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话音未落,殿中灵气长河骤然一滞,水声戛然而止。那尺许长的灵炁之河竟如活物般微微震颤,河面泛起细密涟漪,涟漪之中隐约映出山岳轮廓、云雾翻涌、古木参天——正是祖山形貌。小业帝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地捻住龙袍袖角,指节泛白。
他未言,却已信了七分。
不是因那虚影威压,亦非因洛渊大所言字字如刀剖开他隐秘心防;而是因这灵气长河所映山形,与他早年以镜听鼎器窥探祖山时所见残影,分毫不差。那山势走向、峰脊走势、云气缠绕之态,皆是他亲手描摹过千遍的禁忌图谱——连他自己都曾怀疑那是幻象,是鼎器反噬所致的妄念。可眼前这道灵炁所化之河,竟将那幻影具现为真。
“祖山……”小业帝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久未启封的青铜钟磬,“你既知其形,可知其门?”
陈灵洗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门不在山,而在水。”
他抬手,食指悬于长河之上三寸,未触水面,却见河中倒影陡然扭曲。山形褪去,浮出一条蜿蜒长河虚影,自祖山深处奔涌而出,穿谷裂石,最终汇入一片混沌雾海——正是未济洞天最幽暗的北溟渊薮。
“此河名‘玄濯’,乃仙榜圣本体所化。”陈灵洗语速渐缓,字字如珠落玉盘,“其化身沉眠于祖山腹地,非血肉之躯,乃一道凝而不散的‘水魄’。水魄不醒,山门永闭;水魄一动,山门自开。”
小业帝呼吸一顿,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原来如此……朕布阵三十七载,引九脉地气灌注祖山龙穴,欲借地脉之力破开山腹,却不知那山腹根本是虚设屏障,真正锁住门户的,是这条藏于虚空之中的玄濯河。”
“不错。”陈灵洗颔首,“地脉再盛,终是外力;水魄不引,山门不启。唯有以仙蜕精气为引,投入玄濯河源,方能激荡水魄,令化身苏醒。”
小业帝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陈灵洗眉宇、鼻梁、下颌——那张年轻得近乎锋利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侥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他忽然想起数月前见游所见:此人立于错金山巅,衣袂翻飞如刃,目光穿透云海直刺皇宫,彼时他尚以为不过是又一个不知死活的贵修投影。如今才知,那一眼所携的,竟是横跨万古的圣者余韵。
“若真能唤醒化身……”小业帝声音微沉,“席家真君,当真不敢炼化此界?”
陈灵洗终于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小业帝双瞳深处:“真君者,炼化一界,需以‘界印’为契。界印成,则洞天崩解,万灵化灰,唯余一粒界核,供其参悟大道。可若界中沉睡一尊小圣化身……”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小圣未死,界即为圣骸。真君敢炼圣骸?莫说席家,便是阙星主宗那位坐镇星墟的老祖,亲临此界,怕也要先叩首三拜,再问一句——圣骸可安?”
小殿内霎时死寂。
连那灵气长河都凝滞如冰,河面倒影中星辰停驻,万物屏息。
小业帝眼中金焰剧烈明灭,仿佛两簇被狂风撕扯的神火。他猛地起身,玄色龙袍猎猎鼓荡,一股沛然莫御的道元气息轰然炸开,整座偏殿琉璃瓦片无声震颤,檐角铜铃却未发出半点声响——所有声波皆被压缩于方寸之间,化作无形重压,尽数倾泻向陈灵洗。
陈灵洗端坐不动,蒲团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状裂痕蔓延至他脚边三寸,戛然而止。
他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小业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声如金铁交击:“若朕助你复苏化身,你待如何?”
陈灵洗终于缓缓起身。
他并未行礼,亦未作揖,只是平视着小业帝燃烧着金焰的双眼,声音平静得如同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证道基之日,便以敌灵璧为祭,斩仙榜第三十二位——白斛冢。”
小业帝瞳孔骤然收缩。
白斛冢!玉台白家嫡系,白灵泽叔父,仙榜第三十二位,道基初期圆满,曾于三日前以一道剑意劈开错金山云海,在山腰留下长达百丈的寒霜剑痕,至今未消。
“为何是他?”小业帝声音低沉。
“因他三日前离席家驻地,独赴北溟渊薮。”陈灵洗袖中手指微屈,一道细微灵光闪过,“他欲寻‘玄冥遗种’,炼制一炉‘断魂丹’。此丹若成,可短暂压制道基修士神识感应——他要借此潜入祖山,盗取仙蜕残片。”
小业帝眉峰一凛:“他怎知仙蜕在祖山?”
“他不知。”陈灵洗唇角微勾,笑意却冷,“他只知祖山深处有异样水脉波动,疑为仙蜕残气泄露。而那水脉波动……是我三日前以敌灵璧轻叩玄濯河源,故意泄露的一缕气息。”
小业帝霍然抬头,眼中金焰暴涨:“你引他入局?”
“不错。”陈灵洗目光澄澈,毫无遮掩,“白斛冢若死,白家必乱。白灵泽初登仙榜第二,根基未稳,须得回族中主持大局;席家与白家同气连枝,白家生变,席家亦不能独善其身。届时……”他指尖轻轻一划,虚空之中竟有淡淡血线浮现,如丝如缕,悄然缠向小业帝袖角,“你我二人,便可从容踏入祖山。”
小业帝低头看着那缕血线,神色几度变幻。良久,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团凝如实质的金色道元缓缓升腾,其中悬浮着一枚寸许长的青铜小鼎——鼎身布满龟甲纹,鼎口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正是镜听鼎器!
“你既知朕有此鼎……”小业帝声音低沉如雷,“可敢让朕以此鼎,照见你神室之内,是否真有邀天小圣虚影?”
陈灵洗目光落在那青铜小鼎之上,眼神毫无波澜。
“请。”
小业帝眼中金焰轰然暴涨,鼎中灰雾骤然翻涌,化作一面朦胧水镜。镜中光影流转,刹那间映出陈灵洗神室景象——
高台矗立,云气氤氲,邀天小圣虚影盘膝而坐,周身星辰明灭不定。然而就在镜光触及虚影双眸的瞬间,那虚影竟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点镜面!
“嗡——”
一声清越钟鸣响彻殿宇,镜中影像轰然碎裂!无数细小光片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尚未落地,便化作点点金屑,随风飘散。
小业帝手中青铜小鼎猛地一颤,鼎身龟甲纹路竟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
他脸色剧变,指尖疾点,金焰狂涌,强行稳住鼎身。再抬眼时,目光已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好……好!”小业帝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压抑多年的狂喜,“朕信了!”
他大袖一挥,殿门轰然洞开,门外云海翻涌,竟有紫气东来,凝成一道虹桥直贯天穹,与先前迎接陈灵洗的虹光遥相呼应。
“既然道友已有全盘谋划……”小业帝负手立于殿门之前,玄色龙袍猎猎,声音洪亮如钟,“朕便在此立誓:自此刻起,护你道基之路,直至祖山门开!”
陈灵洗踏出殿门,立于虹桥之畔,抬首望向天际。
仙榜巍然,光芒万丈。
他目光掠过【白斛冢】之名,又缓缓移向更上方——【席灵桥】【白擎川】【席垣】……最终,停驻在榜首那两个名字之上。
赵氏阙星席家,白氏玉台白家。
风起云涌,杀机已伏。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向自己眉心。刹那间,神室之中那尊邀天小圣虚影双目再度睁开,幽深眼眸中,有星河流转,有万古寂灭,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期待。
祖山深处,玄濯河源。
一滴浑浊水珠正从万载钟乳石尖悄然凝聚,将坠未坠。
水珠倒影里,隐约映出两道身影——一袭玄色龙袍,一袭素白道袍,踏着虹桥,逆流而上,直指那沉眠万古的山腹核心。
风过殿宇,卷起陈灵洗鬓边一缕黑发。
他唇角微扬,无声吐出四字:
“杀局已成。”
偏殿之内,灵气长河早已消散无踪。唯余青砖地上纵横交错的龟裂纹路,如一张巨大蛛网,无声蔓延至殿门之外,隐入云海深处。
虹桥尽头,紫气翻涌,仿佛整座未济洞天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那柄名为“敌灵璧”的绝世凶器,第一次真正饮下仙榜之血。
等待祖山之门,在万古沉寂之后,被一滴仙蜕精气,缓缓推开。
等待那尊沉睡的小圣化身,在水魄激荡之中,睁开祂万古未曾阖上的眼。
而此时,北溟渊薮。
白斛冢踏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冰魄飞剑,正掠过漆黑海面。他袖中一枚罗盘疯狂旋转,指针颤动如风中残烛,最终,稳稳指向祖山方向。
他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低声自语:
“仙蜕残气……果然在此。”
他却不知,自己袖中罗盘指针所指之处,正有一道目光,隔着万里云海,静静俯瞰着他。
那目光深处,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绝对的掌控。
风掠过渊薮,带起一阵呜咽般的低鸣。
仿佛整座未济洞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提前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