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时辰前,桥机山下走来两道身影。
萧桃灼腰佩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錾着细密的流云纹,在薄暮的余晖里泛出冷幽幽的银光。
她微微抿着唇,眉尖蹙着,那张原本该是明艳飞扬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亦步亦趋地跟在一道魁梧身影之后。
那走在她前头的汉子,生得肩宽背阔,便如一堵移动的铁墙。
他腰间悬着一柄刀,那刀比寻常雁翎刀宽出两指不止,刀鞘乌沉沉的,连一道纹饰也无,只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却浑然不觉,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步踏在碎石嶙峋的山道上,都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萧桃灼盯着那道背影,终于忍不住了。
她加快几步,几乎要踩到那人被风扬起的玄色披风下摆,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二叔!你非要抓我回去吗?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还没玩够呢。”
那佩刀汉子脚步不停,只微微侧过头来。
这张脸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斜斜划至颧骨,非但不显丑陋,反倒给他平添了几分沙场悍将才有的冷厉气度。
他看了萧桃灼一眼,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桃灼。”他开口,嗓音沉浑:“你父乃是萧长律。”
“他是要直逼王座之人。”佩刀汉子继续说道,脚步仍未放缓:“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十九路烟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杀他!
你身为他的女儿,不与他分忧倒也罢了,竟还敢孤身一人,偷偷跑到这京畿之地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沉了几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鱼龙混杂,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杀机,若你被人捉住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凝重:“你父此时正与那东王在青华州对峙,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前来救你......”
他话未说完,萧桃灼却忽然抬起了下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委屈之色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骄傲之色。
山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父是萧长律。
是于水火中救苍生的大英雄,是已臻入玄境界的人物,这些,我自然知道。”
“我自知轻重,不会给父亲添乱,可我如今,也已修至金身圆满。”
她说到这里,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不再遮掩。
“我就是看不得大黎朝廷那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了那个最直白的字眼:“那些废物们......二十余岁才堪堪踏入金身,便敢在府中设宴庆贺,便敢自诩天才,便敢在那酒楼瓦舍之间耀武扬威。
呸!
我偏要来走一走这京畿,偏要看看他们那等货色,有谁能拦得住我?”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盛,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那柄窄身长剑的剑柄。
剑鞘上的流云纹在最后一缕霞光的映照下,流转出淡淡的赤金色泽,便如一抹将燃未燃的火烧云。
“以我如今的实力,等闲人物,又有谁能拿住我?”
她仰着脸,看着佩刀汉子那张冷硬的面孔,眼中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毫无道理却又理直气壮的自信。
佩刀汉子沉默地听着。
“再说了。”萧桃灼见他不语,声音忽然放软了几分,那股子凌厉的锐气便如退潮般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撒娇般的狡黠。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极要紧的秘密:“便是我父来不及救我,不是尚且还有二叔你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
佩刀汉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山风正从背后涌来,将他那袭玄色披风吹得向前翻卷,便如一面黑色的战旗。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承了你父的天资,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七岁筑基,十二入铁躯,十五岁铜赤圆满,如今不过二十二岁,便已金身圆满,距那玉气境界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般根骨,这般进境,莫说放眼京畿,便是放到天下那些自诩武学世家的大族之中,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可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可是,桃灼。”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今天下生乱,妖孽层出。
不独那些反王麾下强者如云,便是这看似太平的京畿之地,也藏着不知多少深不可测的人物。
你那二十二岁金身圆满的修为,放在年轻一辈中固然是翘楚,可放在这泱泱江湖之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摇了摇头,那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萧桃灼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将下巴扬得更高了几分。
“年轻人中,又有谁能胜我?”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疑,便如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佩刀汉子看着她那副骄傲的模样,微皱眉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正要继续赶路。
便在这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两点极锐利的光芒,穿透了渐浓的暮色,穿透了层叠的密林,直直朝远处望去。
远处,那座山岳的轮廓在暮色中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那里却忽然有一股浓厚的气血波动冲天而起,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便如一座沉睡了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烈的、滚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血气便如狼烟一般滚滚升腾。
佩刀汉子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座山岳的方向,看着那冲天而起的血气血柱,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
“太子麾下武师,钟无铸。”
他心中自言自语。
“也好。”佩刀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那日在错金山上,我受命去杀那太子,却被拦住了。
那一刀,没能砍下他的人头,至今想来,犹自遗憾。”
他说到这里,眼中那两点锐利的光芒便如被泼了一滚油的炭火,骤然亮起来。
他望着那座山岳,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狼烟气柱,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颇为明朗的笑容。
“今日杀不得太子,却可以先杀一杀这钟无铸。
此人乃是那太子座下头号走狗,东宫武师之首,杀了他,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望向那气血波动最浓烈的方向,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不过,是何人与他对阵?”
“钟无铸此人,修成了镇玉宝体,玉气圆满的人物,等闲之人绝非他一合之敌。能逼得他爆发出如此浓厚的气血,那对手......”
他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他转过身,看着萧桃灼,眼中的快意已尽数敛去,又恢复成了那个沉稳冷厉的二叔。
“你且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已拔地而起。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猛然展开,便如一头巨大的夜枭张开了双翼。
他足尖在山道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那岩石便寸寸龟裂,而他已借这股力道掠出了十余丈,转瞬之间便没入了密林深处。
山道上,便只剩下了萧桃灼一人。
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极为模糊,便如一道道深黑色的剪影,又如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
萧桃灼站在原地,山风从她身旁掠过。
她没有等多久。
约莫只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远处那座山岳的方向,便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轰鸣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骤然停歇了。
天地之间重归寂静。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从密林中缓步走出,步履沉稳,不急不缓。
他身上那袭玄色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柄乌沉沉的宽刃长刀仍在鞘中,刀鞘上连一道新的划痕都不曾有。
是二叔。
佩刀汉子轻笑:“随我去见一个人。”
时间回到现在。
桥机山,崖壁洞穴。
陈灵洗只觉一股气机从洞外透进来了。
那气机只是极淡极远地透进来一丝,便让陈灵洗气海中那一汪灵池骤然凝滞。
骨骼深处,玉质气血被这股气机一压,流转搬运起来竟然更缓许多。
更令他心惊的是,就连守在洞口的那尊不死柳傀,竟也丝毫未曾察觉此人靠近。
陈灵洗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深吸一口气,气海中的灵炁却已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顺着经脉一路涌入贴身的席玉符箓之中。
那枚符箓便像一只蛰伏的凶兽,只消他心念一动,便会轰然苏醒,将那一掌之威倾泻而出。
然后,他抬起头,朗声道:“客人既到,何不入洞!”
洞口那片老藤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洞中。
正是桥机山下两人。
此时萧桃灼正好奇的看着陈灵洗。
那佩刀汉子脸上带着些许笑容,朝陈灵洗颔首点头。
陈灵洗也在看他。
这一看,便认出来了。
“此人......”
他曾在林宿日的视角中见过此人。
此人正是错金山上,一刀斩杀百余骑兵,刀光如银白匹练横贯长空的玄衣刀客。
那时此人孤身一人,从云雾中踏山而出,刀势烈烈,挡者披靡,连那虹光中的真光都被他一刀斩退。
若不是太子嬴池祭出紫真宝瓶,那日错金山上的结局,恐怕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此人修为强绝,那一刀之威至今犹在陈灵洗脑海中盘桓不去。
自己绝非此人对手。
便是加上席慕,只怕也挡不住他腰间那柄刀。
可他神色仍然不改,只是灵炁却依然包裹住席玉符箓。
此时他的鬼面早已摘下了,被他搁在膝旁,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连呼吸都依旧平稳,便如在自家院中待客一般从容。
他微微侧身,朝洞中那两块平整的青石虚虚一引,声音平稳:“请入座。”
佩刀汉子然后便迈步走入洞中,在那青石上撩袍坐下。
萧桃灼也跟了进来,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了,目光却始终在陈灵洗身上打转,眼中满是好奇与不解。
陈灵洗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那女子身上,又移回佩刀汉子脸上,开口问道:“二位尊姓大名?”
“我名为萧祝山。”佩刀汉子开口,嗓音沉浑:“小友.......我知你来历,却并非前来杀你。”
萧桃灼闻言,有些好奇。
萧祝山却继续说道:“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陈灵洗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只问道:“什么交易?”
萧祝山眼中忽然有杀机闪过:“与我一同......杀太子!”
萧桃灼猛然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二叔。
她满眼疑惑地望着萧祝山那张冷硬的面孔,又望了望对面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些的少年,实在想不通......
此人如此年轻,身上气血沉寂,究竟有何等本事,竟值得二叔与他做交易?
做的还是杀太子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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