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伪君子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古今罕见了。
望着慷慨激昂的康有为,沈墨卿轻声道:
“好教康先生知晓,此次召开大朝议是我御前建言,西太后她老人家亲自批准的。但阻力很大,满朝文武和东宫太后激烈反对。我想,凡是有识之士,都会站出来支持西太后的。”
“哎呀~失敬失敬。”康有为眼神灼灼,拍着胸脯,“沈老弟你放心,不但我这票稳了,我至少还能再拉上五票。”
沉吟片刻。
又说道:“你我一见如故,后日上午,我欲亲自登门拜访,沈老弟,你可不要嫌我不请自来哟。”
“康兄登门,求之不得,何来嫌弃之说?内城东北角,针线胡同第三家御赐云骑尉府就是寒舍。”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俩人心照不宣,哈哈大笑。
康有为这个人想当官都快想疯了,好不容易遇到走后门的机会,岂能放过。
沈墨卿目送这个广东走到了一位高挑娇艳,身穿旗袍的会务小姐身边,似是寻找自己的水牌。
鉴定为:一个功名心炽热的伪君子,但可适度结交。
像康有为这种靠笔吃饭的穷酸文人虽然成不了事,但特别擅长坏事,最好是花些钱买下他的笔。
会务小组联络处位于剧院二楼,门口,站着四名年轻的海军士官生,这里是今天最繁忙的地方。
干过的人都知道:会务工作,千头万绪,博大精深。
“有代表名单吗?”
“有。”
“拿给我看看。”
“行吧。”礼部的一位年轻主事如此答道。
今日,前来参加大朝议的五级代表共计800余人,所谓五级指的是皇、官、商、士、民。
五个等级的代表名额是50余,200余,100余,200余,200余。
沈墨卿望着底下扎了堆,互相用方言聊的正欢的人群,皱起了眉头,问道:“他们的坐席是怎么分的?”
“按省份啊。”
“糊涂!立刻改,怎么能按照地域划分呢,必须按照阶层、按照行业。”
“对不住,除非有翁同龢大人的手令,否则我这儿改不了。”会务小组的组长,年轻的礼部主事直接拒绝了。
你说改就改啊,你既不是我的顶头上司也不是皇帝太后亲至,你算个得儿啊。
没辙~
京城不是巴黎,沈墨卿和太后的暧昧韵事还没被报纸广泛报道,所以即使是中下层官员也不知道。
“你叫什么?”
“周云逸,天津知府周馥是我堂兄。”
“哼!别说你堂兄了,就是提携你堂兄的贵人李少荃亲自在这,我也要改。周云逸,我告诉,要么立刻整改,要么我毙了你。”说着,就掏出了左轮枪。
枪口森森,周云逸两股战战。
五秒钟后。
他果断拱手道:“下官遵命。”
突然将已经落座的800多人重新排座,工作量很大,对于任何会务工作者来说都是噩梦,但没辙,不改就得吃子弹。
于是~
江苏区,山东区,直隶区等牌子被临时换成了:
“皇家成员”、“致仕官绅”、“白衣士子”、“地主乡贤”、“报业精英”、“富商巨贾”、“普通市民”、“科学精英”、“海陆军官”、“宗教人士”等。
会场分三块,被人行通道隔开。
在沈墨卿的授意下,地位低的坐在左边,地位高的坐在右边,不高不低的坐在中间。
大剧院后台,一间豪华更衣室。
巨大的梳妆镜前,美艳的西太后正在两位宫女的伺候下化妆。透过镜子看到是教授来了,眼中瞬间射出了惊喜。
起身,扭头,语调急促:“墨卿,你刚才哪儿去了?”
沈墨卿摘下军帽,环视四周:“大家都出去,太后有紧急公务要办。”
“是。”
待王干娘领着众宫女离开之后,沈墨卿迅速关好门,走到太后面前,双手熟练地搂住柳腰。
“卑职刚才笼络了几个外省代表。”
“800多个代表,800多张票~”
“你信我吗?”
“事到如今,本宫不信你还能信谁呢??”西太后被气笑了,絮絮叨叨,“本宫大抵是疯了,本宫怎么能主动召开大朝议呢?我怎么就这么信任你呢?难道就因为你有几分酷似先帝吗?”
后悔了?
晚咧。
沈墨卿邪魅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托起太后下巴。
“太后,新时代,新斗争,我们要用激情的演讲代替冰冷的圣旨,人民希望听到君主的声音。”
“本宫不擅演讲。”
“凡事都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嘛,没事的,你演讲,我蹲底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让人民知道他们想知道的和应该知道的。”
“然后呢?”
“赢,一直贏到东桑人主动乞降。”
此时。
外面会场突然传来了代表们的欢呼声,侧耳细听,竟是齐声呐喊“自由”、“平等”、“博爱”。
“墨卿,你听见那些刁民喊什么了吗?”
“听见了。太后,纠正一个观念,以后没有刁民,只有国民。”沈教授很轻松,对他而言,大剧院比金銮殿更适合发挥才能。
外面反贼鼎沸,里面卿卿我我。
情趣盎然。
情趣盎然呐。
“墨卿,我、我害怕~”
此刻西太后俨然小女人,眼神闪烁,表情焦虑,各种小动作频繁,这是典型的演讲紧张症。
老一辈本土政治家特别抵触演讲。
但沈教授不一样,他曾是旦大辩论队大辩,特别擅长演讲。
听众越多我越兴奋,对方大辩的口才越强我越兴奋,如果对方是胶大的女辩,沈大辩就更兴奋了。
这就是一种自信。
只要自信,口才就会越来越好。
羸!!!
氵!!!
“太后,你听我给你分析。
眼下对于全世界各国皇家而言,都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因为工业化,诞生了前所未有的反对派。他们和以往的农民军不一样,他们拥有更强的组织度,更多的金钱,更高的视野,以及更容易获得的热兵器。
不列颠和东桑做的比较好,他们的资本家和皇室是穿一条裤子的。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国情和法兰克很相似。
听到这里,太后抖了一下。
法兰克的历史,百年动荡,百年血腥。
沈墨卿不慌不忙:
“太后,既然镇压不了,就只能媾和。
除了媾和,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你看现在的局势,不过半片江山。
东桑帝国,南方督抚,地方缙绅、安太后,皇帝,恭亲王,甚至是僧格林沁,桂良,他们都是豺狼,随时都可能跳出来撕咬你。
凤銮摇摇欲坠,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所以,你除了摆出开明态度,尽力争取五级代表们的支持之外,别无他法。
对了~
除了有东桑间谍蓄谋炮击紫禁城之外,我还从法兰克使馆武官夫人那里获得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们向东桑出售了四艘最新的战列舰。”
“所以,你和她睡了吗?”太后突然尖叫,
“两次?三次?我记不清了。”
沈墨卿昂着头,果断认了,心想,女人,你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四艘战列舰,而不是什么睡觉。
“你~”
凤眸倒竖,银牙暗咬,胸脯剧烈起伏,看起来26岁的兰儿被气炸了。
玛利亚,竖子,竟敢排我前面!!
我要洋人死!
“太后啊,如果卑职不搞定那个女人的话,怎么能打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呢?”教授梗着脖子,说的理直气壮。
为了国家利益,牺牲一下自己怎么了?
再说了。
世上只有藤绕树,世上岂有树绕藤?
“该死的法兰克人,本宫觉得普鲁士人还是杀的太少了,当时俾斯麦就应该下令屠了巴黎城。
"
“太后圣明。”
“下不为例,你以后不许再找她了。”西太后凤眸含情,居然主动挡住了教授,附耳低声,一字一顿,“她能做到的,本宫都能做到。
太棒了!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哟。
沈墨卿心花怒放,果断啵了一口。
四目相对。
并肩叠股。
但妒火熊熊的太后一想到被玛利亚那个贱人了头汤,就恨的牙痒痒,于是蹭了沈墨卿一脸胭脂水粉。
十分钟后。
外头突然响起了激昂的军乐声,终于开始了。五级代表们振奋精神,摩拳擦掌,眼神明亮,效仿法兰克先辈,狠狠狙击皇家意志。
另外一间更衣室内。
“皇叔,朕年轻,又未亲政,不宜出面。”
“是啊。六爷,还是由你来打头阵吧,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那样的话,别人还以为咱们是惧了西宫呢。
“列祖列宗保佑,六位圣人保佑。”
恭亲王再次擦去额头汗珠,深吸一口气,身穿军礼服,腰侧佩剑,缓缓走向刑场,啊不对,是演讲台。
所谓演讲台,其实是位于大剧院三楼的一处环形阳台。
但阳台是对内的,面积很小,仅能容纳一至两人,当有演出的时候,各国的歌唱家们就在这里一展歌喉。
“先帝第六子,当今皇叔,内阁首辅恭王殿下到~”
酒红色的厚重帷幕缓缓拉开。
一片嘘声。
恭亲王耳膜生疼,他强忍怒气,用生硬且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本王今日演讲的主题是——《如何解决帝国的财税问题》。
在过去的十年内,以江苏为首的南方省份拖欠朝廷税银,共计150亿9千万余元。
眼下,辽东战事急需大量军费。故而,朝廷希望南方各省能够自动自觉地缴纳所欠税银。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帝国既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民族,本王呼吁诸位代表们能够以身作则~”
说到此处。
五级代表们怒火中烧。
“王爷,你能不能向大家伙解释一下,东桑陆军是怎么一下子飞到奉天的?”中间坐席,一位陆军军官站了起来。
“王爷,无代表不纳税。如果朝廷能够给予地方自治权,其他不敢说,从今往后,杭州府保证绝不欠缴。”右侧坐席,又站起来一位商人。
“既然是为了民族,皇室为何要将铁路、航运、盐务、电报,海外矿产等攥在自己手里?”
“皇室试图将战争的责任推卸给地方是不对的。’
“权责一致。”
“人人生而平等。”
除了位于右侧的“皇家成员”、“宗教人士”这两个区域比较安静之外,其余区域骂声一片,甚至有人当场脱了鞋子恭亲王。
虽然没砸到,但还是很亮眼。
恭亲王狼狈地退出了阳台。
众人欢呼如潮,甚至有人高声背诵起了孔圣人的名言。
束手无策。
没辙~
如果今天敢在大剧院公开抓人杀人。明天,各省督抚就敢借此宣布和中枢脱钩,甚至是武装讨逆。
这么说吧。
江浙总商会巴不得脱钩,赶紧搞事实割据呢。
目睹了小六子被群嘲的全过程,西太后紧张地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突然~
她踩着军靴走过来。
咚咚咚~脚步铿锵有力。
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盯着沈墨卿:“你说的没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尽情燃烧。今儿,本宫陪你豁出去赌一把。
赢了,本宫把自个儿赏给你。
输了,咱俩一起上断头台。”
沈墨卿果断退后一步,立正,敬礼:“太后,必胜!”
伴随着海军军歌《铁甲舰在前进》,酒红色的厚重帷幕再次缓缓拉开。
众人逐渐安静,一位身穿戎装的宫廷女子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小阳台,因为有矮墙遮掩,所以只能看到腰带以上,腰肢纤细,容貌过人。
半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代表们面面相觑,哑巴?
此时,西太后表面镇定,实际汗出如浆,又不好当众低头,只能用靴子轻轻碰了下蹲在底下的沈墨卿。
下一秒。
阳台对面,一幅巨大的肖像画缓缓落下。
卧槽
是蒋子!!
众人扭头,纷纷惊呼,或脫帽,或敬礼,或弯腰,就连自诩跳出凡尘的宗教人士们也不敢怠慢,或画十字,或拱手,或抚胸。
这就是领袖的魅力。
沈墨卿伸手戳了戳,示意可以开始了。
你一句我一句。
人形复读机。
“蒋首辅生十八女,第十二女乃汝阳县君蒋真,蒋真生子孔令华,孔令华生两女一子,第二女懿兰,随的是母姓。
本宫蒋懿兰,乃蒋首辅之外曾孙女,当今皇太后。”
会场鸦雀无声。
半分钟后。
皇族代表率先起立:“拜见圣母皇太后。”
之后,各阶层代表纷纷起立,同样高呼:“拜见圣母皇太后。”
欧洲是君权神授,东亚是受命于天,本质上都是一回事。懂得都懂,不懂的直接流放库叶岛。
遇上真正的圣人后裔,骂不得。
沈墨卿侧耳倾听,心中大定。
联合帝国好,好在好在有真神,既有远古的神,又有当代的神,造神造的好,社稷自然好。
东亚需要神。
没有人比伏案研究了25年的政治学副教授更懂大东亚的精神世界。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可以赢~”沈教授自言自语道。
“贏!!”
孰料,西太后这个复读机居然大声喊了出来。
全场目瞪口呆。
算了,将错就错吧,反正顶级辩手从来不打草稿,全凭临场发挥。
于是,在教授的遥控下,西太后开启了激情演讲模式。
“国民们!
我们今日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赢!自从一百年前,伟大的联合帝国取代前清以来,咱们一直在赢。
我们赢的实在是太多了。
科举、儒家、茶叶、丝绸、汉语、瓷器~
我们不但拥有最辉煌的历史,最璀璨的文化,我们还成为了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国。
最鼎盛时~
联合帝国每年的财政收入是全世界所有国家的总和,联合帝国的军舰行驶在五大洲四大洋,联合帝国的殖民地遍布全球。
没有人可以得罪联合帝国。
没!有!人!
天朝上国,万邦来贺,那是何等盛世,何等的伟大。”
先扬后抑。
话锋一转。
“现在,帝国出现了很多问题,凡忧国忧民之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本宫都明白,本宫支持你们。”
哗~
全场死寂。
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会当众自我批评,太罕见了,太激动了,太伟大了。
“太后万岁,帝国万岁~”
左翼坐席,一名市民代表突然站起身,流泪满面。他所在的“白衣士子”区域,那叫一个欢声雷动,热泪盈眶。
西太后真不愧是纯血圣人之后裔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