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笑笑生有诗云: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
此时。
芳龄26岁的西太后仰天长叹:
偌大的紫禁城,号称拥有9999间房,但本宫居然找不到一处整洁干净的小旅馆!!究竟是谁之过?
“太后?”
“墨卿,要忍耐。”
嘱咐完,西太后毅然决然地推开英俊潇洒的准尉,戴上雪帽,扭头就走,背影摇曳,步伐虚浮。
沈墨卿对王干娘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
又被寸止!
但无所谓。
这种消耗战多来几次嘛,太后必输。
雪花纷纷扬扬~
气氛莫名忧郁~
俩人都是专业搞政治的,干脆利落,理智缜密,互相提防,互相利用,颇有史密斯夫妇的神韵。
燕喜堂内。
镂空青铜兽炉透出阵阵麝香。
心情倍感失落的西太后坐在梳妆台前,摘下翠玉耳环,镜子里的自己依旧艳光照人,但无人欣赏。
许久,叹了一口气,伸手从鬓角摘下那朵略显突兀的腊梅。
六年了!
3650个空虚的夜晚,谁知道本宫是怎么熬过来的?本宫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稍微享受一下又怎么了?
凤眸逐渐犀利。
不甘的猩红指甲刺入手心。
“主子,更、更衣吗?”安德海恰好从镜子里窥见了那个可怕的眼神,瞬间被吓成了内八字,低低询问道。
“不。”
西太后闭目思索。
复盘,是一种好习惯,
这几个月,沈墨卿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自己的监视下,包括他和翁同龢的接触。
但今日召见时,质问这个质问那个,唯独没有质问他,你身为后觉,却和帝党频频接触,是不是想改换门庭?
现阶段,自己主动放权给小皇帝。
领导往东走,下属也往东走。领导突然掉头往西走,下属也掉头往西走,这才叫步调一致。
沈墨卿之才,足够辅佐本宫治国。
但是他太聪明了,聪明人不好驾驭,聪明人容易被蛊惑,谁知道聪明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许久~
缓缓睁开凤眸。
“主子,今儿您还沐浴吗?”
“嗯。”
“奴才去准备。”
“不急,你先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嘛。”
天色渐暗,外头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宛如面粉。
在安德海的搀扶下,内心痛苦的西太后又回到了廊下,一扭头,恰好望见了那棵腊梅树。
90%的犯罪分子喜欢回到犯罪现场。
太后也不例外。
突然。
她的视线落在了雪地上的脚印,从这头到那头,一共有四行脚印。其中两行是王嬷嬷留下的,脚印略小,很好辨认。
还有两行大脚印应该是沈墨卿留下的。
本宫的脚印呢?
西太后不寒而栗。
有鬼吗?
片刻后,她恍然大悟,沈家良驹居然刻意踩着自己留下的脚印,完美重叠,两人宛如一人。
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走吧。”
“是。”
沿着工字廊走出去几十步。
“安德海~”
“奴才在。”
“近日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本宫倍感头疼,沈墨卿这个人有才能,但桀骜不驯,经常给本宫惹祸。小安子,你说他这个人,咱们能信得过吗?”
语气随意,仿佛就是寻常闲聊,步履不停。
“奴才不敢说。”
“闲聊罢了,说不说都无妨。”
安德海托着轻若无骨的手臂,弯着腰,低声道:“主子,他不老实。
“哦?”
“奴才觉得,这个人的野心太大。”
“有多大?”
“奴才说不好,但奴才看不透他。”
“嗯,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西太后语气如常,慢悠悠回到了燕喜堂。沐浴、用膳、看奏折,保养,一切如常。
但心中暗生警惕,正如血滴子情报所述,安德海和沈墨卿俩人关系恶劣,已形如水火。
安德海是贴身内侍,怎么可能購得住小安子呢?
若要凤鉴安稳,要么继续守寡,要么二人必去其一。沈墨卿固然眉清目秀,小安子难道就是坏人吗?
..........
当晚。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深夜,西太后起身将一盒价值连城的宝石珠子倒在地上,再逐个捡起。捡的腰酸背痛,疲惫不堪,方才昏昏入睡。
太后可怜吶~
而沈墨卿就很幸福了,沈府虽然不大,但绝对的自由。回府之后,有妻,有妾,有美婢,有美酒。
娥皇女英,前后左右。
恰恰莺声,不离耳畔。
水波荡漾,汨汨露滴。
恰我青春年少,恰我富贵荣华。我来,我享受,我征服。只有重活一世的人才知道,人生,要珍惜。
次日清晨。
珍珠准时叫起夫人。
杜玉兰睡眠浅,悄悄梳洗更衣完毕之后,再叫醒沈墨卿。
离开了幸福的紫檀木拔步床,睡眼惺忪地下榻,在俩女的伺候下更衣,洗漱,胡乱用些早餐。
“二少爷出府喽。”
风雪颇大,门子焦大的呟喝传不出几丈。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三辆马车驶向南城枪厂。
望着外头风雪,门子焦大裹着半新不旧的貂皮大衣,唏嘘不已:“阖府上下就靠二少爷一人撑着,真是不容易。”
仗着圣眷正浓,加之天生胆大,教授出行之时甚至带上了4名武装保镖,保镖们腰挎左轮枪,座位底下放着杠杆步枪。
枉顾朝廷明文规定:
凡四九城城墙之内。
四品以下武官出行,配枪需枪弹分离。
四品以下文武官佐出行,随行家丁不得携带任何热兵器。
四品以上二品以下,允许一名随行家丁携带热兵器。
二品以上,允许携4~12名武装家丁随行。
顶着寒风,冒着大雪,路上花费了足足一个半小时,车队才抵达了郊区南苑。
沈墨卿掀开车帘,见四周冷冷清清。第一镇走后,南苑就是这般,有些想念老张兄弟了。
厂区门口。
积雪被提前清扫一空,四名身穿军大衣的年轻民兵站在岗位上,秩序井然,不输细柳营。
操场。
挂满鲜红横幅:
精忠报国,认真军训。
杀尽东房,火烧列岛。
好男儿当披坚执锐,沙场建奇功。
民兵也是很重要的帝国武装力量。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对待一切叛徒、内奸、国贼,不必手软。
一条条鲜红的横幅,一个个武装民兵,将紧张气氛烘托得非常到位,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
昨日,报上来的日产量为:杠杆步枪130支、单发步枪40支,左轮枪20支,子弹3万发,各口径炮弹400发。
有进步,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报告书最后有质检组的盖章签字。
质检组由精挑细选的老实人组成,每月工钱涨了2块银元,他们不接受任何人节制,只对自己一个人负责。
是良品,就签字。
不是良品,就拒签。
如果出了问题,就枪毙老实人。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
沈墨卿一看是堂兄沈琏,笑道:
“你来的正好。在门口公告栏出个通知,鉴于前线节节胜利,凯歌频奏,本厂抽调若干青壮民兵支前,后日午时开拔。”
“啊?”
“再以你个人名义,给庶务科和学习班全体放假2天。”
“啊?”
“啊你个头啊,附耳过来。”
5分钟后。
“沈琏,整件事都以你个人的名义去做,一切和我无关。事后,咱们一九分成,你一,我九,干不干?”
“干!”
花花公子笑的很开心。
通告一贴,全厂沸腾。
牢,你来真的啊?
饭都来不及吃,麻溜地~
凛冽的寒风中,成百上千名关系户员工挤在厂办门口求见沈墨卿。
“辞职?”
“对。”
“你们都要辞职?”
“禀监督大人,卑职们不想干了,这个月的工钱也不要了。”说话之人依旧倨傲,心想,你不是一直想开除我们吗?现在爷们主动成全你,可美死你了。
“不可能。”
“我们主动辞职,你批不批,咱们都要走。”
“你们走一个试试?”沈墨卿咬牙切齿,指着众人,“当初要留下的是你们,现在要走的也是你们?我告诉你们,现在想走?没门!我照着花名册报给陆军部,谁不去谁就是逃兵。只要你们的名字挂上海捕文书,一辈子都没法
回京城。”
众人的心拔凉拔凉。
早知道,就提前辞职了。
“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行行好吧。”居然有人扑通跪下了,为了小命,面子不要了。
有人带头,其余人有样学样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墨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负责警戒的王士珍和保定陆士五虎看得心中钦佩不已,燕山重工这些纨绔子弟,谁见了谁头疼。
庶务科,愁云惨淡。
“这事儿还有缓吗?”
“难,两宫太后皇上都定了调子,要教训东虏。名单一旦报上去,就进入程序了。什么叫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
众纨绔子弟耷拉着脑袋。
是啊,官面程序一旦启动,就没人能阻止。普通老百姓不懂这个道理,咱们这些人还不懂吗?
“我前儿听铁路公司的亲戚说,辽东那边打的很惨烈,好家伙,尸体一火车一火车往回拉。
“我不想死啊。”
“要不,咱们逃亡吧?”
“你没听那姓沈的说吗,不去的人统统挂逃兵,全国通缉,这辈子都别想回京城。”
“那也比死了强。”
突然~
众人集体噤声。
顶头上司沈琏过来了,厂里知道沈琏和沈墨卿的关系,有人还不死心,摘下玉扳指、金项链。
“大人,我前月不巧得了肺结核,咳咳咳,能不能通融通融?”
“肺结核?”
“对对,不是小人不愿意报国,而是客观不能啊。咳咳咳咳~”
沉默~
许久,沈琏叹了一口气:“你这个问题很难办啊,军务繁忙,再说,再说啊。”说罢,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
京爷油滑,哪儿能听不懂沈琏话里有话呢。
难办?
难办好啊,说明办事的难度虽然很大,但还是可以办的。众人反复琢磨着话外音,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没过几分钟。
沈琏的心腹出来了:
“诸位,沈主事说了,庶务科和学习班统统放假2天。”
这下,谁再不懂谁就真该死了。
放假两天,就是留给你们时间去送礼的。两天之后,凡是没有送礼的人,统统拉去填线。
众人又联想到牢沈家官运不佳,连续两代男丁赋闲,在勋贵圈子里也不太受待见。
再联想到沈墨卿新婚忒大排场。
嘿,敢情您府上缺钱花,就拿弟兄们榨油啊。
又有消息灵通人士打听到沈家在京城票号借了一大笔外债,不但没还上,甚至还要续借。
还有,这小子在和风楼欠了800多银元,至今未还。
当晚。
就有和事佬出门请沈琏喝酒。
酒酣醉,沈琏在酒桌上放出话,说,琉璃厂那边有家新盘的铺子“福海古董行”,物件挺真,价格实惠,值得去逛逛。
琉璃厂,是京城古玩字画集散的区域。
在这里开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常事,真真假假混着卖也是常事。
“福海古董行”刚开业半个月,门脸很小,开在主街背面的一条小胡同里头,可以说是偏到姥姥家了。
但却门庭若市。
“排队,大家排队~”
队伍里,有人指着小伙计身上的青衣小帽,笑道:“您瞧,沈府的下人连衣裳都没换,摇身一变就当伙计了。”
“装都不装了。”
“我堂叔父说,沈家现在是既要立牌坊,又要养汉子。”
“算了算了,兹当是破财消灾了。”
“是这个理儿,咱不和他一般见识。”
正说着,前头进去的人手里捧着一粗糙的瓷碗出来了,众人连忙围上去。
“您手里这瓷碗儿?”
“500大洋”
"500?"
“可不,人说了,这碗是大宋的,刚从印度洋的沉船打捞出来,500银元让给我,算我捡漏了。”
众人唏嘘不已,真是装都不装了。
5文钱的粗瓷碗,愣敢卖500银元。
“下一个~”
“来喽。”
古董店嘛,出来一个,才能进一个,这叫地道。
“这位爷,您高姓大名?”
“不敢,金顺儿。”
“坐,上茶。”掌柜的眼皮都不夹,他是沈府账房林之孝,而二掌柜是沈琏身边的小厮。
翻开花名册,找到废料车间前主事金顺的名字。
家庭住址:东直门外大街小西巷23号,房价齁贵。
入厂推荐人:僧格林沁。
这猪挺肥啊!
“金顺,你想看什么古董?”
“劳驾掌柜的给我推荐推荐?”
“您瞧瞧这个青铜碗,西周的,本店镇店之宝,目前就剩仨,一口价,1000银元匀给您。”
林之孝戴上白绸手套捧起铜碗,当啷一声,重重拍在托盘里。
经常逛琉璃厂的人都知道,古董不过手是规矩,必须是一方放下,一方再拿起。
但是你戴手套,还这么用力砸~
演都不演,完蛋了!
金顺陪着小心问道:“您这里有没有大宋的瓷碗?”
林账房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一人一价,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可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有法子。同和票号二掌柜在里面,您只要和他签个借款合同,他给我1000银元,您欠他1400银元。
“忒黑了吧?”
“您签不签吧?”林之孝冷笑一声,抬起枯瘦的手腕,笔尖蘸了蘸朱砂,颜色血红,只需那么一勾,人就没了。
“我签!!”
“啊~算您识货,介可是西周的青铜碗,保不齐姜子牙都使过,传到现在3000多年喽,您呐捡到大漏了,拿回家好好珍藏啊。”
老林随手拿起铜碗往地上一丢,铛啷啷,咕噜噜,铜碗好巧不巧地滚到了金顺脚下。
捡起来一瞧。
西周的?
错,上周的。
当天买古董。
当天交辞呈。
自愿辞职书,一式两份,光有员工自己的签字画押不够,还得有至少一位直系亲属签字画押。免得日后反悔,说辞职并非自愿,而是被上司的,或是一时冲动。
辞职理由只有两条:
一,身体有病,无法胜任工作。
二,技艺不精,无法胜任工作。
别人裁员亏钱,墨卿裁员挣钱。
这件事情充分证明了一点,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没钱,什么事也办不成。
有钱,再难的事也能试试看。
如果说全世界历史只有一种颜色的话,那必定是黄金的金色。钱,是历史最浓重的底色。
厂办。
沈墨卿环视众人。
“诸位都是本官的心腹,今儿你们就是为了讨论如何正确使用这笔不义之财?刨除成本开支,我们还净剩38万银元。”
哗~
众人议论纷纷。
辜鸿铭第一个站起身:“东翁容禀,公帑私用,未必有事。私财公用,只怕您会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