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珩手腕上,有一处淤青。
简茉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还好,脸上还是那样光洁无暇,没有一处伤口。
父子连心的血缘关系,让小家伙主动跟向珩伸出了手。
向珩将孩子接了过去。
简茉没好气道,“看来他对你,比对我亲啊,白辛苦这么久怀他了。”
向珩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温柔轻哄。
“这可能是男人之间的默契。”
简茉轻笑,“那以后要是再生个女儿,女儿也跟你比跟我亲的话,又怎么解释?”
向珩:“那我就要跟他们好好......
向珩推开病房门时,简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没拆封的薄荷糖纸。窗外暮色渐沉,玻璃映出她半张侧脸,睫毛低垂,像两片被风压弯的芦苇。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把糖纸在指间捻了捻,直到它蜷成一小团。
向珩在她身后站定,没说话,只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连同那团糖纸一起裹进掌心。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方向盘、握钢笔签过无数份生死契约留下的印记。简茉终于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却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像煮透的樱桃核,表皮绷紧,内里沁着一点将散未散的涩意。
“你来啦。”她说。
向珩颔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盒盖掀开,一枚戒指静静卧在墨色丝绒上——不是钻戒,是一枚素圈白金,戒面微微凹陷,边缘却刻着极细的藤蔓纹,藤蔓尽头,藏着两个微不可察的字母:J.M。
简茉呼吸一滞。
“我让庄岳去查了三年前那场车祸的所有原始记录。”向珩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刚批复完的财务报表,“司机酒驾,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车载记录仪当晚‘恰好’故障。动手的人,是力元当年负责后勤采购的副总,现在人在缅北,但他在云启科技的内线,上个月已经落网。”
简茉指尖发颤,却没去碰戒指。
“你早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向珩垂眸,“但证据链不全。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插手力元内部的由头。”他顿了顿,“收购力元,不是为报复陆钦淮。是为清掉他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网——那张网,三年前就缠到了你身上。”
简茉终于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所以思朗的事……”
“思朗是意外,但不是偶然。”向珩喉结微动,“他撞见了那个内线和力元财务总监在地下车库交接账本。对方慌乱之下推了他一把,楼梯太陡。”他声音忽然哑了半分,“我没拦住他去医院那天晚上的话,是因为……我怕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所有靠近你、保护你、甚至娶你的举动,都只是在清算一笔旧账。”
简茉怔住。
窗外最后一缕光斜切进来,落在他左耳后一道浅淡的旧疤上——那是五年前云启并购案最凶险那晚,有人持刀闯入他办公室留下的。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这道疤。当时她笑着问,疼吗?他答,早没感觉了。
原来有些疤,从来不是长在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舒冉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向珩,后会无期”。
那声音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可此刻在她耳边嗡嗡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舒冉……”她开口,声音干涩,“她知道吗?”
向珩沉默三秒,才道:“她替我挡过一刀。”
简茉猛地抬头。
“去年年底,云启竞标城西地块,对手收买了黑市中介,在签约现场泼硫酸。她把我往后拽的时候,右手小臂被溅到。”他抬起左手,轻轻卷起自己西装袖口——腕骨上方,一道十厘米长的粉白色凸起疤痕蜿蜒而上,像一条僵死的虫,“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庄岳都不知道。还是我无意中看见她换药,才逼问出来的。”
简茉手指攥紧裙摆,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说,欠我的命,得还清了,才能理直气壮地恨我。”向珩合上戒指盒,塞进她手心,“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想让她还了。”
简茉低头看着那枚素圈戒指。藤蔓纹路硌着她掌心,冰凉又真实。
“那陆钦淮呢?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向珩扯了下嘴角,极淡,极冷:“他知道简茉是谁。但他不知道简茉就是当年那个被推下天台的女孩。他只当你是顾思朗的姐姐,是向家未来的少夫人,是能帮力元续命的筹码。”他停顿片刻,目光沉静如古井,“可他忘了,筹码一旦有了温度,就不再是筹码。”
简茉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遇见他。”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三颗,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梳。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就说,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他真笑了——笑得特别难看,像哭。”
向珩没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别哭。”他说,“你哭一次,我心口就裂一道缝。三年前裂过一次,现在还没长好。”
简茉吸了吸鼻子,把戒指盒攥得更紧。
“下个月月底……陆钦淮和舒冉结婚。”
“嗯。”
“你不去?”
“去了,算什么?”向珩抬眸,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流,“去祝他们百年好合?还是去提醒陆钦淮,他新婚夜躺下的那张床,底下埋着他亲手签过的三十七份假合同?”
简茉怔住。
“你……你留了证据?”
“留了。”向珩转身走向窗边,背影挺拔如刃,“但我不打算用。”
“为什么?”
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因为舒冉想要的,从来不是陆钦淮身败名裂。她要的,只是他彻底消失在她的人生里——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灰烬。”他顿了顿,喉结缓缓滑动,“我尊重她的选择。就像当年,我尊重你选择独自咽下所有苦果,也不曾强行撬开你的嘴。”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庄岳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凝重:“少爷,出事了。”
向珩眉峰一压:“说。”
“陆钦淮刚在媒体面前宣布,婚礼取消。”庄岳语速飞快,“理由是——舒冉怀孕了。”
简茉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什么?”
庄岳递过平板,屏幕还停留在热搜榜首——#陆钦淮舒冉取消婚礼#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色爆炸符号。头条配图是陆钦淮单膝跪在酒店旋转门前的照片,舒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一只手按在小腹位置,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攥着。新闻稿写得滴水不漏:“因女方身体原因,经双方慎重协商,原定婚期暂缓。新婚日期待定。”
向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舒冉穿的是件米白色收腰风衣,腰线流畅,小腹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按在腹部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腕微微颤抖。
“庄岳。”向珩嗓音忽然哑得厉害,“调最近三个月所有产科门诊的监控。重点查——仁和私立医院,VIP七号诊室。”
庄岳一愣:“少爷,您怀疑……”
“她没怀孕。”向珩打断他,目光仍钉在屏幕上舒冉那只手上,“她只是在演一场戏,一场让陆钦淮永远不敢再靠近她的戏。”
简茉踉跄一步,扶住窗台。
“可她为什么要……”
“因为陆钦淮想用婚姻锁住她。”向珩终于收回视线,转身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寒潭般的平静,“而舒冉比谁都清楚,对付疯子最好的办法,不是硬碰硬,是让他自己吓死自己。”他看向简茉,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就像当年,你明知道我接近你是为了查车祸真相,却还是给了我机会,让我一点点走进你心里——你不是傻,是慈悲。”
简茉鼻尖一酸。
“可这次……她赌上了自己的清白。”
“她赌的不是清白。”向珩走近,抬手抚平她鬓角一缕碎发,“她赌的是陆钦淮骨子里的懦弱。他不敢碰一个‘孕妇’,更不敢毁掉一段‘孕育新生命’的婚姻——那是他仅剩的体面。”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夏祎冲进来,额角全是汗:“简小姐!顾思朗他……他醒了,一直喊你名字,还说要立刻出院!医生拦不住,他正在拔输液针!”
简茉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跑。
向珩却一把扣住她手腕。
“等一下。”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力元科技近三年所有海外资金流水明细,最后一页,赫然印着顾思朗的名字,作为唯一境外收款方,金额累计两千四百万。
“这是……”
“思朗挪用的公款。”向珩声音很稳,“他伪造了三十七笔‘技术外包’合同,钱全部打进了他母亲在瑞士的账户——用来支付她十年来的精神疗养费。”
简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妈妈……不是早就……”
“没死。”向珩直视她双眼,“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她受刺激过度,患上重度解离性身份障碍,被送进苏黎世一家封闭式疗养院。思朗每个月飞一趟,陪她吃一顿饭,听她叫自己‘小宇’——那是他弟弟的小名。他弟弟,死在三年前那场车祸里。”
简茉双腿一软,向珩及时揽住她腰身。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夏祎都不知道。”
病房里死寂无声。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向珩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你还觉得,我们之间只是生意与交易吗?”
简茉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奔流不息。
而人间所有爱恨,不过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救赎——有人用谎言筑墙,有人以真心凿洞;有人困在往事里画地为牢,有人却始终举着火把,在废墟之上,等一个回头的人。
庄岳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向珩没再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安抚一头终于卸下所有利爪的困兽。
简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发烫。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插进别人胸口的那把。
而是自己日日磨砺,却始终舍不得挥向所爱之人的那一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向珩送她回家,在楼下路灯下问她:“简茉,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骗得很深,深到足以颠覆我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你猜,我会怎么做?”
那时她仰头笑,说:“你会把我关进向氏金库,天天数钱,数到我哭着求饶。”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不。我会先把你抱紧,再慢慢问,你为什么骗我。”
原来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她太迟钝,迟钝得要用三年时光,去读懂一个男人沉默的唇语。
手机在她包里震动起来。
是陆钦淮的号码。
简茉没接。
向珩也没阻止。
他只是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盖章。
像承诺。
像劫后余生,终于肯落地的,第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