击而溃。
可那雾气中的人影动了。
他的动作极简单。
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天地变色。
周遭数十丈之内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
那翻涌的雾气转瞬之间便凝结成无数道寒冰箭矢,每一道都足有三尺长短,箭尖处凝着一团极寒的冰焰。
那些冰箭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中,便如一片倒悬的冰晶森林,森森寒芒将整座花园映得一片惨白。
然后——
冰箭齐射!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江入年的呼天手尚未拍到陈灵洗面前,一道冰箭便已射穿了他的紫磨金轮。
那坚不可摧的金轮在这冰箭面前便如纸糊,无声碎裂。
冰箭继续推进,刺入他的胸膛,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假山上。
柳与青的十道金芒在半空中便被三道冰箭同时截住,撞得粉碎,又有一道冰箭自侧面射来,刺入她的脖颈。
她那双美艳的眼睛骤然圆睁,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琴师十指在虚空中连弹,一道道气血爆裂而出,朝四面扩散,将射来的冰箭震得微微一滞。
可那雾气中的人影只是又抬起左手,虚虚一握。那女子琴师身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便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握在掌中,狠狠一捉!
咔嚓。
骨骼碎裂!
赫然倒地!
林胧月仍坐原处,整个人便如一尊石像。
她的脸上已没有半分血色。
只因她看着云和郡主被一道冰刃斩断双臂,跌落在血泊之中。
又见楚霖紫的长刀寸寸碎裂,刀片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五尊金身,转眼之间死了三人,重伤两人。
而那雾气中的人影,甚至不曾动过双脚。
他只是抬起手,虚虚按了两下,握了一次,便如同碾死了几只蝼蚁般,将这满院的强者打得七零八落。
陈灵洗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楚霖紫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府主千金。
她倒在地上,周身金身已碎得干干净净,紫金轮也黯淡无光。
她的右臂被一道冰刃齐肩斩断,鲜血汨汨涌出,将玄色劲装染成一片暗红。
她的嘴唇哆嗦,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此刻已只剩下恐惧。
陈灵洗不曾说话,只抬起右脚,一脚踩下去。
极沉闷的一声钝响。
血浆涌出。
一切归于寂静。
林胧月猛地闭上眼睛。
陈灵洗不再理会那几具尸体,以灵炁摄拿云和郡主,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云和郡主双臂齐断,血流如注。
她勉力睁着眼睛,看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我乃是太子仙人亲信......”她的声音嘶哑:“又是东王之女,父王乃是入玄人物…………………………………你不能杀我…………………
陈灵洗只觉有些厌烦。
他提着云和郡主,穿过月洞门,走过游廊,来到后院那汪血池之旁。
池畔横七竖八的尸体仍旧躺在那里,手腕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余一片暗红的血污凝在石板上。
池水仍泛着幽幽的碧色,水面上那层白雾仍在缓缓流转,便如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陈灵洗将云和郡主扔在池畔。
她跌在青石板上,断臂处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你……………你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陈灵洗注视着她,忽然低下头来,伸出手,缓缓摘下自己脸上的鬼面面具。
鬼面之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张脸有些英俊,却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可对于云和郡主而言,便如同天下最惊恐的物事!
“你…….……”
云和郡主脸色煞白。
这张脸,云和郡主见过许多次!
称过他许多声“奴才!”
在西院东堂,她曾漫不经心地吩咐孙狞虎打断他一条腿。
在斗兽行宫的正殿,她曾慵懒地坐在椅上,看着他被人当作斗兽赶入场中。
在宝素侯府的后花园,她曾许多次接过那些插花,赞一声“这奴才技艺不错”。
可如今这奴才.......竟变成了随意派出一人,便打杀他们的魔神!
“云和郡主。”陈灵洗终于开口。
云和郡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颤抖并非因为疼痛,反是一种极深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饶了我………………”
“你今日将死。”陈灵洗低下头,目光平静:“便是太子亲来,也救不了你。”
他抬起手。
一缕青蒙蒙的锋芒自他指尖透出,在天光中吞吐不定,将周遭空气割裂出无数细密的白痕。
青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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