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表情既严肃又紧张的沈墨卿,西太后缓缓撑起手肘,坐起身,抱着肩膀,低眉垂目,说话语气虚弱得像春天里刚抽芽的小百合。
“第、第二镇可能要哗变。”
卧槽~
沈墨卿瞬间就炸了。
“太后,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啊?
僧格林沁的幕后有主使人吗?现在是什么情况?多少人参与叛乱?位置在哪里?
第二镇对友军开火了吗?友军又是什么反应?东桑军配合第二镇发起进攻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西太后窘迫,用力缩紧脚趾。
“快回答我。”
面对沈墨卿怒吼,西太后倒是没有像寻常小女人那般追究男人的态度问题。
“墨卿,你别急,且听本宫娓娓道来。
今日清晨,本宫几乎同时收到了三份电报。
第一份来自第二镇统制僧格林沁。
电报的内容是:
借口第二镇骑兵进攻摩天岭,伤亡过大,擅自退向辽阳。
并要求朝廷封他为吉林和黑龙江两省督军,在半个月内拨给军费1500万银元,步枪15000发,火炮100门,子弹500万发,炮弹10万发,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第二镇将通电全国,宣布中立,彻底退出战场。”
妈的。
蒙古人就是靠不住。
沈墨卿额头不断出汗。
唉,细细想来,林黛玉这般不成熟女子也有可取之处的,虽然平时哭哭啼啼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没麻烦。
西太后美艳,张绣的婶娘难道就不美艳乎?
正所谓:
曹丞相一炮害三贤。
沈教授一炮入乱世。
安静,久久无人打破。
太后低眉垂目,弱小,顺从,且无助。她并非长于深宫不谙世事的贵族女子,她很清楚,辽东局势距离崩溃只差一线。
战败,未必亡国。
但皇族一定会亡,一定会被愤怒的天下人送上断头台。
“还有呢?”沈墨卿深吸一口气,“太后请讲,卑职听着呢。”
瞬间,凤心微定。
只要这个男人还愿意承担责任,风銮就还有希望。
“目前为止~第二镇没有和友军发生冲突。
此外,驻守摩天岭的东桑陆军也并未追击。
奉天是大军的后勤转运枢纽,驻有一个步兵协,两个炮兵营,陆军大臣胜保坐镇指挥。
第一镇统制李少荃和第三镇统制丁日昌联名发来电报,由于第二镇骑兵擅自后退,侧翼和后方皆面临不可预测之威胁。
军情紧急,他们来不及请示朝廷。40000名士兵,5000多名夫役,还有8000头骡马正向海城方向紧急后撤。
李、丁二人询问朝廷究竟是怎么回事?”
呼~
眼下辽东局势确实很烂,距离悬崖只差一线,但毕竟还有一线。
如果~
如果此刻,第二镇骑兵和东桑军联手进攻辽东友军的话,那就铁定亡国了。
沈墨卿将假意应允,回南苑率兵夺取京畿军火,给所有人发枪,然后攻破紫禁城,然后开启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大革命一旦开启,战火或将持续数十年。
天下生灵涂炭,各方粉墨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虽然亡国,但不会亡天下,终究非自己所愿也。
又是沉默。
持续数分钟的沉默。
西太后将斜卧姿态默默改成了日式土下座,双膝跪坐,双腿并拢,一双白皙的双手按在略显可怜的膝盖上,怯生生道:
“陆军大臣胜保从奉天发来电报,第二镇的零散侦查骑兵已出现在奉天城外,并未发生冲突,双方保持了克制。他已下令关闭城门,动员民守城,增加城中巡逻,并询问朝廷究竟是怎么回事?
僧格林沁有没有幕后指使人,本宫也不清楚。”
是这样啊。
沈墨卿起身,来回踱步,攥紧拳头,瞳孔失焦,脑袋剧烈思考,企图在最短时间内对辽东局势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并决策。
大胆猜测如下:
一,僧格林沁这个蒙古人的确反了,但没有全反,而是半反,因为他未和东桑帝国勾结。
二,僧逆想做东北王。如果朝廷能够满足要求的话,他不会主动卷入战火。军阀都是这样,爱兵如子,非必要不打仗。
三,东桑军、僧逆骑兵、辽东军团,三方目前还都摸不清头脑。
四,僧逆在朝廷未必没有靠山,只不过,互为猎物罢了。
“墨卿~你看眼下局势,还能救吗?”西太后表情可怜兮兮,往前半探身子,哪儿有半分皇太后威仪,说是姨太太也有人信。
沈墨卿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望着窗外。刻意沉默了半分钟,训狗嘛。
然后~
背对太后,独断千古,声音沉稳。
“太后,能贏!”
哗~
这句话好似春风吹融河里的冰块,好似燕子剪开冬天的阴霾,瞬间,西太后望着那个伟岸的背影,冲过去,从后面抱住沈墨卿。
“墨卿,自从先帝驾崩后,本宫整日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如今幸亏有了你。
从今往后,紫禁城你一半我一半。
好不好?”
倘若是年轻男子听了情人这番话,必然感激涕零。
爱情嘛,总是让人迷醉。
但沈教授两世为人,数十年读书阅人。他的人生经历之丰富,甚至能编成一本书《四十年目睹之怪现象》。
他并无动作,也无话语。
只是默默感受着背后的泪水和温度。
你我皆为政治动物,怎么会有爱情呢?
养心殿。
雪花零星飘落,御林军云集。
沈墨卿先是瞅了一眼从辽东前线退下来的悍将福祥,然后将矮胖壮硕的袁慰亭拉到一旁,低声道:“给你五分钟,挑一批绝对可靠的人跟着我去办件事。”
“大人?”
“大机会来了,你敢不敢?”
“卑职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袁慰亭激动地两眼放光,若有百倍千倍收益,就算是大逆不道之事,野心家照样敢做。
五分钟后。
原本120人的队伍只剩下了36名铁杆,但足够了。
兵变的精髓,在于精锐,在于迅猛。
三年前。
两宫太后发动兵变也是这般,事先毫无风声,突然调动心腹,突然抓了辅政八大臣。
沿途。
宫人们惊恐地望着戎装太后踩着碎琼乱玉,气势汹汹而来,身后跟着沈墨卿和一帮手持杠杆步枪的御林军,穿过月华门,日精门。
所有人都意识到,紫禁城要变天了!
毓庆宫。
太监宫女们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皇儿何在?”确定宫内无人,西太后厉声喝道。
“不知道。”
“你们都是贴身伺候皇上的人,居然不知道皇上的行踪?本宫看你们是想死了。”说着,袁慰亭掏枪,揪起其中一个哆嗦的最厉害的宫女,枪口对准眼睛。
“说!”
“皇、皇上去了景仁宫,只带了小德子。”
“走~”
毓庆宫和景仁宫距离很近,都在紫禁城东侧,几步就到。
“你们要做?"
景仁宫的首领太监居然敢阻拦,随即被揪到一旁拳打脚踢,打至昏迷。和他一起的还有一队御林军。
但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现场无一人敢拔枪。
老老实实地被缴了械,蹲至一旁。
殿门紧闭。
里面传来女子的欢声浪语。
沈墨卿后退一步,大脚猛踹,咚,殿门洞开。
“啊~”
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一群衣不遮体的妙龄女子吓得纷纷蹲地掩面,中间一男子鹤立鸡群,年轻,瘦弱,赤膊,但穿着明黄短裤。
“额娘,你怎么来了?”小皇帝的语气里既有惊恐,也有愠怒。
“本宫还没问你,青天白日,皇儿你怎会出现在嫡母皇太后的寝宫?”西太后眼神冷得出奇,她从人堆里掀起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揪着头发不松,“还和一群妓女厮混?”
“额娘,她们不是妓女。”
“皇儿,等你16岁,你是要亲政的,你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呢?你如实告诉本宫,这些妓女究竟是姐姐安排的?还是你自个儿寻来的?”
“是,是嫡母皇太后。”
“好啊~你们都听见了吧,姐姐她自个儿生不出儿子,就来祸祸本宫的儿子。让一群女侍奉皇帝,这样的丑闻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室?”
西太后咬着稀碎银牙,凤眸狠厉,说到痛心处,手上更加用力。
“说!你是不是妓女?”
“是,我是妓女。”
被剥的白羊一般、豆蔻年华的戏子哪儿见过这般阵仗,早就三魂丢了六魄,问什么,就是什么。
蒋懿兰不是杜玉兰,对于她而言,政治生活才是必需品,家庭生活不是。
此时。
沈墨卿匆匆过来,附耳低声:“没找到。”
突击景仁宫,遍搜内外,居然没找到先皇赐予安太后的那枚御赏章??
这个意外事件令西太后心中怒火更盛,因为,大本营只是暂时的。200天后,大本营就得自动解散,到时候,谁说了算?
当然是法理!
先帝驾崩时,赐自己“同道堂”印章,赐安太后“御赏”印章。
还颁布遗诏昭告天下:
皇帝亲政之前,朝廷的一切诏令皆需同时加盖两枚印章才可生效。这两枚章,合起来就是玉玺。
为什么不直接用玉玺?
等小皇帝亲政,诏令就可以用玉玺了。
袁慰亭贪婪地瞥了一眼那具白羊般的躯体,低声道:“卑职请旨,挖地三尺。”
挖地三尺,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
东厢偏殿。
他拔出短剑,以剑锋划开皮肉的方式审讯景仁宫安太后的心腹,试图挖出印章所在位置。
立功心切,刑讯酷烈。
须臾之间,汨汨鲜血浸透了地砖。
听着隔壁的阵阵惨叫,宣武帝不争气地发抖了,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惊恐。小皇帝最清楚,咱额娘是铁石心肠,若是惹急了咱额娘~
唐玄宗一日杀三子,汉武帝晚年诛太子。
“皇上,僧格林沁他~”沈墨卿盯着小皇帝的眼睛,冷不丁地问道。
“他,他怎么了?”
突然的一问一答,小皇帝的眼神明显躲避,心虚,表情很不自然,说明他心里有鬼。
“皇上,僧格林沁谋反了,他效仿大汉奸吴三桂,正带着东桑军攻打山海关。”
“什么?他疯了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皇帝的情绪瞬间失控了,反应大得离谱。在场的众御林军也惊骇异常。
“千真万确,僧格林沁说是奉了皇上您的旨意,借外夷之刀,入关清君侧。”继续试探。
小皇帝懵了,脫口而出:
“污蔑,纯属污蔑,朕怎么可能自毁长城?朕就是失心疯也不会效仿石敬瑭引蛮兵入中原。朕只是给僧格林沁发了几份电报,只是想笼络人心而已。”
得~
沈墨卿和西太后对视一眼,基本信了七分。小皇帝野心勃勃,却想做猎人,进林子打熊,结果被熊给打了。
“蒋懿兰,你大胆。”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不消问,这是景仁宫的正主安太后回来了,身着朝服,矮胖丰满,脸蛋圆润,气血充足,又稳又重。
僧格林沁可能喜欢这款。
沈教授不喜欢开坦克。
皇太后驾到,殿内御林军齐刷刷闪开一条道。
为了让皇帝玩的舒心,安太后故意去了趟景福宫把玩珍宝,结果一回来,人都傻了,乱七八糟的寝殿,满屋子的兵,只穿短裤的皇帝,耀武扬威的妹妹。
“你这个疯女人,你居然联合姘头搞皇城兵变?本宫真是瞎了眼,三年前怎么上了你贼船?”安太后气得直哆嗦。
“姐姐,你知道吗?僧格林沁当了吴三桂,此刻,他正领着东桑寇兵攻打山海关。”西太后也成了复读姬。
夫唱妇随~
“什么?僧格林沁谋反了?”
沈墨卿清晰地看到了安太后眼睛里的迷惘、愕然,惊吓,几秒钟后,双手沾满鲜血的袁慰亭恰好从偏殿走出来。
咚。
可能是惊吓过度,安太后竟倒地昏迷了。
“找到那枚御赏章没?”
“卑职尽力了,景仁宫的下人们的确不知道。太后,若要知晓印章下落,除非~”袁慰亭的余光瞥向昏迷的安太后。
拷打她!!
西太后望向沈墨卿,用眼神征询,闹的这么大,今儿怎么收场?
沈墨卿:
“卑职建议,为了皇上和嫡母皇太后的安全,景仁宫和毓庆宫应裁撤所有当差不利的宫人,同时加强御林军巡查。
卑职建议,从即日起,皇帝闭门不出,好生读书。安太后闭门不出,好生养病。”
“准了,照办。”
局势到了这般田地,无论沈墨卿说什么,西太后都会照办的!
“皇额娘,朕想亲征辽东,效皇爷爷旧事。”宣武帝急了,攥着拳头,如此喊道。
“你?亲征?和一群妓女吗?”
已经快走到景仁宫门槛的西太后听见了,原地止步,缓缓扭头,望着一脸悲愤的儿子,如此讥讽道。
说完,扬长而去。
殿内。
袁慰亭望着只穿明黄短裤的小皇帝,和倒在地上的安太后,心中的一堵墙轰然倒塌,赫赫皇权,不过如此?
经过了今日之事,他心中对皇室的敬畏荡然无存。
殊不知,这就是沈墨卿的目的!
一旁,多隆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低声道:“慰亭,你说,沈大人和太后?”
“小多子,闭上你的臭嘴。”袁慰亭恶狠狠地将这位来自黑龙江渔猎部落的同学揪到一旁角落,如此告诫。
生于官宦家庭的人,最知道什么是绝对不能碰的滑滑梯。
“行吧。”
景仁宫乱作一团。
窗户被木条钉住,宫人被全部带走,岗哨全部换人。
软禁!
沈墨卿和蒋懿兰这对野鸳鸯的意见高度一致,攘外必先安内。在沈墨卿亲自督战辽东之前,先解决后顾之忧。
景仁宫一角。
“慰亭啊,有件事呢,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扩编陆军在即,你是想在京城自统一军,还是去前线打仗呢?”沈墨卿语气出奇的和蔼。
“大人去哪儿,卑职就去哪儿。”
“嗯。”沈墨卿很满意,又低声道,“对了,顺便告诉弟兄们一声,僧格林沁的事是假的,莫要当真。辽东前线又打胜仗了,刚刚歼灭东桑人一个步兵联队。
“卑职明白,一切以朝廷口径为准。”袁慰亭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