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西太后开口。
沈墨卿抢着插嘴:“太后是想通过召开大朝议,团结各阶层,凝聚民众心,尽快结束辽东战事。”
“是你怂恿的吧?”宣武帝脸色阴沉,眼神愤怒。
“皇儿不可无礼,这一切都是本宫决定的。”出于上位者的本能,西太后揽下了责任,但效果适得其反,小皇帝的眼睛里多了些很复杂的东西。
狐疑、痛苦、愤恨。
此刻,他深刻体会到了嬴政的心情。
嫪毐!
亲政之后,朕誓杀全族。
得~
教授的仇敌再+1.
太后不愧是太后,政治站位很高,略一思索就想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这些年,南方的反贼们在报纸上不断攻击皇家独断专行,要求地方自治,要求重开大朝议,还要求落实内阁决议举手制。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本宫重开大朝议可以夺回部分民心。”
“望额娘好自为之,切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宣武帝含沙射影。
“本宫问心无愧,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为了民族。”嘿嘿,咱额娘是什么人,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俯瞰逆子。
话说到这份上,殿内空气凉飕飕的。
“额娘保重身子,朕告辞了。”宣武帝瞥了一眼沈墨卿,似是警告,随即起身离开。
小皇帝刚离开,恭亲王就托人送来了一张他亲手书写的条子,上面只有八个字——无论如何,斗而不破。
西太后冷笑。
撕破脸了,心反而定了。
“墨卿,本来前几日本宫还有些后悔,后悔听了你的建议。现在看来,本宫做对了。”
“太后圣明。敌人越反对,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万万没想到,皇儿也站到了本宫的对立面,帮着敌人反对本宫。”说话时,西太后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痛苦,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成了坚定和凶狠。
皇家无父子,亦无母子。
自古如此,
这紫禁城里人人觊觎皇权,人人互相算计,所谓关系本就貌合神离。
加上兵变上位的前车之鉴,加上宣武帝和沈墨卿不谋而合地在背后煽风点火,唯恐天下太宁,捣着捣着,紫禁城上演了三国志。
说起来也是好笑。
沈墨卿和宣武帝的出发点居然是一致的,心里都想着如果乱起来,自己就能从太后手里获得更多的权力。
“你们先下去。”
“是。”
御林军离开前殿之后。
“你那天说的没错,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西太后眼波流转,仿佛下定了决心,“墨卿,助我独掌紫禁城。”
好啊~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沈墨卿嗓音低沉但坚决:“卑职第一次见到凤颜,心中就暗下决心,此生别无他求,唯愿辅助太后乾纲独断,布武天下,文治武功,超越叶卡。”
虽是阿谀,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构思过的。
总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图吧?
那也太假了。
总得有个理由,馋你身子!
果然,太后紧锁的眉眼舒展了许多,不怕你有所求,就怕你无所求。
“墨卿~”
26岁的蒋懿兰胸脯剧烈起伏,款款走下御阶,走到沈墨卿面前,由于身高有差,不得不主动垫脚亲嘴。
细品太后之胭脂,似有海棠花的香味。
沈墨卿心花怒放,顺势搂住纤细柳腰,上下其手。
啊~
革命的友谊再次升华!
战斗的激情逐日上涨!
赶在宫门关闭之前,沈墨卿哼着《十八摸》出了午门上了马车,在一群武装护卫的簇拥下回到府邸。
沈府,俨然76号特工总部。
大批蓝衣民兵牵着猎犬在胡同里逡巡,目光警惕,每隔一段设置一处拒马,防止自爆马车冲进来。
别问,问就是教授年轻的时候爱打游戏《红色警戒》,留下了心理阴影。
“参见大人。”
沈墨卿瞅着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王五,想着眼下乃是非常时期,需多多笼络人心,于是低声道:“你过来。”
角落里。
“你最近看报纸了吗?”
“看了。”
“知道大朝议吗?”
“知道,报纸全是这个。”
“大朝议是我劝谏西太后召开的。我是一个开明的爱国者,我认为皇权应分一些给人民,我希望这个国家好。但是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反对我,我~”
效果好得出奇。
王五的表情很精彩,大抵是三分震惊、两分感动、三分钦佩,两分狂热,推金山倒玉柱,跪在雪地里。
“大人,卑职虽是武夫,却知大人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也知大人处境之危险。恳请大人允许卑职时刻追随左右,护卫周全。”
“五哥啊,我放心不下家里。你若能替我守好这个府邸,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大人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没人可以踏入半步。”说话时,王五浑身都散放着英雄豪气。
“五哥,听说你的刀法很好?”
“卑职自幼混迹江湖学了些本事,不敢说以一敌百,但以刀对刀,灭他十个八个不在话下。”
“五哥,你是大侠,我也是。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家里的事就拜托了。”
“愿为大人牵马执镫。”
一时间,兄弟情深。王五虎目含泪,恨不能立即为国家而死。
沈墨卿这才放心入府。
正如他曾向太后所言:
若要伟大的政治意志落地,必须大批心腹执行。培养心腹很困难,因为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身边接触到的人才数量也是有限的。
笼络人心是一门学问。
有的人,需要给予升官发财的许诺,比如袁慰亭。
有的人,需要达成思想大义的共鸣,比如王五。
有的人,只要给予他施展才华的平台就会死心塌地,比如勃朗宁。
有的人,无需怎么费心,反正有血缘捆绑怎么也跑不了,比如沈琏,比如还没启用的老丈人杜凤治。
还有的人,用力忽悠就够了。
政治学博大精深,其中包含了观人的学问。如果连一个人都看不透的话,那怎么能搞好政治呢。
欲学政治,先悟人性。
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树叶,但有很多高度相似的人群。
“二少爷,老太君吩咐让你回府后立刻过去一趟。”刚回到自己房间,珍珠就过来了,她如今已是姨娘,但衣着依旧低调。
“夫君,没事吧?”杜文兰攥着手指,脸色严肃。
“没什么,不过了朝廷里有些分歧罢了,备好香汤,我去去就回。”
“是。”
杜玉兰欲言又止,府里突然多了这么多持枪护卫,没事才有鬼呢,但她时刻铭刻妇德,不再多问。
只是默默备好香汤,酒菜。
内院。
老太君那屋。
刚走进去,就听见大伯在那嚷嚷:
“召开大朝议绝对是祸国殃民的主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如此,朝堂的事与那些老百姓何干?”
“这是我的主意。”
一语惊四座,屋内鸦雀无声。
大伯不愧是大伯,脸不红心不跳,望着突然进门的沈墨卿,话锋一转:“细细想来,民主也没什么不好嘛。让老百姓积极参与国家大事的商议,出谋划策,也是一种文明的进步嘛。”
沈政:“对对!民心是很关键的。”
“孙儿,你坐。”老太君瞪了一眼,“快,上碗银耳莲子羹,清热败火。孙儿,外头怎么了?”
“两宫太后加上皇上,三个人掌舵,难免有些龃龉。你们这几日都不要出门,待在府里安全。”
“好,好。”
“辽东怎么样了?还有这个大朝议到底要什么?”沈政问道。
“爹,辽东很好,我军赢麻了。大朝议嘛,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卿儿,你能不能和太后说说,给爹一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铁路、航运、军工、外交都行,爹不挑食。”
“还有我。”大伯沈赦也舔着脸求官。
不急不急,万事不可急。
沈墨卿不语,只是沉吟。
“二少爷。”
丫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来了,沈墨卿定睛一看,这丫鬟生的标致,水蛇腰,削肩膀儿,水葱般的小手,再看那脸,妩媚里透着股倔强,一看就不是那好揉搓的性子。
沈墨卿接过,喝了一口。
慢条斯理道:
“这几日忙的很,等安生了,我给你们安排妥当的差事,但是我有言在先,如果做的不合我意~”
“罢官!必须罢官!”沈政嚷嚷道。
“对对。”沈赦也笑哈哈。
举贤不避亲!
政治学教授没有洁癖,也不打算效仿圣人,他确有打算让家里的俩活祖宗出去做点事,不求造福百姓,只求给对手添堵。
虫豸太多。
与其让他姓虫豸忝居高位,不如让自家的王八卡个位置。
沈老太君越听越欣慰,起身给祖宗牌位上了三炷清香,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保佑,墨卿多诞子嗣,阖府兴旺之类的吉祥话。
出了老太君屋,沈墨卿突然在池塘边连廊下止步,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禁心生感慨。
“二少爷不冷吗?”
“不冷,你冷就自己回去。”
“那不行,太君会骂我的。”
沈墨卿望了一眼,这丫鬟就是刚才给自己上莲子羹的,老太君嘱咐拎灯送自己回屋。因为屋里暖和穿的单薄,她出来只罩了银丝袄子,这会瑟瑟发抖。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回去吧。”
“不要。”
丫头,那就冻着吧。
沈墨卿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哪儿有心思怜惜一个颇有容貌的小丫鬟。
五分钟后~
“走吧。”
刚走几步。
“哟~晴雯,齁冷的天穿这么薄,怎么,你也想学珍珠做二少爷的姨娘?”黑暗中突然走出一女子。
第一印象,艳光四射。
虽然裹的严严实实,但那表情莫名勾人,看一眼就忘不了,声音也勾人。
“呸~”
晴雯脸红,啐了一口。
“二少爷吉祥。”女子款款走到跟前,行了个礼。声音如黄鹂,细腰似水蛇,眼神似灵狐。
沈墨卿暗道,不知这是谁家姨娘?瞧着面生。
“晴雯,这是?”
“大爷新纳的姨娘,京城梨院名角哟。”
“奴家杨翠喜拜见二少爷。”水蛇又是盈盈一拜。
“嗯。”
沈墨卿没有回礼。
妾室,严格来说算是高级下人,算不得长辈。
“晴雯,你若冻病了谁伺候太君,灯留下,你自个儿回吧。”沈墨卿看这傻丫鬟冻得筛糠一般,如此说道。
“谢二少爷。”晴雯如蒙大赦,天寒衣薄,她实在是吃不消了,临走时还不忘警告眼前的女人,“杨姨娘,注意你的身份。”
“贼。”
孤男寡女,连廊狭窄。
杨翠喜突然往后一避,吸气收腹,主动靠墙,那意思很明显,让肩膀宽阔的沈墨卿先走。
沈墨卿蹙眉,但急着回房,于是侧身走过。
四目相对,擦身而过,略显拥挤,但不至于卡住。哎,这种腐朽的封建大家族啊,真是让人头疼。
“二少爷,改天打麻将噻。”
懒得搭理,回到自己房间,一夜好眠。
正所谓: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虽然稍稍乏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一个字:安。
次日。
十二月二十五日,大朝议召开的日子。
清晨。
天还未亮,沈墨卿早早离开府邸蹲守在午门外。
没多久,一位身穿海军高级制服,略带斯文气质的男人踩着乱琼碎玉过来了,他是海军大臣严复。
“卑职拜见严司令。”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
“卑职敢问司令,今日开会,您支持哪一方?”
“是谁派你来问我的?”
“卑职是自愿的。”
“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我的态度是帝国的政治需要平衡,不应该一家独大,很多事情是应该放在台面上议一议了。”
君子坦荡荡!
好啊,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您的想法和西太后一致。”
“是吗?”严复有点不敢相信。
“是的,支持西太后,就是支持民主,关键时刻希望您能挺身而出,立场鲜明地支持太后。”
“好!”
严复是君子,君子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盟友+1
下一个入宫的是户部尚书沈兆霖,此人在三年前的那场政变当中出力颇多,一直是西太后的铁杆支持者。
“沈部堂,请留步。”
“怎么?你找我有事?”沈兆霖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些抗拒,但被教授很好的捕捉到了。
“太后让卑职转告您,多事之秋,本想和平相处,一致对外,奈何一山不容二虎。更令人愤懑的是恭亲王也站在了错误的一方,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是这样啊。”沈兆霖的脸色明显不一样了,“太冒险了,万一~”
“您放心吧,万无一失。”
“哎,希望如此吧。”沈兆霖无奈地摇摇头,慢悠悠走进午门。
挽回盟友+1
驾~
第二镇统制僧格林沁潇洒地翻身下马,此人生的虎背熊腰,气质精悍,由于长期骑马罗圈腿特别明显。
“拜见统制,可否借一步说话。”
“滚~”
“小王八蛋,你当有太后撑腰老子就不敢弄你了是吧,你等着~”蒙古人丢下一句威胁,大摇大摆地走进午门。
敌人+1。
端王来了。
敌人+1。
桂良来了。
敌人+1。
太后啊,如今全世界都要与你为敌,包括你的亲儿子,只有我沈墨卿坚决地支持你!
养心殿。
小小前殿挤满了贵人。
在召开大会之前,有先开小会的惯例。
开小会的目的是为了催促大家站队,准备斗争。
殿内站了两排御林军,一派是建制派(亦可称保皇党),一派是民主派(亦可称自由派),皆徒手。
斗而不破!
目前来看,双方都保持了基本克制。
“关于大朝议,诸位臣工有什么想说的吗?”小皇帝第一个开口了。
垂帘听政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抢在两宫太后之前说话,表达了山河破碎,小皇帝报国无门的愤懑。
“臣斗胆询问,朝廷是否是要恢复民主议政的祖制?”第一个开炮的是海军大臣严复,冲锋陷阵的总是老实人。
“严复,你是努尔哈赤的孝子贤孙吗?”礼部尚书翁同龢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