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一月的紫禁城,宛如置身冰窖。
夕阳余晖照耀在红墙黄瓦之上,莫名肃杀。
迎面走来一队御林军,排成纵队,军服火红,外罩黑色大衣,身背三十年式单发步枪,领头的军官竟是中尉张勋,老熟人了。
债主债务人再见面,气氛略显尴尬。
“张兄弟~”
“你们继续巡逻。”张勋离开队列,俩人一前一后走到角落里。
“沈大人,那些钱,我一时恐怕还不上~”
“说什么呢,自家兄弟,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休得再提~”沈墨卿立马打断,又迅速转换了话题,“怪哉,今儿的巡逻队都背步枪吗?”
“奉养心殿懿旨,即日起,若无懿旨许可,御林军不可携带短枪,军官也一样。”说着,掀开大衣,露出了空荡荡的枪套。
恰好。
又是一队御林军从身边路过。
“是这样啊。”沈墨卿若有所思,短枪更适合刺杀,长枪的话刺杀难度很大,随口问道,“刚才过去的是御林军还是血滴子?”
“御林军。”张勋见左右无人,低声道,“血滴子气质特殊,走路左顾右盼,眼睛勾人,一看就知道。”
“我只是瞧着他们面生。”
沈墨卿如此说道,御林军编制2000人,紫禁城内驻防800人,其余1200人分散驻扎在颐和园、玉泉山、天坛等等皇家园林。
800人而已,这半年自己天天入宫,800御林军不敢说全部脸熟,但大部分人还是有点印象的。
“昨儿个,御林军大换血。”
“什么?”
“沈大人,您不知道?”
张勋也大吃一惊,京城人人皆知沈墨卿是西宫的第一心腹,炙手可热,甚至可以代太后行事,他竟不知这么关键的人事调动?
“我昨儿忙的很,前线大捷,太后要犒赏有功将士,银元牛肉美酒,赶紧装车皮往辽东运,只模糊听了一嘴,怎么回事?”
“昨天从辽东前线下来了一个军官,趁着兄弟早晚换班的时候,当场宣旨,当场走人,这边新人出了玄武门,那边新人就从玄武门进来了。”
“换掉了多少人?”
“百余人吧,一半都是尉官。”
“没出事吧?”
“没。赏赐颇丰,当场搬来了银箱,士官500银元,尉官2000银元,校官4000银元。全部编入陆军第一镇,愿意去辽东的官升两级,不愿意的就去南苑带新兵,官升一级。”
说着。
张勋的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你是不是很遗憾没被调任第一镇?”
这位江西人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就是娶错老婆的下场。
紫禁城西北角,御花园西侧。
为了欢迎露西亚帝国新任公使斯斯捷潘·奥西波维·马卡洛夫而举行的盛大舞会,缓缓拉开帷幕。
这间由原大戏台改造而成,专门用于舞宴的宫殿耗费了3年,500名能工巧匠,1吨黄金,以及15000多颗大小不等的宝石。
被冠名为:长乐宫。
所有第一次走进长乐宫的宾客都会大声惊叹。惊叹于装修的奢华,惊叹于氛围的优雅,惊叹于皇家的奢侈。
舞池内,身穿礼服的绅士们搂着长裙曳地的贵妇们翩翩起舞,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优雅旋转。
舞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答案是——社交。
人类为什么需要社交?为了互相利用,为了融入圈子,为了消遣无聊,为了寻求刺激,为了~
沈墨卿四周逡巡了一圈就发现了马卡洛夫的身影,斯拉夫人的特征过于明显,加上扎眼的海军少将军服,注意,是常服,而非礼服。
这位素有廉名的海军理论家连续拒绝了三位盛装贵妇的邀请,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自斟自饮。
从面相来看,老马是个厚道人。
军人担任外交官,不符合国际惯例。
老马旁边坐着一位身穿黑袍的斯拉夫神父、很瘦很高,马脸,长须,鹰钩鼻,眼睛阴鸷,专注地盯着舞池内翩翩起舞的贵妇。
和那些好色之徒不一样,黑袍神父注视贵妇们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屠夫盯着圈里的羔羊。
仿佛是感受到了窥视,这位神父猛然扭头,隔着火热的舞池和自己四目相对。
几秒钟后,他缓缓低头,和马卡洛夫介绍着什么。
马卡洛夫举起酒杯,隔空致敬。
~
“沈,今晚可以做我的专职舞伴吗?”
情绪猛然被人打断。
老熟人。
玛利亚伯爵,和丈夫法兰克使馆武官让.皮埃尔一起过来了,男的中年英俊,女的成熟火辣。
“抱歉,不如先跳一曲?”沈墨卿委婉拒绝,但主动伸出了右手。
开玩笑。
今晚我很忙的。
“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同道中人皮埃尔很有贵族风范,一手牵着夫人,一手牵着沈墨卿,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转身就去邀请一位来自纽约的女记者,金发碧眼,年轻丰满,最重要的是资历浅。
望着风度翩翩的皮埃尔,女记者欣然接受,俩人有说有笑的步入舞池。
这就是典型的上流社会社交。
精髓无非八个字: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今晚,乐队嗨了。
身穿燕尾服的秃顶中年指挥家闭着眼睛,一边挥舞指挥棒,一边甩着头颅。指挥棒越快,节奏越急。
一曲结束。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离开舞池,或走到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旁喝一杯香槟,聊点彼此感兴趣的事,或小憩片刻,欣赏美丽丰满的华尔兹。
舞池内。
“沈,上次马迭尔旅馆春风一度,我终生难忘。”玛利亚熟稔地将自己贴着沈墨卿,香水味浓重,“你太棒了。”
此时,乐队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俩人跳的不紧不慢。
“我遇见皮埃尔时总有些内疚。”沈墨卿一边说,一边寻找血滴子的身影。
果不其然,或扮成英俊的军官,或扮成风度翩翩的外交人员,或扮成高挑漂亮的侍女。
俊男靓女,永远不过时。
“大可不必,我们又不是平民,我们可是贵族,贵族之间是可以互通有无的。”玛利亚调皮地眨眨眼睛,但望着沈墨卿崭新的军礼服,考究的面料,大面积的刺绣金线,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跳了几分钟后,沈墨卿发现了一个细节。
玛利亚的打扮和上次舞会几乎是一模一样,天蓝色V领曳地厚缎长裙,灰色珍珠项链,只有耳坠不一样。
嘶~
“你在看什么呢?”说着,玛利亚故意挺起胸脯,这是她除了贵族头衔之外最骄傲的资本。
“上次舞会,我对这件灰色珍珠项链印象深刻。”
瞬间~
原本谈笑风生的女伯爵变得拘谨,局促,尴尬,甚至是羞愧,说话也语无伦次。
“是,是吗?”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也是这件项链。’
玛利亚慌了。
她为什么如此惊慌?因为连续穿同样的衣服,佩戴同样的首饰参加舞会,是一种不符合贵族身份的行为。
意味着:穷!
“上周,我的寓所被盗了,首饰盒损失惨重,衣柜里还丢了好几件巴黎海运来的高奢礼服。”玛利亚强装镇定,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报官了吗?”
“我不想闹的满城风雨。”
“这样吧,明天你派个仆人去京畿安全委员会做个笔录。”
“不不,太麻烦了。我想,京城和巴黎一样,充斥着官僚主义。”玛利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巴黎市政厅的老爷们从来不会屈尊去抓小偷,沈,你一定想不到,巴黎这座城市的小偷甚至比处女还多。
典型的巴黎笑话。
但沈墨卿没有笑,他突然想起法新社女记者米歇尔说过的丑闻——她说,玛利亚夫妇在巴黎债台高筑,被各路债主疯狂堵门,是迫于无奈才主动申请驻外的。
如今看来,似是真的。
永远不要相信赌鬼的人品。
沈墨卿心中一动,低声道:“巧了,我就在京畿安全委员会任职,那么,今天就当是你当面报案了,我将接手这桩盗窃案,我一定会为追回所有失窃的首饰。
“是这样啊。好,太好了。”
大慌乱,玛利亚手心开始出汗,发丝里也出汗了,沈墨卿并未点破,但是,他对所谓的四艘战列舰军售案产生了怀疑。
接下来,他接连被踩脚。
“沈,抱歉,我今天有些不适,我们去那边喝点波尔多红酒吧。”跳舞踩了男伴儿的脚,非常失礼。
俩人从路过的侍者手里各取了一杯红酒。
当~
优雅碰杯,小酌一口。
沈墨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卡洛夫,决定早点结束巴黎战事,开启圣彼得堡谈判。
“玛利亚,关于上次你说的事,鄙国是可以出钱买下那四艘战列舰。但有个附加条件,这四艘战列舰必须先抵达威海卫,然后付款。”
“这不符合商业规则。但贵国可以先支付定金,比如200万银元,我保证,船厂只要收到了定金,战列舰就可以改变航向。
“虽然分歧很大,但还可以谈。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和布雷斯特造船厂是什么关系?”沈墨卿笑语盈盈。
“布雷斯特造船厂的股东之一,是我的前夫,因为这层关系,我可以在中间牵线搭桥。坦率讲,我讨厌矮小的东桑猴子。”
说话时。
女伯爵将高傲的眼神瞥向不远处,此时,身材异常矮小的小村寿太郎正端着一杯香槟走向了不列颠公使额尔金。
“玛利亚,找个时间,各方可以坐下来谈谈。”
“那你必须抓紧时间了,如果战列舰驶过了马六甲海峡,电报将无法送至舰长手中。那么,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是否应该叫上贵国公使葛罗男爵?”沈墨卿灵机一动。
“我看就不必了吧。”
“为什么?”
“葛罗是全权公使,代表第三共和国,他是梯也尔内阁的心腹,他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的。沈,相信我,我是不会骗你的。
今晚,不如~”
说着,玛利亚果断地将衣领往下拉扯,试图用美色干扰沈墨卿的判断力。
可是,什么胸脯能抵200万银元?
妈的。
全巴黎的交际花趴一起,也卖不上这个价啊。
“改日吧。”沈墨卿起身,笑容轻佻,目光越过巴黎,投向圣彼得堡,“今晚,如果我愿意的话,与我共度春宵的夫人们能从紫禁城排到正阳门,你信吗?”
“是,是啊。”
玛利亚笑的略显勉强。
半分钟后。
马卡洛夫拎一瓶酒和两只玻璃杯走了过来,
黑袍神父也跟着来了。
“抱歉,夫人。”马卡洛夫摘下军帽,果不其然,是个秃顶。
“啊~你们聊,我去那边尝尝果浆蛋糕,据说那是皇太后的最爱。”玛利亚起身,微微弯腰,很有眼力见地拎着裙摆离开了。
上流社会,极致的男尊女卑。
当绅士们需要坐下来谈事情时,即使是最傲娇最做作的交际花也会识趣的躲到隔壁房间去喝下午茶。
上流社会没有三十岁的王漫妮。
三人对面而坐,马卡洛夫哐哐倒满两杯,然后左、右手各端起一杯。
“喝一杯?”
“伏特加?”
“当然。”
“听说你们斯拉夫人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伏特加。”沈墨卿接过酒杯,两人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怎么样?”
“我不喜欢。”
马卡洛夫将瓶内剩余伏特加倒到自己杯子里,小酌一口,然后盯着沈墨卿,“我喜欢你的真诚。那么,我也将展示我的真诚。”
“请讲。”
“普提雅美公使受辱而死,沙皇陛下震怒,视为奇耻大辱,所以,你们需要一些代价来安抚陛下的怒火。”
“所以,你是带着宣战书来上任的吗?”沈墨卿丝毫不让步,开玩笑,我可是联合帝国赢学派大宗师。
果然。
对面俩人很惊讶,
马卡洛夫看了黑袍神父一眼,字斟句酌道:“宣战书就在枢密院的铜匣子里,如果贵国不能答应鄙国以下三项要求,两国之间战争将无可避免。
一,割让库页岛。
二,逮捕燕京城郊的所有斯拉夫人。
三,允许我们有偿雇佣不少于十万名贵国劳工参与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
"
此时。
周围的各国公使们纷纷投来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小村寿太郎甚至起身走近了几步,如果联——露两国彻底谈崩的话,那可太好了,不亚于神风。
刚才,不列颠公使额尔金居然说高升号被击沉是符合国际法的,所以,伦敦不打算就此事对联合帝国提出外交抗议。
什么列强,都是墙头草。
“香槟~”
沈墨卿扬扬手。
一名路过的混血女立即停住步伐,手托银盘,双腿交叠,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蹲了下来,窄短的女仆裙微露春光。
似曾相识。
但没印象。
很有趣,这服务的感觉有点中式,有点欧式,也有点日式。
于是,沈墨卿很认真地低头瞥了一眼,这寒冬腊月的,谁不盼望着春光灿烂呢。
不过,银盘只剩下一杯香槟了。
刚要拿起~
“沈,你可以代表贵国朝廷吗?”
“当然可以。
“那么,请你回复。”
“不可能!”
拒绝的如此干脆,马卡洛夫和黑袍神父对视一眼,但不意外,外交嘛,漫天要价,就地还价,这很正常。
不过,沈墨卿却产生了一个疑问。
究竟谁是公使?
神父还是老马?
以老马的职业和性格,都不符合外交官。
黑袍神父虽然一声不吭,却像是古代历史上的监军。
“我代表仁慈的沙皇陛下正式通知贵国,至少满足其中的两项要求,才能平息陛下的怒火。否则,战争无可避免。”马卡洛夫稍稍让步。
“一项都不可能。”
沈墨卿拒绝的干脆利落,没错,联合帝的外交一贯就是这么的傲慢,从蒋首辅时代到西太后时代,从未变过,也不打算变。
拒绝完了,他又低头瞥了一眼春光,然后伸手去取唯一一杯香槟。
突然~
一只毛茸茸的手同时攥住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