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话音未落,殿中灵气长河骤然一滞,水声戛然而止。那尺许长的灵流悬于半空,表面浮起细密涟漪,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咽喉,连奔涌的节奏都凝滞了半息。
大业帝指尖微颤,却未抬手,只是眼底金焰无声暴涨,两簇火苗竟在瞳仁深处勾勒出鼎器轮廓——织妄金瞳已悄然启动,镜面幽光如蛛网般蔓延至虚空每一寸缝隙。他不是在窥探陈灵洗记忆,而是在验证“小圣化身”四字是否真能撼动这方天地法则。
陈灵洗垂眸,任那金焰扫过眉心、肩头、丹田气海,甚至深入神室边缘。他未设防,亦未遮掩。因他知道,织妄金瞳所见,不过是早已铺陈好的真实——那祖山之下沉睡的河脉,确为仙榜圣一滴本源所化;那长河虚影,确为邀天势引动的天地共鸣;而自己气海深处那一道银白丝线,正随呼吸明灭,分明是当年在祖山断崖拾得的“濯渊残露”所化。
大业帝忽然闭目,再睁时金焰收敛,只余两道深潭似的幽光:“你既知祖山河脉,可知其名?”
“濯渊。”陈灵洗答得极轻,却如石坠深井,“濯吾缨,濯吾足,濯万古尘寰。”
大业帝喉结微动,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气流自指尖升腾而起,倏忽凝成一朵八瓣莲台。莲心未开,却有七色光晕流转,每一道光晕里,皆浮沉着一个模糊人影——正是他以万育种道妙莲炁养就的七魂一魄分身。其中一具分身眉心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玉珏,与陈灵洗袖中鸿洞袋内那块敌灵璧纹路隐隐呼应。
“此物,你当识得。”大业帝声音低沉,“当年席家真君遣使入我大周,携此玉珏为信,欲借我手中仙蜕炼化祖山河脉,助其登临‘玄穹九劫台’。我未允,反将玉珏震裂三道裂痕。”
陈灵洗目光一凝。敌灵璧上,确有三道暗金色细纹,如刀劈斧凿,正是当年席家使者被大业帝当场震退时,玉珏碎裂反噬所留印记。他早知此璧来历不凡,却不知竟与席家真君直接相关。
“所以……”陈灵洗缓声道,“大业帝早知席家图谋祖山?”
“岂止图谋。”大业帝冷笑一声,指尖轻弹,那朵莲台骤然散作七点星芒,没入虚空不见,“席家真君名为席玄穹,其本尊坐镇阕星,真身早已超脱此界。此界投影者,不过其十二具道基化身之一。而白家那位白灵泽……”他顿了顿,眼中金焰微闪,“实为席玄穹亲传弟子,奉命执掌玉台白家百年,专为今日布局。”
陈灵洗心头一震。白灵泽竟是席玄穹弟子?那夺鼎之战中玉佩显化的化身,便非偶然试探,而是师徒联手布下的第一道钓线!
“难怪他敢以行炁十一楼修为硬闯夺鼎。”陈灵洗指尖无意识摩挲敌灵璧边缘,“原来背后站着真君。”
“真君?”大业帝忽然嗤笑,“席玄穹不过伪君罢了。他当年在仙都大战中,被仙榜圣一剑斩去半数道基,逃回阕星后以秘法苟延残喘,至今未愈。所谓真君威压,不过是强撑门面。否则……”他目光如电,直刺陈灵洗双眸,“他何须费尽心机,先派白灵泽搅乱夺鼎,又遣席灵桥、白擎川列于仙榜,更将席垣推至第十——只为逼你现身?”
陈灵洗呼吸微滞。
席垣……第十位。
此前他只当此人是席家精锐,却未料其竟是席玄穹亲手打磨的杀招。那第十之位,根本不是实力排名,而是诱饵!席玄穹故意将其置于仙榜前十,便是要引动所有觊觎仙蜕者出手——无论谁先对席垣下手,都将触发席家埋伏于仙榜之中的“逆鳞阵眼”,届时席玄穹本尊哪怕隔着三界,亦可借阵眼瞬移一道剑意,将出手者当场格杀!
“你既知席垣是饵,为何还容他高悬榜上?”陈灵洗声音微沉。
“因朕要他活着。”大业帝袖袍一拂,殿中灵气长河轰然暴涨三尺,浪涛翻涌间,竟映出一幅虚影:祖山深处,一条横贯地脉的银白长河静静流淌,河床之上,无数细碎金屑随波浮沉,每一片金屑,都刻着一个名字——江岫、魏清然、白斛冢、席灵桥、白擎川……直至席垣。
“那是濯渊河的‘名契’。”大业帝指着席垣名下金屑,“席玄穹以自身道基为引,将席垣一缕本命真灵烙印于此。只要席垣不死,濯渊河便永难苏醒。可若席垣死……”他指尖轻点席垣名号,金屑陡然爆裂,整条长河瞬间泛起血色涟漪,“濯渊将因道基崩解而暴走,祖山地脉尽毁,未济洞天根基动摇,仙榜亦将崩塌三分。”
陈灵洗瞳孔骤缩。
原来席垣不死,是席家桎梏;席垣若死,却是全境浩劫。席玄穹这一手,竟将整个洞天绑在席垣性命之上!
“所以大业帝需要我。”陈灵洗缓缓起身,目光灼灼,“既要破局,又不能真杀席垣——需得让他‘假死’,令濯渊误认道基湮灭,却又保其真灵不散,待仙蜕投入河中,再借小圣复苏之力逆转生死。”
大业帝终于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赞许:“不错。朕需一柄刀,锋利到足以割开席玄穹布下的逆鳞阵眼;又需一道符,玄妙到能让濯渊信以为真。而你……”他目光落在陈灵洗腰间鸿洞袋上,“敌灵璧,本就是濯渊河畔采撷的‘断流石’所炼。持此璧者,可于濯渊暴走之际,强行截断河脉三息——足够朕将仙蜕投入河心。”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云海翻涌,隐约传来仙榜方向传来的嗡鸣。那声音如远古巨兽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偏殿梁柱微颤。
陈灵洗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鸿洞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矮几之上。袋口微张,一缕苍古杀机逸散而出,竟与殿中灵气长河隐隐共鸣,激起一圈圈银白涟漪。
“敌灵璧认主,需以心血为引。”陈灵洗咬破舌尖,一滴赤金血珠悬于唇边,“大业帝若信我,便请以织妄金瞳为证——看我血中,可有濯渊印记。”
大业帝毫不迟疑,双目金焰暴涨,镜光如瀑倾泻而下。那滴血珠在金焰中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竟是一条微缩长河,河岸两侧,生满青翠竹林。正是祖山断崖下,陈灵洗当年拾得濯渊残露之处!
“果然是濯渊血脉。”大业帝声音微哑,“你当年所饮,不止是残露,更是濯渊河心一缕‘溯洄真炁’。”
陈灵洗擦去唇边血迹,平静道:“所以,大业帝现在可信我,会助你复苏濯渊?”
大业帝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鼎。鼎身斑驳,鼎耳处蚀刻着日晷纹路,鼎腹内壁,则密密麻麻刻满细小符文——正是他苦修岁晷逆所用的本命鼎器。
“朕以岁晷逆为契,立下三誓。”大业帝指尖划过鼎身,一缕金血渗入符文,“一誓,仙蜕入河之时,朕亲自护持,绝不容席家插手;二誓,濯渊苏醒之后,朕愿以万育种道妙莲炁,助你凝练道基;三誓……”他目光如炬,直视陈灵洗,“若你叛誓,朕宁毁此鼎,亦要将你真灵钉于濯渊河底,永世不得超生。”
青铜鼎嗡鸣震颤,鼎腹符文次第亮起,映得整座偏殿金光弥漫。
陈灵洗凝视那鼎,忽而一笑:“大业帝此誓,倒比道基玉律书更重三分。”
他不再言语,只将手掌覆于鼎身之上。刹那间,一股浩瀚如海的玄妙气机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并非灵炁,亦非道元,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韵律,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呼吸。那韵律拂过鼎身,鼎腹符文竟随之明灭起伏,与陈灵洗心跳完全同步!
大业帝霍然起身,眼中金焰剧烈摇曳:“这是……濯渊同频?!”
“濯渊未醒,其韵犹存。”陈灵洗掌心金光渐敛,声音却如古钟回荡,“大业帝,三日之后,仙榜将现‘星坠异象’。那时席家必启逆鳞阵眼,欲借星坠之力,强行炼化濯渊河心。我们……”他指尖轻点矮几上敌灵璧,“便在星坠最盛时,破阵。”
殿外,云海忽如沸水翻腾。天穹之上,仙榜第七十四位名讳【未济洞天陈灵洗】微微一颤,竟有银白光晕自字迹中溢出,如溪流般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偏殿窗棂。那光晕所过之处,殿中空气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地,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
大业帝抬头望去,只见那银白光晕并未消散,反而在窗棂上缓缓凝聚,竟化作一行细小篆文:
【濯渊将醒,逆鳞将崩,星坠为引,三日为期。】
篆文浮现刹那,整座大周皇城地底,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那声音并非来自九霄,而是自地脉深处奔涌而上——祖山方向,濯渊河,第一次,真正地……颤动了一下。
陈灵洗转身走向殿门,袍袖掠过矮几,带起一阵微风。风过处,那枚青铜小鼎轻轻一跳,鼎耳日晷纹路中,一粒微不可察的沙粒,悄然滑落。
三日。
大业帝独立殿中,望着那行篆文,久久不语。他忽然抬手,将织妄金瞳所见最后一幕封入鼎腹——陈灵洗离去时,背影被窗外银白光晕勾勒,而在那光晕边缘,竟有一道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辨识的星辰虚影,正悄然环绕其周身旋转。
那星辰,与仙榜榜首【阕星席家·赵无咎】名讳旁,悬浮的本命星图,一模一样。
大业帝指尖抚过鼎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星坠’。”
殿外,云海裂开一道缝隙。陈灵洗的身影已踏云而去,方向并非祖山,而是——仙榜第三十二位【白斛冢】所在的云州白府。
他腰间鸿洞袋微微鼓胀,敌灵璧正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而就在他身形隐入云层的同一瞬,仙榜第二位【玉台白家·白灵泽】名讳之下,那枚曾于夺鼎之战中显化化身的玉佩,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缝隙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