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东南商界第一人,江浙总商会会长,个人拥有难以精确统计的财富,但财富并不是他最耀眼的名片。
他和浙江巡抚王有龄私下交往甚笃,长袖善舞,交际广泛,深不可测。
他做的生意,别人不敢碰。
像胡雪岩这种人,我们一般称之为政商。
三井也是典型的政商,之前是德川幕府的御用商人,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文治政府的御用商人。
彼此彼此。
胡雪岩环视众人一圈,开口了:
“诸位,咱们这些人虽然和北边有些龃龉,但是在民族问题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可以含糊。有的钱可以挣,有的钱不能挣。即日起,我,胡某人旗下所有店铺工厂,正式断绝和东桑的商业来往。”
“胡会长,请三思,三成五的净利润可不是小数目。”三井寿又惊又怒。
“三井先生,你难道不知道我胡某人家里有个聚宝盆吗?”小小幽默一番之后,颇有气节的胡雪岩放声大笑,拂袖而去。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
他虽然挣钱很厉害,但对钱不感兴趣!
自有船夫放下轻便小舟,载着东南财神爷朝岸边而去。
船上。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聚宝盆?”三井寿一头雾水。
“民间传说,前些年,胡会长从他杭州老宅地基底下挖出了一个聚宝盆,聚宝盆每天不停地往外流出金银珠宝,怎么用也用不完,所以他才成了帝国首富。”
“是这样啊。”三井寿突然扭头,一字一顿道,“那么,郑会长家里也有聚宝盆吗?”
郑观应欲言又止。
是啊,白送的银子,要不要收下呢?
气氛略微尴尬。
身后。
江苏纺织协会副会长盛宣怀轻咳一声:
“兹事体大,关于生丝合作事项,我们不能立即给予贵方回复。三井先生,你看太阳已经落山,不如暂且放下烦人的生意,同游这十里秦淮河?”
“恭敬不如从命。”
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画舫,就是古代的游艇。
众人乘坐的这艘画舫尤其豪华,加宽加长,上层雕梁画栋,舱内宽敞,甚至可以容纳30人的歌舞表演。
虽是冬季,寒风凛冽,船上却不觉寒冷。镂空铜炉遍布画舫,内藏兽炭,持续散发热气。
画舫上层,四周挂满轻纱幔帐,略遮视线。
下层两侧挂满小巧玲珑的煤气灯,当船行驶在微暗的秦淮河上,远远望去,流光溢彩。
船上的姑娘们衣着单薄,载歌载舞。
笑笑生曾经说过:有钱人是很变态的,有文化的有钱人尤其变态。
老百姓们站在岸边,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只能看到大官人们和姑娘们嬉戏追逐,瞧不清楚,朦朦胧胧的,细节全靠想象。
被围观,也是画舫play的一环。
情趣盎然。
情趣盎然呐。
如果沈教授在此,肯定惊呼:
世界从未变过!
从未!
老鸨子和设计迪士尼乐园尊享门票的人师出同门,都是将普通人当成了NPC。
望着岸上的NPC们伸长脖子,船上的恩客们简直快活极了。
望着只花了普通门票钱的NPC们在娱乐项目前大排长队,不必排队,随到随玩的尊享用户们心里简直快活极了。
虽然眼前春色盎然,但三井寿无暇欣赏,甚至忧心忡忡。
棉布还好,暂时卖不出去,可以囤积在仓库里。
但生丝卖不出去的话,很快就会腐烂。本国生丝产量太大,奈何工厂消耗量太小,所以只能大量出口。
酒过三巡。
盛宣怀突然凑了过来:“三井先生,你说,两国之间有可能爆发一场规模比较大的海战吗?”
“我不知道。”
“如果海上打起来的话,很多事情不是不可以谈。”
话说到这份上,很露骨了!
“三井虽然是财阀,但没有资格影响京都朝堂,就和你们虽然拥有很多钱,但无法影响中枢是一样的道理。”
“我们虽然无法操控中枢,但我们可以说服巡抚。”
“盛会长,请您直说吧?”
“你一定有和京都皇居直接沟通的渠道吧?”
“有。”
“痛快,在商言商,一切皆有价码,战争也不例外。我们希望贵国出动联合舰队重创北方舰队,为此,我们愿意付出筹码。”
“什么筹码?”
“任何筹码。首先,我们双方要有达成合作的意愿,然后,价码是可以谈的。”
“我明白了,回国后,我一定会转告京都相关部门。
“干杯~”
Duang~
突然,舱内传来呐喊。
“救火,救火啊。”
三井寿定睛望去,只见五位姑娘赤身裸体在甲板上奔跑,发辫垂在身后,发梢被点燃,火星顺着发辫往下落。
客人们欢呼着,追逐着,纷纷端起酒杯泼去。
一杯接着一杯。
酒精、焦味、尖叫、欢笑~
“这是什么项目?”三井寿大受震撼。
“这叫火烧藤甲兵,秦淮河的这帮表子总能弄出些让人耳目一新的玩意。”
“不愧是大国,即使是青楼娱乐也胜过大阪新町许多。”
听了这话,盛宣怀不禁放声大笑。东桑,最尔小国也,几千万国民连米饭都吃不饱,也敢奢谈娱乐?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东桑,但又舍不得钱,更觊觎金钱之上的东西。
眼下。
海军是锁住东南缙绅的最后一根锁链。
远了不说,驻扎在台、澎、金、厦、舟,直接听命于朝廷的南方舰队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存在舰队的意义,沈墨卿清楚,东南缙绅更加清楚。
突然。
有个叫徐润的富商玩嗨了,当场脱了靴子、帽子、绸衫,打横抱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女藤甲兵,双双跳进了秦淮河。
咚~
水花四溅。
卧槽,所有人都看傻了,这可是冬季!!
“快,下去捞人,下水的每人赏100银元。”盛宣怀也被冬泳爱好者吓了一跳,对着船尾大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四名船夫跳下冰冷的秦淮河,一会工夫就把徐润给捞上来了。
“徐疯子,找死啊?”
“刺激,好刺激。”
绰号徐疯子的徐润傻笑,下水只一会会,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从盛宣怀手里接过一杯热黄酒。
“你为什么跳河?”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找点刺激。”
几分钟后~
船夫们捞上来一具女尸,丢在甲板上。惨白如纸,虽已溺死,仍双臂前伸,眼睛怒睁。
“我苦命的女儿啊~”老鸨子跪在冰冷的尸体旁,啜泣不已,
冤有头债有主?
呵呵,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骂这帮债主。
舱内,众姑娘或哭泣,或扭头,或麻木。只有一位身材丰腴、眉眼英气的姑娘解下衣裳,将衣裳盖在尸体上。
“老鸨子,今儿怪我。一万银元,怎么样?”徐润摸了摸鼻子。
“谢谢徐掌柜。”老鸨子终于不哭了。
一万银元!
甚至可以再死几个。
“徐疯子,你还得赏船夫每人100块,100块啊,我替你承诺的酬金。”盛宣怀指着那帮湿漉漉的船夫们。
“200!”
徐润竖起两根肉乎乎的手指。
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
“谢徐老爷。”众船夫开心极了。
“河水太凉。”徐润打了个大喷嚏,摸了摸鼻子,躲进房间烤火去了。
由于甲板多了具尸体,众人直呼扫兴,兴意阑珊,聊了几句后纷纷告辞离去。
杯盘狼藉,人去船空。
三井寿走向那位仗义解衣盖尸的姑娘,见其气质英武,透着一丝倔强,不禁心生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赛金花。”
“今晚跟我走,我付你400块,够吗?”
“太多了。”
“不,是你应得的。”三井寿低声道,“我是东桑人,你介意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世世代代都是这么唱的,家啊国啊对于我们这些商女来说终究是太遥远了。”
“用贵国的话说,肉食者谋之。”
画舫缓缓回航。
望着两岸风景,三井寿突然意识到,联合帝国内部各阶层矛盾巨大,一盘散沙,看似实力恐怖,但无法合力。
皇国教育,大有可为。
能贏!
一定能贏!
当晚。
江浙总商会。
胡雪岩和三个姨太太打麻将,有输有赢,正在兴头上,心腹管家突然推门悄悄进来了。
“老爷,有急电。”
“拿来。”
只瞥了一眼,这位财神爷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把象牙麻将牌一推,哗啦啦。
“快备车。”
“老爷,大晚上的您去找哪个狐狸精~”一姨太太娇滴滴的抱怨道。
“再废话,老子休了你。”
胡雪岩脸色严肃,随手将电报塞进了火炉里,这份电报来自京城,内容简单扼要:北方舰队已出动!具体不详!
这份电报虽然没有署名,但自己知道是谁。一字千金,日后兑现。
太好了。
北方舰队终于出动了。
最好是倾巢而出,最好是两败俱伤。
出于朴素的爱国情怀,胡雪岩希望海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而不希望东桑单方面赢。那样的话,束缚东南的锁链就崩了。
严冬寒夜。
尽管外头北风呼啸,但坐在车厢里的财神爷心思火热,恍惚间,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权力。
夜已深,街道空旷无人,只有橡胶车轮压过积雪的动静。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金陵城寂静的夜空,随即枪声大作。
次日清晨。
京城。
西直门火车附近,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身黑色宛如学生装,众年轻海军士官生束着武装带,背着牛皮双肩包,和前来送别的青梅竹马们拥抱、热吻。
任由洁白的樱花落在肩头,任凭女孩子的眼泪滴在制服上。
气氛莫名悲壮。
开战在即!
海军部下达了紧急征召令,除一年级新生之外,剩下的学生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自愿来了。
联合帝国的勋贵子弟们虽然纨绔,虽然浪荡,但至少敢亮剑。
敢登舰,就是有血性。
因为海战不同于陆战,一旦交战,舰长的生存概率不比锅炉工高多少。
空旷的站前广场。
回荡着到点报时的钟声。
花花公子方伯谦一手搂着订了婚约的官宦千金,一手牵着和自己惺惺相惜处了好几年的外宅文青女子。
“我不许你和她在一起。”正室丰满傲娇,眼泪汪汪。
“伯谦,没关系的,奴家只想看着你好好归来,只要看到你好好的,我会自己离开京城的。”
但凡外宅没一个省油的,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们成亲之后你可以纳姨太太,纳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她。”正室望着温柔纤弱的外室,气得跺脚脚。
“伯谦,你千万别为难,别藏着心思上战场。奴家以后无论到哪里,无论嫁给哪个老实男人,都会在心底为你祈祷。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英雄的。”外宅眼眶通红,字字如刀。
他妈的!
一想到这么柔弱、这么清纯、这么崇拜自己的女孩子被别的男人摁在炕上,方伯谦就难受的想死。
两米之外。
乖宝宝邓世昌好奇的望着这一幕,他是广东人,又是广东罕见的老实人,所以既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婚约女子,更没有风流债来送行。
滚~
方伯谦不断用眼神示意,滚,滚开啊。孰料这光棍不但不自觉滚开,反而还凑近了一步。
突然。
远处,封锁线外传来了抗议声。
“我是记者,我是法新社驻燕京的独家记者,我叫路易斯·米歇尔。”一位金发褐眼,颜值颇高的女人反复解释自己身份,甚至摸出了礼部颁发的证件。
“退后,闯禁区者,杀无赦。”士兵压根不想搭理。
“米歇尔,算了吧。”
身后,扛着照相机、圆脸络腮胡的助手低声劝慰道。这年头的照相机体型庞大,非强壮男人无法胜任。
“可以请示一下你们的长官吗?”她不死心,向前一步。
“退后。”
望着士兵突然指向自己的枪口,米歇尔突然浑身紧绷,僵硬如木,幸好助手及时拽了一把。
咔嚓。
咔嚓。
身后传来脚步声。
米歇尔扭头望去,只见一位英俊潇洒、眉眼如剑的海军军官踩着碎琼乱玉过来了,端的是扮相不俗,齐膝军靴,将校呢军服,外面披着黑狐皮大红面里鹤氅。
如此扮相,乍一看,以为是地中海舰队司令来了。
“沈学长!!”
邓世昌老远就认出来,激动地挥手呐喊。
上阵父子兵,打仗师兄弟,倘若能和学长一起操炮~
“证件!”
沈墨卿瞥了一眼被拦在封锁线外的陌生女人米歇尔,从兜里掏出紫禁城前线指挥部颁发的身份金印。
士兵肃然起敬。
“长官,请~”
身后。
助手低声道:“快看呐,大人物来了。
望着威风凛凛的老学长,邓世昌忍住举手敬礼的冲动,咽了口唾沫,轻轻地喊了声:“学长。”
方伯谦疯狂使眼色。
泡妞,脚踩两条船,泥潭,助攻,爹,拉兄弟一把,懂?
在海士,学长有关心低年级学弟的义务。
沈墨卿只瞥了一眼,就看懂了修罗场,男人嘛,脚踩两条船嘛,然后两条船不小心撞上了嘛。
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不了,家花野花一起摘嘛。
“方伯谦上士,此次出征,你自请登上最危险的超勇舰,很好。但是,阵亡概率很大,留遗书了吗?”沈墨卿昂起下巴,大声问道。
“留了。”
“留种了吗?”
“啊?”
纵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花花公子方伯谦也被这种究极不要脸的打法惊呆了,而他身边的家花、野花更是娇羞地低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