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道死去之后 > 第九十八章 宿星刻名,蝼蚁之灾
    陈灵洗眼中杀机涌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宿星石托于掌心。
    他闭目凝神,将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催动起来。
    灵液翻涌之间,一缕极细极纯的灵炁自池中升腾而出,顺着经脉一路向上,自他指尖透出,无声地注入宿星石中。
    宿星石微微一震。
    苍古气息从石中弥散开来,充盈了整座洞穴。
    那气息极沉极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之感,便如这石头本身便承载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因果。
    陈灵洗不再犹豫。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灵炁吞吐不定,青蒙蒙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亮得刺眼。
    他以指为笔,以灵炁为墨,在那宿星石上,一笔一划地镌刻起来。
    【容淳】。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宿星石上的苍古气息骤然大盛。
    那气息初时只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场无形的风暴,在洞穴中疯狂席卷。
    洞壁上的石钟乳被这股气息震得嗡嗡作响,陈灵洗束起的长发被吹得向后翻卷,衣袍猎猎作响。
    但他浑然不顾,只低下头,看着掌中那枚宿星石。
    淳贵妃的真名,他还是从萧长律口中得知的。
    那一日,萧长律自崩碎的山巅高高跃起,横跨数里天穹,落在那烛照江畔。
    他那一声虎啸般的厉喝至今犹在陈灵洗耳畔回荡。
    “容淳!我萧长律信守诺言,前来杀你!”
    陈灵洗始终牢记。
    旋即他将那杯盏放置在宿星石上。
    杯盏竞缓缓融化了,仿佛被宿星石吞噬。
    便在此时,宿星石上镌刻的那两个字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是极淡极细的一点,旋即便如被点燃的星火,从字迹的笔画中迸射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紧接着,宿星石中,有极为奇妙的灵光涌出。
    那灵光便如天上的繁星,将整座洞穴都映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陈灵洗只觉自己的心神在这一刻被那星光摄住了。
    “鼎器幻境......”
    陈灵洗似有所悟。
    他仿佛看到天上两颗星辰骤然闪出光辉。
    那两颗星辰悬在无垠的夜空深处,一颗在东,一颗在西,遥遥相对。
    两颗星辰同时亮起,彼此争奇争辉。
    那星光太盛了,盛得陈灵洗几乎睁不开眼。
    他只觉得那两颗星辰的光芒穿透了洞穴的顶壁,穿透了桥机山的山体,穿透了天地之间的一切阻碍,直直落在他的身上,照落在他的心神深处。
    然后,他仿佛落入梦境之中。
    毫无征兆!
    前一刻他还在桥机山的洞穴之中,盘膝坐在青石上,掌托宿星石。
    下一刻他便已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所在。
    “这是一座宫阙?”
    宫阙辉煌华贵,巍然矗立在虚空尽头,飞檐翘角,金碧辉煌,便如一座用纯金与美玉堆砌而成的仙家殿宇,煌煌然不可逼视。
    宫阙前有玉阶级,每一级台阶都以整块的白玉铺就,玉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宫阙上那些流转的霞光。
    宫阙极高极大,比陈灵洗见过的任何一座殿宇都要恢弘。
    宝素侯府的正堂在它面前便如一间茅草搭就的陋室,便是芒羊山上那座斗兽行宫,与它相较也要逊色三分。
    宫阙门庭悬着牌匾。
    “镜宫?这是淳贵妃的宫阙!”
    陈灵洗顿时明白过来:“我以宿星石立容淳为宿敌,宿星石伟力,让我看到了这座宫阙。”
    陈灵洗的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落入宫阙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这宫阙之中,竟然摆放着许许多多插花。
    那些插花遍布整座宫阙的每一个角落。
    正殿的玉阶两侧,回廊的转角处,庭院中的石桌上,暖阁的窗台前,处处皆是。
    殿宇之中有许多宫女太监侍奉插花,有的在注水,有的在剪枝,有的在搬挪陶瓶。
    忙忙碌碌。
    “容淳这镜宫中,竟有如此多的插花。”
    陈灵洗惊叹。
    他的视角继续向前,最终来到了宫阙最深处的寝宫。
    寝宫极大,穹顶高悬,四壁挂着巨幅的织锦帷幔,,地面铺着整块的羊脂白玉砖。
    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凝而不散,将整座寝宫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馥郁之中。
    而那些插花,在寝宫之中更加密集了。
    寝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摆满了插花,诸多插花竟然酝酿出奇异的雾气。
    “淳贵妃这些插花,果有古怪。”
    陈灵洗心中冷哼。
    然后在雾海深处,寝宫之内,陈灵洗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盘膝而坐,坐在一张通体以紫檀木雕就的矮榻上。
    矮榻上铺着一层厚厚地锦垫,她身着一袭白华服,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织,在雾气的浸润下兀自泛着层层叠叠的霞光。
    她发髻高挽,雍容华贵,不可视。
    正是淳贵妃。
    此时淳贵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双眉微微蹙着,眉心处有一道极淡极细的疤痕,那疤痕痕已结了痂,却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血。
    那气血虽极淡,威势却让人心惊,仿佛只需泄露一丝伟力,便能杀死淳贵妃。
    “这应该是萧长律的气血。”
    萧长律刺杀淳贵妃,甚至击伤了她。
    数月过去,萧长律留下的气血仍未完全消散,可见萧长律之强大。
    此时......
    而更让陈灵洗在意的,是她面前摆着的那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宝镜。
    那宝镜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以某种不知名的古铜铸就,镜背雕刻着无数繁复而诡谲的纹路,密密匝匝间似有某种极为高深的法阵在缓缓运转。
    镜面光滑如水面,光可鉴人,只是那镜面中映出的,却并非这寝宫中的景象。
    镜面之中,有雾气翻涌。
    而寝宫中那些插花酝酿出的奇异雾气,正源源不断地流入那宝镜之中。
    陈灵洗有些猜测。
    “她是在以插花聚拢灵机,再以宝镜炼化这些灵机。”
    “不过这些插花,又何来的灵机?”
    恰在此时,天上一轮华光照下。
    那华光来得毫无征兆。
    寝宫的穹顶本是密封的,帷幔层层叠叠,白玉砖严丝合缝。
    可那道华光便如穿透了这世间一切有形之物,直直照落下来,穿过穹顶,穿过帷幔,穿过那翻涌的雾海,照落在淳贵妃所在的宫阙之上。
    华光色作炽白,温润而明亮,却并不刺眼。
    华光落在淳贵妃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迷离而圣洁的光晕之中。
    她眉心那道气血在这华光的照耀下,竟隐隐有了愈合的迹象。
    那些残存的气血伟力被华光一丝一丝地消融,化解,便如坚冰遇上了春水,虽极缓慢,却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宫里有人在助她疗伤?”
    陈灵洗揣测:“这宫里除了贵妃、太子,还有其他大天地修士。”
    华光在她周身流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消散。
    淳贵妃睁开眼睛。
    她眼中那原本黯淡的眸光此刻已亮了几分。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走至那宝镜前,低头端详了镜面片刻。
    然后,她似乎极为劳累,缓步走到那张紫檀矮榻前,上了床榻,将锦被拉至胸口,沉沉睡去。
    陈灵洗的视角在这一刻骤然变化。
    原本他是以宿星石的视角在观瞧那寝宫中的景象,可就在淳贵妃阖目睡去的刹那,他的视角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了淳贵妃的梦境之中。
    对。
    梦境。
    宿星石中传来种种讯息告诉陈灵洗,这里是淳贵妃的梦境。
    那梦境极为迷离,便如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无垠荒野。
    天穹之上没有日月,只有无数颗星辰在幽暗的天幕上明灭闪烁。
    那些星辰排列的方式极为奇特,便如有人以星辰为棋子,在天幕上布下了一座无比庞大,无比繁复的棋局。
    淳贵妃便在一颗星辰的正中央。
    她仍是那副少女般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面容截然不同的沧桑与疲惫。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她似乎看到一颗星辰正与她相对而望。
    那一颗星辰之上,盘坐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极为模糊,不知是男是女,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星辰之上,便如一尊被供在星辰之巅的神像。
    那影子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极长极细,隐隐像是某种兵刃,可具体是何物却看不真切。
    可那影子的气势却极为惊人。
    那影子杀气烈烈,气息沉沉,便如一头蛰伏在星辰之上的绝世凶兽,正在冷冷地俯视她!
    那股杀气穿透了梦境的迷雾,穿透了天穹上那颗深紫星辰的冷光,直直落在淳贵妃身上。
    欲要杀她。
    然后,她醒了。
    淳贵妃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身来,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谁要杀我?”
    “梦境传凶!必是一种妙法,甚至鼎器。”
    她喘息了片刻,待呼吸平稳了,翻身下了床榻。
    她赤足踩在羊脂白玉砖上,走至那宝镜前。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亮起一点极淡极细的灵光,
    那灵光色作青碧,吞吐不定,那宝镜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面上翻涌的雾气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了。
    然后,那镜面泛起圈圈涟漪。
    镜中的雾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为清晰的景象。
    【镜听!】
    那景象让陈灵洗的瞳孔骤然微缩!
    因为他看到了许多蝼蚁。
    然后,天上有一道光落下来了。
    那道光色作白,便如一轮缩小的太阳从天穹之上坠落,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待到那光落到近前时,陈灵洗才看清那竟是一只脚。
    一只穿着锦绣花鞋的脚,朝那片蝼蚁群踩了下来。
    蝼蚁皆死。
    然后,那只脚抬了起来,重新升上天穹,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只留下遍地的蚁尸。
    淳贵妃看着镜中这幅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其中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轻慢。
    便如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杀机落在了这些被踩死的蚂蚁上?”她轻声自语,又摇了摇头,将那只点着灵光的手指从镜面上移开。
    镜面上的涟漪缓缓消散,那幅蝼蚁被踩死的景象也渐渐模糊,最终重新被翻涌的雾气吞没,恢复了最初那副幽深莫测的模样。
    她似乎浑然不在意那来自梦境的杀意。
    淳贵妃转过身,缓步走回紫檀矮榻前,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因蝼蚁而动怒的人物要来杀我,何惧之?”
    她那语调平淡如水,便如在说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事。
    仿佛在她看来,那个盘坐在星辰之上,要杀她的影子,不过是个因蝼蚁之死而动怒的傭人罢了。
    庸人自扰,何足为惧?
    寝宫重归寂静。
    于此刻,宿星幻景缓缓的消散。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仍盘膝坐在桥机山那处洞穴之中,掌中托着那枚宿星石。
    宿星石上已经刻画了【容淳】的名讳。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蝼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怀念起许多和父母的事。
    那记忆已许久不曾翻出来了,此刻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从理问所衙门下值回来时,总会在巷口的炊饼铺子买两个刚出炉的炊饼,一个给他,一个给隔壁席家的小女儿。
    想起母亲坐在窗前绣花,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将那支银簪映得亮晶晶的。
    想起许多事。
    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初拥有的东西。
    即便是觉醒了前世记忆,他也不曾忘。
    可后来,那些人都死了。
    父亲跪在刑场那片黄泥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人头滚出去老远。
    母亲紧随其后,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鲜血被雨水冲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而做下这一切的淳贵妃,她方才在寝宫中,看着那宝镜中那些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蝼蚁,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浑然不曾在意。
    陈灵洗闭起眼睛,父母的面容再度浮现。
    父亲那张清癯的面孔,母亲那双温柔的眼睛,柳街巷那小小的院落,那口水井。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翻出来的画面,此刻便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轮转不休。
    他的神色逐渐认真。
    他抿了抿嘴唇,将那口涌到胸口的浊气,又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陈灵洗握着宿星石,轻声自语。
    “蝼蚁之灾,也可生出杀身之祸来。”
    宿星石上金光闪烁,【容淳】二字越发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