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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李旦:论钦陵的儿子,是吧!(3/3,求月票)

    距离时还有半刻钟。
    平康坊。
    綦连耀起身,举着酒杯看着楼中的十几位同僚,还有他们的家人,笑着道:“时间不早了,诸位,我们饮完此杯,也该去看一看新年夜的热闹了。”
    “好好好!”众人欢笑着举杯,然后齐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齐声道:“新年安康。”
    綦连耀看着所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漠。
    他平日里向来低调谨慎,今日也是因为噶尔·弓仁要做的事情,才在新年夜将这么多同僚一并邀请过来。
    目的嘛,表面上自然是为了升迁之事。
    今日在场的,就有几位太常寺的上司。
    新年夜,能出来和同僚在平康坊盛宴,也是很难得的喜事。
    尤其綦连耀看起来,拿出了十几年积攒的家底。
    但实际上,这些人能有几个活到明天,还不好说。
    他们就是綦连耀为了今夜之事安全脱身准备的工具人。
    一杯酒饮尽,众人齐齐起身。
    携带家眷子女,一起下了楼。
    长街之上,人潮拥挤,一片欢腾。
    到处能够听到爆竹脆响的声音。
    当然,还有长街上挂的满满的灯笼。
    看起来异常璀璨。
    这种景象,即便是在长安城,也只有新年正月之时,才有机会看到。
    一行人顺着人潮,朝着前方走去,而綦连耀则在不经意间消失在人群之间,然后快速的朝着平康坊北门而去。
    今夜,整个平康坊东北一大片教坊之地,都会被烧成一片白地。
    不过是从中央开始烧,烧到北面还需要一段时间。
    綦连耀需要去朱雀门前一趟,他虽然无法靠近朱雀门,但如果噶尔·弓仁真的遇到了危险,该救一把的时候,他也有机会出手。
    然而,綦连耀不过是朝北坊门走了几十息,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平康坊中。
    那里依旧是一片欢腾喧闹。
    不对,火呢,尖叫声呢,怎么都没有。
    在綦连耀的安排中,从他步入酒楼开始,大量的吐蕃死士就会攀爬到各家教坊楼顶,然后放火点燃大街上的所有灯笼,甚至放火烧毁整个平康坊。
    可是火呢,人呢?
    綦连耀小心地从阴影中进入后巷之中,他抬起头,看着上方的楼顶,满眼不解。
    要知道,上面的死士,可是噶尔·弓仁从吐蕃带入长安的光军死士,这些身手异常灵活的特种死士,就是碰上边军精锐,也能轻易杀穿,飞檐走壁那更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滴水滴突然从上方滴落到了綦连耀的鼻尖。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鼻尖传来。
    綦连耀脸色骤然一变。
    想也不想,綦连耀立刻转身而走。
    出事了。
    他们派出来在平康坊放火的死士全部都死光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綦连耀混在人群当中,甚至进出好几座青楼,然后才从混乱的人群中离开了平康坊。
    他快速的朝南而行,进入长街当中。
    今夜是除夕夜,皇帝虽然只在朱雀门上撒如意钱赐福长安百姓,但是官府还在长安城几个大路口都撒了大量如意钱,现在正是时候。
    綦连耀混在人群当中,如同游鱼一样的穿梭在人群当中。
    他还不时的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他。
    几次之后,他终于确定,没人盯着他。
    綦连耀这才松了口气,但他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什么人杀了他的吐蕃死士?
    对方究竟有没有查到他的身份?
    他们是一直在平康坊盯着,还是一直盯着他?
    綦连耀一阵的头皮发麻。
    他现在最怕的是他的身份已经被察觉,别人已经在他家中安排人手准备抓他。
    甚至即便是他的身份没有暴露,今夜也一定会有人展开全面追查,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查到他的身上。
    一瞬间,綦连耀下了决定,他得离开长安城。
    今夜离开不了,明日早起之后,也要离开。
    如果说今夜平康坊真的出事了,那么说不好明日长安城封城也要找到凶手,但今夜长安城无事,那么明日长安城门必然打开。
    綦连耀七拐八拐之间,出现在了新昌坊。
    这里他有一座私宅,而斜对面就是延兴门,明天天亮他就能离开长安城了。
    至于噶尔·弓仁,綦连耀现在哪里还顾得着他,他连自己的安全都顾不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连耀现在更不能去找噶尔·弓仁,如果他被人盯住了,现在去找噶尔·弓仁,反而更容易暴露他。
    只有他离得足够远,噶尔·弓仁今夜才有可能成功。
    皇帝死了,实际上追查他这边放火的人反而会放弃追查,全面去查噶尔·弓仁。
    当然,如果皇帝死了,那他就算是被抓住也无所谓。
    新昌坊虽然有些热闹,但这里的人并不多,綦连耀目光谨慎的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拐过小巷,进入到了小巷深处的私宅当中。
    这里是他养的一个外室的所在。
    这里是私宅。
    很多事情也能说清楚。
    綦连耀心中算计的时候,他来到了院门前,然后直接推开了院门。
    然而下一刻,他顿住了。
    里面的几个房屋中都点着灯,但看不到一条人影。
    只有院中,一名身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枣树下的石桌前,慢慢的品茶。
    綦连耀手按在腰后,看着对方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綦连耀,太常寺九品主事。”中年男子看着綦连耀感慨一声,道:“你都在大唐藏了三十多年了,为什么不继续藏下去,非要出来搞事!”
    一句话,綦连耀立刻明白,他今夜做的一切事情,还有他的身份已经彻底的曝光了。
    一瞬间,綦连耀脑海中空白的可怕。
    他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他在长安城的一切,全部都没有了。
    他只剩下他自己,站在这里的他自己。
    綦连耀回过神,看着中年男子,咬牙问道:“你是谁?”
    “郭元振,新任万年县尉,你应该听过本官的名字。”郭元振神色淡漠地看着綦连耀。
    郭元振在通泉县尉任上的那些事,很是搅起了一番风浪,但他被皇帝亲手提拔,才是让百官注意的。
    綦连耀实在没有想到,郭元振这个新任万年县尉,竟然这么有能力,他的手按在后腰上,低声问道:“我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郭元振摇头,说道:“你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实际上本官也不是先找到你的。”
    “哦?”綦连耀稍微有些愕然。
    “是你手下的那些死士。”郭元振冷笑一声,道:“他们藏在武功县的时候,某就已经发现他们,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进城,然后见到了你,还有另外一位!”
    “呛啷”一声,一把锐利的短刀已经出现在了綦连耀的手中,他盯着郭元振,呼吸沉重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会发现光军死士?”
    “郭元振,太原郭氏的郭元振。”郭元振缓缓起身,看着綦连耀,眼神冰冷地说道:“太原郭氏这四个字,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想到什么人吗?”
    綦连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电光,他下意识的说道:“太原郭氏,郭待封?”
    “是啊!”郭元振从身后缓缓的拔出横刀,然后看着綦连耀道:“很难得你还记得他。”
    綦连耀的脸色异常难看。
    “当年大非川之败,所有人都将过错堆到了族叔的身上,但我们这些族人明白,族叔虽然有些问题,但绝对不至于犯那么大的过错,所以我们这些后辈,对吐蕃研究很深的。”
    郭元振看向綦连耀,冷笑一声,说道:“光军,松赞干布当年以戈巴岩族全族的男丁组成了一支队伍,甚至以此灭了当年还比吐蕃想要更强大的象雄,之后,他就将这支队伍给隐藏了起来。”
    戈巴岩族,光是一个岩字,就足够描述这个种族战士的能力和性情了。
    “当年大非川之战,你们没有那么强,但是你们却突然动用这么一支力量,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突袭了族叔率领的后军,所以,你们才赢了那一场。”郭元振眼神凶狠。
    郭待封怎么说也是郭孝恪的儿子。
    当年他突然激进并不是真的不将薛仁贵放在眼里,而是在武后的压力下,采用了自以为安全的方略,但可惜,他错了,突然杀出的吐蕃光军,直接毁了他的后勤主力,也毁了那一战大唐的五万精锐。
    那件事,的确是因为郭待封的判断错误,导致了一整支大军精锐全军覆没。
    当时,整个大唐都在说郭待封的不是,都在说太原郭氏的不是。
    郭元振是在大非川之战后两年中的进士。
    可想而知,那个时候的他,究竟受到了多大压力。
    所以,研究吐蕃,成了他们太原郭氏年轻一辈子弟的使命。
    “我不仅知道光军,我还知道你们噶尔家族自己的矛盾,我还知道,吐蕃赞普是最恨不得将你们噶尔家族全部杀光。”
    郭元振冷笑,说道:“现在藏在一切背后的就是他,现在这些人不过是他扔出来试探的棋子,想一想,当他某一日想要彻底诛绝你们噶尔家族时,他下手会有多狠......”
    “不要说了!”綦连耀猛然一声怒吼,下一刻,他已经满脸凶狠的朝着郭元振扑来。
    他手里反握的短刀这一刻更是残忍致命。
    但,郭元振的横刀很快。
    他直接踏步上前,横刀直取綦连耀身体正中。
    一寸长,一寸强。
    綦连耀脸色骤变,手里短刀狠狠的朝着郭元振横刀斩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横刀却诡异地向下一垂,下一刻又猛然向上窜起。
    瞬间,横刀已经从綦连耀脖颈侧直接掠过。
    一股鲜血骤然炸出。
    綦连耀浑身力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和郭元振交错而过。
    但他整个人却是直接扑倒在地。
    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样,他就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郭元振停下脚步,然后淡淡的说道:“你老了。”
    一句“你老了”,綦连耀顿时一口鲜血直冲咽喉,下一刻,他目光死死的瞪着地面,但却没了任何呼吸。
    郭元振缓缓的收回横刀。
    这个时候,门外,大量的万年县捕快,雍州府的捕快,还有金吾卫,千牛卫大量的出现。
    他们,盯着那些光军死士很久了。
    如果不是为了尽可能的找出綦连耀和他背后的人,根本不会容许他们活到今日。
    自然,平康坊綦连耀得逞不了。
    朱雀门下,噶尔·弓仁更加没有机会。
    朱雀门上,李旦站在城门楼前,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眼前整个喧闹的长安城。
    武后站在李旦左侧。
    她心中轻叹一声,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大唐今年前半年还是干旱时节,后半年一场夏末大雨之后,天气竟然直接缓了过来。
    秋天天气正常不说,就连冬日,也下了三四场雪。
    瑞雪兆丰年。
    明年即便是天气不会那么好,也绝对不会再怎么差了。
    或者说,三年大旱在逐渐的过去。
    武后侧身看向李旦,她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嫉妒。
    上天真的是帮他啊。
    可若是一直掌权的是武后呢?
    这样的好运是不是就该落在她的身上。
    武后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东西。
    毫无疑问,李旦的那一套东西是有用的。
    看看如今的大唐,就能够确定这一点。
    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要学习贯通了李旦的那一套东西,她就能够重新夺回权力呢?
    一切脚步声响起,武后看了过去。
    少府监裴匪躬带着人端着十几个红色大盘来到了众人之后,上面是垂拱年间的如意钱。
    武后目光扫过装匪躬,她最是清楚,李旦登基之后,为了朝政稳定,除了在五月的时候,人事有过调动以外,其他的根本没人动。
    也就是说朝堂上的一些人,还是她最熟悉的那些。
    尤其是以刘袆之为首的北门学士,范履冰,元万顷那些人还都在。
    武后突然看到了明确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突然侧身,看了武后一眼,低声道:“母后,亥时了。’
    “嗯!”武后点点头,然后从一侧红色大盘上,抓起两把垂拱如意钱,李旦稍微侧开,站在了垛墙之后,武后这才上前,看向朱雀门外,轻声道:“祈愿大唐明年更加强盛。”
    一句话说完,武后已经将手里的垂拱如意钱,直接扔了下去。
    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人伸出手去抢如意钱。
    其中就包括噶尔·弓仁。
    噶尔·弓仁就在朱雀门下,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
    是武后开始扔如意钱的,之后才是皇帝,然后是皇后和太平公主等人,更多的宗室诸王公主,也跟着一起向下扔如意钱。
    城墙下一片欢呼。
    不知道多少人,举起手臂去抢如意钱。
    噶尔·弓仁也想举起手,但他举不起来。
    真正来到朱雀门下,他才发现,今夜虽然来这里的,不少都是大唐朝中的权贵子弟和家眷,还有很多外族使者,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今夜的朱雀门下,有一半都是长安的金吾卫。
    是的,金吾卫。
    虽然这些人换了便服,但噶尔·弓仁还是认出了他们,他的心中不由得一阵暗骂。
    皇帝除夕夜在朱雀门下赐福,但朱雀门下的官民,竟然有一半是金吾卫。
    就比如噶尔·弓仁的身体四周,起码有两名金吾卫在时刻盯着他。
    他刚才已经试图举起双手去抢如意钱,手里的提灯也已经被举起,差一点就会放在了嘴里。
    只要他放在嘴里,目光盯死皇帝,下一刻,他就能射死皇帝,但就在这一刻,一记重肘狠狠的砸在了他肋部,噶尔·弓仁痛苦之间,手里的提灯也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的转身,就看到两名大汉在凶狠的盯着他,他就是那一刻察觉到他们是金吾卫了。
    不过两名金吾卫只是瞪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去查落在地上的提灯。
    噶尔·弓仁半天才缓过神,然后无奈的举起双手,去抢如意钱,装作自己真的是在抢如意钱,而不是刺杀皇帝。
    他根本不敢去拿提灯。
    他知道他没有任何机会了。
    同时,綦连耀的嘱咐也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如果不行,就放弃刺杀,反正吐蕃和大唐的胜负,最后还是要看战场上将士们的厮杀。
    突然,噶尔·弓仁猛然看向平康坊的方向。
    那里,一片宁静。
    没有起火,没有践踏,没有厮杀。
    失败了。
    噶尔·弓仁的眼底满是绝望。
    这个时候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朱雀门上,李旦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
    而在朱雀门下,一身红衣金甲的苏庆节,也在冷眼盯着他。
    论钦陵的儿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