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现在在公司的职位是？”
“创始人，董事长。”
“年薪呢？”艾维奇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
林飞想了想：“这个不太好说，因为我的收入主要来自公司股份分红。但是公司才成...
林念希回到工位，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三秒，才轻轻落下。她没开电脑，只是把右手食指按在左腕内侧——那里有块旧伤疤，是初中时为抢回被高年级男生扯烂的金融竞赛笔记划的。现在它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一声响。她抬眼扫过玻璃幕墙外的蓉城天际线，云层正被西风撕成絮状，远处金融城双子塔的玻璃幕墙上，一缕斜阳突然刺破云隙，晃得她眯起眼。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第三下。
她没碰。直到第四下震动结束，才抽出抽屉最底层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证券分析实务》，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抄着三年前米诺在清华经管学院的公开讲座纪要，字迹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算力基建周期拐点”那几个关键词。纸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他2019年买的第一支AI芯片股，浮盈370%。”
接待室门开了。
林念希立刻低头整理文件，听见米诺的声音从走廊飘来：“……那几只标的逻辑很扎实，但光伏逆变器那个方向，我更倾向选配套IGBT模块的企业。”她耳尖一动，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IGBT模块？研究所报告里根本没提这个细分赛道！她猛地翻出档案柜里那份被标注“内部传阅”的半导体产业链图谱，指尖停在第三页右下角：一家叫“芯擎微电子”的公司，注册资本仅八千万，但去年悄悄收购了德国某晶圆厂的失效专利包。
林念希喉头滚动了一下。她记得上周五收盘后，自己用个人账户买了五万股芯擎微电子，成交均价12.37元。而此刻研究所报告首页赫然印着“重点关注标的”，目标价却只写了个保守的18.6元。
脚步声渐近。她迅速合上图谱，把一张便签纸压在键盘托盘边缘，上面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芯擎微电子——IGBT模块国产替代加速，Q4将获国家算力中心首批订单（来源：中电科内部会议纪要）”。
门把手转动。
林念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上。当米诺经过她工位时，她余光瞥见对方白衬衫袖口露出半截腕表，表盘反射的光斑恰好扫过她便签纸上的字迹。她没抬头，只是左手拇指悄悄按住鼠标滚轮，把屏幕切换成一份刚下载的《四川省新型基础设施建设三年行动方案》PDF——第十七条第二款加粗标红：“支持AI算力中心采用国产IGBT功率器件”。
米诺的脚步顿了半秒。
“李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贵部有没有做IGBT产业链深度调研？”
林念安正殷勤递茶，闻言一愣：“这……我们主要聚焦整机厂商，器件端确实……”
“让这位同事说说。”米诺朝林念希的方向微扬下巴。
整个营业部大堂瞬间安静。连饮水机加热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林念希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小时候偷偷拆开爸爸保险柜时听到的机械音。她慢慢转过椅子，西装裤腿绷紧的弧度恰到好处。
“芯擎微电子。”她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交易所报盘机，“去年底收购德国SiC产线专利，实际已量产1200V IGBT模块。上周与华西集团签订技术协议，其模块将用于西昌智算中心一期项目。”她顿了顿，从抽屉取出U盘插进电脑，“这是他们最新测试报告，散热效率比进口产品高11.3%，成本低27%。”
米诺盯着她看了三秒。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职员，倒像调试精密仪器时校准激光束——既锐利又带着某种奇异的耐心。他忽然问：“你做过压力测试吗？”
林念希怔住。
“不是股价压力测试。”米诺指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地铁四号线，“是真实场景的压力测试。比如——如果明天西昌地块突发地质沉降，导致算力中心地基承重超标，他们的模块能否在-40℃低温环境下持续输出？”
大堂空调冷气嘶嘶作响。林念希看见米诺衬衫第三颗纽扣反射出自己苍白的脸。她想起昨夜查资料时看到的新闻：西昌地块勘探报告显示存在隐伏断层，而芯擎微电子官网最新公告里，有一行小字：“通过中国地震局抗震性能认证”。
“能。”她听见自己说，“他们实验室温度舱模拟过青藏高原极端工况，连续72小时负载率98.6%。”
米诺终于笑了。那笑容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李总，”他转向林念安，“把她调进VIP客户部。明天开始，跟我的所有交易指令同步执行。”
林念安激动得差点打翻茶杯：“好好好！小林啊，快谢谢林总！”
林念希没动。她盯着米诺腕表上跳动的秒针，突然意识到什么：“林总，您怎么知道西昌地块可能沉降？”
米诺解开袖扣，卷起左臂衬衫袖子——小臂内侧贴着皮肤缠着一圈黑色胶布，胶布边缘渗出淡青色药膏痕迹。“昨天下午，我在那儿摔了一跤。”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监理方说土壤含水率超标，但钻探数据被涂改过三次。”他抬眼看向林念希，“你刚才说的抗震认证，其实源自三个月前他们送检的样品编号，和我摔跤地点地下三十米岩芯样本编号完全一致。”
林念希呼吸一滞。她飞快调出手机备忘录——里面存着西昌地块原始勘探报告PDF，她曾因好奇多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六位数编号：SC-2023-078963。而芯擎微电子测试报告里的样品编号，正是SC-2023-078963-A。
“您……早就知道？”她声音发紧。
“知道什么？”米诺系回袖扣，金属扣发出清脆“咔哒”声，“知道有人想用劣质回填土省三千万？还是知道芯擎微电子早把西昌地质数据当核心参数研发？”他拿起那份研究报告，指尖划过“IGBT模块”四个字，“我只是在等一个愿意把数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林念希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他摔那一跤不是意外，是故意踩进松软的回填区；原来他看那份报告时，真正审视的是每个数字背后千钧之力。
“林总，”她忽然站起身，从工位隔板后抽出个帆布包，“这是芯擎微电子的竞品对比表，包含所有未公开的极限工况测试数据。”她把包推过去，“还有他们供应链的实时物流追踪码——今晚八点，第一批模块将从成都保税区发往西昌。”
米诺没接包，却伸手取走了她别在西装翻领上的银杏叶胸针——那是营业部新人入职纪念品，叶脉纹路里嵌着微型RFID芯片。“你办公室在哪？”他问。
“十七楼B座。”她答。
“十分钟后，带三份原件过来。”米诺转身走向电梯，“顺便，把你工位上那张便签纸带上。”
林念希握着空荡荡的翻领，看着电梯数字从17跳到1。她弯腰打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便签纸，只有一叠A4纸，每张都打印着不同日期的西昌地块监测日报。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显示今晨地下水位异常上升0.3米——而她昨夜提交给研究所的预警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梯“叮”声响起。她抓起那叠纸冲向楼梯间，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像密集鼓点。转过安全通道转角时，她撞见保洁阿姨正擦着消防栓玻璃门。对方抬头一笑，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对讲机——频道号赫然是“西昌地块监理组”。
林念希脚步没停，却把那叠纸塞进对方围裙口袋：“阿姨，麻烦把这份沉降预警交给王工，就说……是‘希希’托您转交的。”
保洁阿姨笑容加深，顺手把对讲机调到静音档：“好嘞，希希姑娘。”
十七楼B座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念希推门进去，发现米诺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已染透云层，远处西昌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劈开浓云，照亮了尚未完工的希安科技总部基坑轮廓——那里像大地裂开的伤口，却在闪电映照下泛出幽蓝微光，仿佛无数电路板在黑暗里悄然通电。
米诺没回头：“你父亲当年参与设计的三峡升船机，液压系统用的就是IGBT模块。”
林念希僵在门口。父亲的名字从没人提起，连她母亲葬礼上都没人敢提那个因贪污入狱的工程师。她死死盯住米诺后颈处一颗褐色痣，形状像极了父亲设计图纸角落的签名章。
“他没贪钱。”米诺终于转身，手里捏着她那枚银杏胸针，“他只是把国产模块参数改小了0.7%，让升船机能多扛十年。审计组查出的‘问题’，其实是他留给后来人的纠错码。”
林念希喉咙发苦。她想起父亲临刑前塞给她的铁皮盒，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演算纸，每张都标着“SC-2023-”开头的编号。
“西昌地块的监测数据，你父亲二十年前就建过模型。”米诺把胸针放在办公桌中央，“现在，该你续写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亮起。林念希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和身后米诺的影子重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去镜片上的薄雾。再抬头时，瞳孔里映着窗外奔涌的雷雨云，也映着桌面银杏叶脉络里跳动的蓝色微光——那光芒正沿着叶脉缓缓爬升，像一条苏醒的电流，即将贯穿整片叶子。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笔帽拔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和米诺腕表秒针的节奏严丝合缝。笔尖悬在空白合同上方，墨水在纸面投下颤抖的阴影。
楼下营业部大堂，新来的实习生正兴奋地指着电梯厅电子屏：“快看！希安科技股价涨停了！听说他们刚拿到国家算力中心首批订单！”
没人注意到十七楼B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念希的笔尖终于落下，在合同乙方栏写下第一个字。墨迹晕开的刹那，窗外惊雷炸响，整座城市灯火明灭如呼吸——而西昌方向的地平线上，那道幽蓝微光正随雷声脉动，一下，又一下，像颗巨大心脏在黑暗中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