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警署的灯光,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差佬都被从被窝里喊起来上工。
有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有人还带着睡意朦胧的眼神。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警署,那就是“如临大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窗缝里钻进来的海风轻轻掀动桌角一份未装订的《大公报》副刊,纸页哗啦轻响。大白打完第三个哈欠,眼皮半垂,鼻尖微颤,忽然朝东南方向——也就是窗外弥敦道尽头、九龙公园西侧那片密密匝匝的唐楼群——偏了偏头。
苏阳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动作。
他没出声,只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两下。这是他和大白之间早已磨合出的暗号:有异样,但暂不行动。
汪小白正用铅笔圈完最后一处“西环坚尼地城”,抬眼便看见苏阳垂眸凝神的模样,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他指尖一顿,铅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灰痕。
“怎么?”他压低声音问。
苏阳没答,只微微侧身,左手不动声色抚上大白颈后厚实的毛发。大白耳尖一抖,喉间滚出半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尾巴却没摇,只是缓缓抬起右前爪,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正对着地图上尚未被圈出的“石塘咀”。
周文瀚一直盯着大白的动作,此刻猛地一怔:“石塘咀?那里……不是早年粤剧名伶聚居的老区?三、四十年代不少戏班老板发了财,在那里起洋楼、藏古董,后来人走了,宅子空着,租给码头工人、小贩,有些连门牌都烂掉了……”
陆景渊迅速翻开文件夹某页,手指停在一列潦草备注上:“1952年,我们通过一位退休海关职员得知,原‘荣记绸庄’东主陈伯钧,抗战前在佛山收过一套明万历年间刻本《永乐大典》残卷,共七册。他逃难来港时只带了三册,另四册托付给佛山族中堂兄保管。去年,佛山那位堂兄病逝,后人清理旧屋,在夹墙暗格里发现四册残卷,已被中间人转手两次,最终流向香江——最后露面,是在石塘咀‘德安里’三号后巷一家修钟表的小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那家铺子老板姓黎,五十出头,潮汕人,三十年代在汕头当过古玩行学徒。去年十月,他突然买下隔壁两间铺面,打通改造成带阁楼的‘修表兼收旧货’店。工商登记写的是‘零配件库存’,但我们派去的人回来说,后院堆的不是铜钟零件,是紫檀木屑、松烟墨渣,还有……一小袋风干的宋代建窑兔毫盏碎片。”
屋内骤然安静。
米丰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这时却忽地往前半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泛黄纸片,展开,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青砖骑楼、铁艺阳台、门楣上“德安里”三字依稀可辨,而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947.9.12,陈宅宴宾留影”,旁边还有一枚模糊的拇指印。
“这是我去年在湾仔旧书摊淘到的。”米丰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摊主说是从一叠民国婚书里掉出来的。我拿回去放大看了三天,发现照片里陈伯钧身后那面博古架上,第三层左边第二格——空着。但架子边缘有两道浅痕,比其他格子深得多。像是……长期放着什么重物,后来被取走了。”
汪小白慢慢把铅笔搁下,没看照片,只盯着大白:“它刚才点头,是冲着那个方向?”
苏阳点头:“不是点头。是抽鼻。三次。”
话音刚落,大白忽然站起身,绕过沙发,径直走到地图前,低头,鼻尖几乎贴上“石塘咀”三个字,深深吸气。然后它退后半步,左前爪抬起,不偏不倚,按在“德安里”三号的位置上。
“汪。”
一声短促、清晰、毫无迟疑的吠叫。
周文瀚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却微微发颤,杯盖碰着瓷沿,发出清脆一响。
陆景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石塘咀,德安里三号——立刻查。不是查铺子,是查黎老板的户籍、出入境记录、近三年所有银行流水、水电缴费单,连他家养的那只猫的疫苗本都要调出来。”
“不用那么麻烦。”汪小白忽然笑了一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苏阳面前,“打开。”
苏阳拆开。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苍劲有力,抬头是“致XH社陆顾问”,落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篆体“岭南陈氏”。
便条内容极简:
> 德安里三号黎某,潮阳人,三十年代曾为陈伯钧账房。四七年陈宅散伙,黎携走三样东西:
> 一、青玉螭龙纹镇纸一对(明代);
> 二、紫檀嵌螺钿小匣一只(内藏《永乐大典》残卷三册);
> 三、陈伯钧亲笔所书《梨园遗韵》手稿一册(未刊)。
>
> 玉镇纸已售予铜锣湾‘宝光斋’,半月前转手至美利道;
> 小匣与手稿仍在黎处,藏于其卧室地板夹层,入口在床脚第三根横档下方。
>
> ——念旧人,故告之。
苏阳读完,抬头,正对上汪小白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伯钧的堂侄女,现在在湾仔教小学国文。”汪小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云吞面,“她父亲临终前,把这张纸交给她,让她等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牵白狼的人’来香江。”
米丰喉头一哽,下意识看向苏阳脚边。
大白不知何时已踱回他身边,仰起头,湛蓝瞳孔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它伸出舌头,慢悠悠舔了舔苏阳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帮处还缝着两块细密的补丁。
陆景渊长长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已沉静如古井:“既然线索已明,今晚就动手?”
“不。”汪小白摇头,“太急,会惊蛇。黎老板能在石塘咀扎根三十年,不是傻子。他既然敢藏,就说明手里不止这一件。我们得让他自己把箱子打开。”
他转向苏阳,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德安里三号的位置:“你明天上午十点,带大白去遛弯。就从弥敦道拐进德安里,慢慢走。经过三号门口时,让大白……蹲下。”
“蹲下?”周文瀚皱眉,“就只是蹲下?”
“对。”汪小白嘴角微扬,“让它对着那扇门,认真地、长久地、像嗅一朵将谢的花那样——蹲下。不要叫,不要蹭,不要扒门。就蹲着,看着。”
苏阳颔首:“明白。它是提醒,不是抓捕。”
“就是这个意思。”汪小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老式木框玻璃窗。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涌进来,吹动桌上几张纸页。他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粼粼波光,声音低缓却如铁铸:“文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留在时间里的味道,比人记得更久。陈伯钧记得,黎老板记得,大白……也记得。”
大白似乎听懂了,耳朵倏然竖直,颈后一缕长毛在风里轻轻飘动。
下午三点,苏阳带着大白离开通讯社。
他们没有坐车,步行穿过尖沙咀喧闹的街市。大白步伐从容,偶尔被路边冰室飘出的红豆沙甜香引得偏头,也只是嗅一下,便继续前行。苏阳没给它吃任何东西,只在路过一间五金铺时,买了把黄铜小铃铛,系在它项圈上——铃声清越,不刺耳,像一滴雨落进青苔。
四点十五分,他们抵达油麻地果栏。
这里刚结束一天最忙的批发,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微酸、香蕉的甜腐、龙眼的清冽,混杂着潮湿麻袋与柴油机余味。搬运工赤膊扛着竹筐吆喝,三轮车碾过积水路面,溅起浑浊水花。
苏阳牵着大白,不紧不慢穿行其中。
大白对嘈杂毫无反应,唯独在经过一家堆满柚子的档口时,脚步微顿。它仰头,鼻翼翕张,专注地吸了三下气——不是冲着柚子,而是冲着档主身后那堵爬满藤蔓的砖墙。墙上一道窄缝里,露出半截褪色红纸,隐约可见“光绪廿三年”字样。
苏阳没停,只在心里记下:果栏东侧,第七排,柚子档,墙缝红纸。
六点整,夕阳熔金,他们踏上旺角道。
这里人流如织,霓虹初亮,药房招牌、裁缝店布招、唱片行喇叭里流淌着周璇的《夜上海》,一切鲜活得近乎灼热。大白忽然加快几步,追上前方一个拄拐老人。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长衫,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袱,步履蹒跚。大白跟了他整整二百步,直到老人拐进一条窄巷,身影消失在昏暗里。
苏阳没跟进去,只默默数着:老人左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脚布鞋底已薄如纸,走路时右膝微屈,似有旧伤。他夹包袱的手背青筋凸起,虎口处有一道细长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
当晚九点,通讯社二楼档案室灯火通明。
陆景渊将三份新调来的资料推到长桌中央:
第一份,是德安里三号黎老板1949年入境记录——与陈伯钧同船,舱位相邻;
第二份,是果栏柚子档主户籍档案——祖籍佛山顺德,父辈经营过古籍修复作坊,1938年焚于战火;
第三份,是旺角巷中老人的履历复印件,纸张泛黄,钢笔字力透纸背:
> 林砚声,字墨存,广东新会人。
> 1927年入广州“文光阁”古籍书店学徒;
> 1936年升任账房先生,专司善本进出登记;
> 1942年日军占广,携部分孤本潜返新会,途中遭劫,失《宋版陶渊明集》一册;
> 1949年离粤赴港,此后行踪不明……
周文瀚的手指停在“失《宋版陶渊明集》一册”那行字上,久久未移。他忽然抬头,声音沙哑:“那册书……去年十一月,出现在苏富比秋拍预展图录里,编号A-789,标注为‘私人收藏,来源不详’。起拍价……五万美金。”
屋内寂静无声。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又一下,敲打着1950年的香港夜晚。
十一点,苏阳回到租住的油麻地公寓。
木楼梯吱呀作响,走廊灯泡接触不良,明明灭灭。他掏出钥匙开门,大白却突然停下,前腿微曲,整个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它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褐色木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
苏阳屏息。
大白没有吠叫,只是缓缓伏低身躯,肚皮几乎贴地,蓝色眼睛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幽微冷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把钥匙。
三秒后,它收回视线,转身蹭了蹭苏阳的小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说:今晚,就到这里。
苏阳轻轻关门,反锁。
屋内只有一盏煤油灯,灯焰摇曳,将一人一狼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巨大而沉默。他从怀里取出今日所得:果栏老人袖口的一小撮线头、旺角巷中老人拐杖底部沾着的半粒褐色泥土、还有德安里三号门前石阶缝隙里刮下的、混着青苔碎屑的暗红色漆皮。
三样东西,放在搪瓷缸里,用清水细细漂洗。
水渐渐浑浊。
大白蹲坐在旁,下巴搁在缸沿,静静看着。
灯影晃动,水纹微漾,那些沉入缸底的微尘,在昏黄光线下,竟泛出极淡、极淡的墨色光泽——像一滴未干的松烟墨,融进了1950年的香港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