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炼化那剑锋之炁,自水中睁开眼眸。
那道新炼的宝炁已彻底融入他的气海,此刻正与玄炁一左一右,在他气海之中缓缓流转。
便在此刻,远处的天地,已然有轰鸣声传来。
那轰鸣声便如天边滚过的一道闷雷,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变作了震天动地的巨响。
陈灵洗神色不变,只微微抬起头来,目光穿透层层水波,望向那轰鸣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灵炁翻涌如沸。
三道截然不同的灵炁波动正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激出厚重的灵光。
“卢白仲正与那两位大周修士大战,林宿日正在暗处窥视。”
陈灵洗根据彻觉演化,推算时间。
又过些许时候,
极远处的天穹之上,忽然炸开一道淡金色的雷光。
雷光之后,又是一道巍峨的灵光长桥横贯而至。
“奚远的长生桥来了。”
陈灵洗静默旁观。
却见那长生桥与那道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灵光与雷霆疯狂碰撞,声浪震天。
碰撞之后,那道淡金雷光骤然黯淡了几分,便如一颗星,从天穹之上斜斜坠落,直直落向第三座山岳的方向。
卢白仲。
他在与奚远的交锋中受伤了。
一如彻觉演化。
陈灵洗的脑海中,彻觉神室中所见的诸多画面便如走马灯般翻涌而过。
卢白被奚远的长生桥撞得口吐鲜血,不得不远遁疗伤。
而他所去的方向,正是第三座山岳的那一处崖壁洞穴。
“如今正是杀他的好机会。”
陈灵洗那双眼睛已沉静如水。
他长身而起,藏锋敛机,迈步朝那第三座山岳山崖之间行去。
脚步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穿过密林,越过溪涧,翻过山脊。
与此同时,在祖山的另一端。
林宿日正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同样想要朝那卢仲而去。
他感应到了卢白仲的气息。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虽已黯淡,却仍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正要朝那方向追去,便在此刻......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林宿日骤然回头。
身后背负大幡、带领三百银骨的少年将军郑无争前来,不远处还有几位强者灵光乍现,朝他而来。
林宿日眼神微动,止住脚步......
而在那山崖之间。
卢白仲正盘膝坐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洞穴之中。
他闭目盘膝,周身隐隐有极淡极微的淡金雷光在流转。
他在疗伤。
奚远行八楼修为,又有那两位大修士一同出手,即便强如卢白仲,都受了不轻的伤。
此刻他正借着一道奇异雷霆疗伤,配上他【金血】玄机,伤势治愈的极快。
便在此刻,卢白仲睁眼,看向洞外,身上雷光翻涌,他眼中亦有警惕之色。
洞穴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并未刻意隐藏,反而坦然得便如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
但就在这般坦然从容的步履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杀机。
卢仲按住自己的剑柄。
然后,他看到了来人。
洞穴之外,一个人正踏着星光缓步而来。
那人身量修长,腰间佩刀,穿一袭黑衣袍,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脸年轻、俊逸,气非凡,周身气息更是沉凝如渊。
陈灵洗。
卢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不久之前,他曾因太子嬴池玉律之约,而追杀过此人。
那时此人不过行炁四楼,他随手一道雷光便逼得此人狼狈逃窜,若非萧长律那等绝世强者的气血威压横空而至,此人早已被他斩杀。
可如今,不过短短七八个月,此人再度现身,一身气魄、灵炁皆尽不同了。
卢白仲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膝盖上那一柄宝剑,隐含雷光。
陈灵洗也在凝视卢白仲。
他此刻踏入行炁七楼,六真法也因修为加持,变得更加敏锐,更加不凡。
观炁之法在他眼中无声流转,将卢仲的气机看了个通透。
然后,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奇之色。
“这卢白仲身上......竟有此机缘?”
在观炁法下,隐见卢仲身上,竟然有一道雷霆酝酿。
它蛰伏在卢白仲的气海深处,便如一头沉睡的雷霆巨兽,虽未苏醒,却已散发出让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雷霆极为厚重,极为玄妙。
它并非卢白仲自身修行所得,而更像是一道被炼入他体内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本源之炁。
如今尚未成熟,却依然蕴含种种不凡之气。
那气中隐隐有雷音轰鸣,有电弧跳跃,有天威浩荡,便如有人将一道真正的天雷封在了他的气海之中,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轰然炸开。
这道雷霆之炁更加霸道,更加暴烈,更加难以驾驭。
卢仲将这道宝炁炼入体内,却尚未能完全炼化。
它便如一头被囚禁在气海中的凶兽,虽被压制,却仍在不断地挣扎,咆哮,想要挣脱束缚,重归天地。
陈灵洗眼中闪过一抹金光。
“这雷霆宝炁如此玄妙?卢仲是在这祖山中得到此宝炁?”
“卢白仲的雷霆剑光,在孕育此炁,这般速度,只消五六日,便可让这雷霆宝炁全然成熟,变作更强。”
他心中暗想,卢白也在此刻开口:“陈灵洗......上次是我小觑了你,你究竟是何来历?”
陈灵洗默不作声。
他只是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卢白仲对视。
卢白仲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句:“你埋伏于此,是想要趁我重伤,以此杀我,从而报仇雪恨?”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有些许不屑。
便如在看一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陈灵洗仍不作声。
他眼中观炁之法运转,望着卢仲身上那一道蛰伏的雷霆宝炁。
那雷霆在他气海深处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极细微的雷音轰鸣。
而那些尚未成熟的雷霆宝炁,正在卢仲的灵炁滋养下缓缓蜕变。
“如此宝炁,我若得之......”
可他旋即摇头:“不曾成熟,强自采之,反而损了那宝炁。”
于是陈灵洗想了想,忽而摇头:“大道相争,你露出破绽,我本应杀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卢白仲气海中那道雷霆宝炁上移开,落在卢白仲那双冷漠的眼眸上。
“只是......”
陈灵洗忽然抬手,指尖便有一道紫光迸射而出。
紫真宝气!
宝气在空中划过一道紫色弧线,直直朝卢白仲射去。
卢白仲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盘膝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可膝盖上那柄宝剑却在瞬间出了鞘。
剑鞘上那层淡金色的雷光骤然亮,一道雷光自剑身上迸射而出,迎向那道紫真宝气。
雷光与紫气在空中碰撞。
嗤。
一声轻响。
雷光与紫气两相消弥,只余下几缕光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灵洗一手负在身后,气魄烈烈。
“有此不成熟的宝炁加持,你的雷霆剑气更加强横许多......这雷光宝炁真是不凡。”
他在那里,衣袍猎猎,周身便如一柄被藏入鞘中的名剑。
他抬一只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卢白仲:“只是我如今看中了你身上那一缕雷光宝炁,我准备采而修之!”
“此宝炁尚有五六日才得成熟,那时候,我再来杀你。”
此言一出,卢白仲神色微变。
卢白仲眯了眯眼睛,然后,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脸上多出几分兴趣来。
“你方才展露灵炁,不过行炁七楼,七楼之中,我杀力乃为第一。”
他语气平静,眼中并未自傲,反而颇为坦然。
继而此人缓缓站起身来。
一股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陈灵洗涌去。
“我劝你趁我重伤出手,否则一旦等我伤愈,不等你来寻我,我便会去寻你。”
话语至此,一股难以想象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喷薄而出,直至落在陈灵洗身上。
陈灵洗迎着卢仲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惧色:“你身上那一道雷霆之气,在这无炁洞天,也是一道真正的大机缘,有德者取之,天经地义。”
“而且卢白仲,你既然自称行炁七楼杀力第一………………”
陈灵洗直视卢白仲:“我若不胜你,如何知我修为已然强过所谓贵修?”
他说到此处,不在停留,转过身去。
“好好养伤罢。”
“五六日之后,我自来取那宝炁。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朝洞穴之外走去。
那脚步不疾不徐,便如来时一般从容。
卢白仲立在洞穴之中,陈灵洗离去。
他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之色。
“此人比我还要傲气.......必有倚仗。”
“陈灵洗......”
陈灵洗离开这一处山崖之间。
他沿着来时的路缓步而行,直至半个时辰之后,他抬起头来,远望而去。
极远处,天穹之上,一座巍峨的长生桥正横贯长空,奚远端坐其上,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长生桥,正追着两道人影。
正是那两位大周国的寻真之人。
一人身着玄色长袍,一人着一袭白锦袍,此刻正仓皇逃窜,周身灵光黯淡,衣袍破败,显然是已被奚远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奚远这尊行炁八楼修士,正驾驭长生桥,追杀这两位陌生的寻真人物。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他看了片刻,却未曾出手。
“若我贸然出手,影响现世时间线,导致我所谋生变,反而得不偿失。”
他不再去看那片天穹上的追逃,又专程寻了一处距离淳贵妃现身处极为相近的河流,落入其中。
藏锋敛机。
他就这样安然坐在河底,闭目吐纳。
直至又过许久。
远处又有震天声响传来。
陈灵洗睁开眼眸。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水波,望向那声响传来的方向。
那里,气血翻涌如沸。
一道难以想象的气血波动正冲天而起,与一般灵波动争斗。
“林宿日出手杀了那宫中的老太监。”
陈灵洗会想彻觉演化,眼中寒光微动。
“至此,淳贵妃便要快现身了。”
便在此刻,极远处云雾翻动,一只灵炁大手带着可怕威压朝着林宿日轰落!
层层叠叠的云气朝四周排开,露出了那艘通体莹白的小舟。
小舟悬在云海之上,舟首立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
正是淳贵妃!
便如彻觉演化之时那般。
淳贵妃果然现身了。
她出手便是那惊天动地的大手印。
而在那巨掌砸落的同一瞬间,远处便又有数道灵光冲天而起。
奚远、大周修士、伤愈的卢仲等等诸多修士一同现身,围杀淳贵妃!
一时之间,祖山振动,虚空生白。
那些术法神通的光华交织在一处,将天上云气都染成了一片瑰丽而可怖的五光十色。
陈灵洗安然坐在河底,望着那片天穹上的景象。
他眼中无波无澜。
“淳贵妃………………”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宿星石幻景中所见的画面。
那宝镜之中,一只穿着锦绣花鞋的脚,从九天之上踩下来,将那片密密麻麻的蝼蚁都踩成了齑粉。
而淳贵妃看着镜中的景象,脸上挂着一抹居高临下的漠然笑意,浑然不曾在意。
蝼蚁。
那些因她一句镜听之言便被抄家灭门的人,那些跪在刑场上被斩去头颅的人,那些在倒座房中活活痛死的人,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踩死了,便踩死了。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便是那群蝼蚁中的两个。
陈灵洗仍坐在河底,河水从他身周三尺之处缓缓流淌。
他周身的气息却与方才截然不同,气海中那一汪灵池不再被藏锋法死死压制,而是开始缓缓翻涌。
玄炁的金光与剑锋之炁的银白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地透出。
陈灵洗便在此刻抬起头。
那双眼睛穿透层层水波,望向那片天穹之上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
那里,淳贵妃踏舟而立,周身灵光烈烈,衣袍如霞,雍容无比!
她双手挥动,一道又一道术法便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泼洒而去,将那些围杀她的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而陈灵洗的眼中,此刻杀机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