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礼堂,早饭时间。
猫头鹰群准时从穹顶的窗户涌进来,几百只翅膀扑棱棱的扇,大厅里一片哗啦啦的响。
信件,包裹,报纸,羽毛,从天花板往下落,准头各异。
有的直接扔到主人面前的餐盘里,有的砸在邻桌小巫师的脑袋上。
一只大体型的雕鸮从猫头鹰群的外围闯进来,翼展宽,飞得稳,轨迹飘逸,和周围歪歪扭扭的仓鸮对比鲜明。
它落在雷古勒斯面前,一只爪子扣在桌沿上,另一只爪子伸出来,抬得端端正正,等他取信。
布莱克家的猫头鹰,冬季专用大型雕鸮,能扛苏格兰高地的风雪。
胸羽厚实,眼睛金色,目光矜持,落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上,那副架势,比桌上坐着的大多数小巫师都有派头。
爪子上绑着一个黑色信封,封口压着布莱克家的蜡封纹章,银底黑纹,双星与天狼,边缘一圈拉丁文铭刻。
雷古勒斯看到信封的颜色和纹章压制的规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黑色信封,家族正式通知的规制。
婚丧嫁娶,家族会议,重大决策,只有这些场合才用黑色信封加全套蜡封。
家里有事了。
他放下手中餐具,把信取下来。
雕鸮抖了抖翅膀,原地转了个身,从桌面起飞,翅膀擦着埃弗里的头顶掠过,埃弗里缩了下脖子,嘴里骂骂咧咧。
信封拆开,奥赖恩的字迹,深蓝色墨水,简短。
博洛克斯·布莱克于今晨去世,葬礼定于今日下午,格里莫广场集合,统一前往。
雷古勒斯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袍子内袋。
没什么波澜。
博洛克斯·布莱克,沃尔布加的父亲,他的外祖父。
说实话,他和这个老人没什么交集。
记忆里见过几次,都是很小的时候,四五岁左右,家族聚会上,远远坐着的一个白发老人。
高,瘦,严肃,沉默,端着酒杯,每次来只是坐着,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
偶尔和奥赖恩交谈几句,对沃尔布加也只是点点头,不怎么理会,更别提几个小的。
别说亲情,连熟人都算不上。
但在布莱克家,博洛克斯的地位很高。
布莱克家主的传承,走的是阿克图勒斯三世这一支,阿克图勒斯传给奥赖恩,奥赖恩是现任家主。
博洛克斯虽然不在这条线上,但他是布莱克家仅次于家主的决策核心。
布莱克家几个最重要的联姻安排,背后都有博洛克斯的手笔。
赛格纳斯三世和德鲁埃拉·罗齐尔的婚姻是他牵的线,把罗齐尔家的荆棘纹章和布莱克家的双星天狼拴在了一起。
两个神圣二十八族,从此有了血缘纽带。
纳西莎和卢修斯的婚约,他也参与了。
布莱克和马尔福,两大家族的联姻,从谈判到落定,博洛克斯在中间穿针引线,细节全是他的活。
看现在的结果,卢修斯和纳西莎感情不错,婚后也会幸福,这个安排倒不算纯粹的政治联姻,至少老头不只是把家族成员当工具。
当然也有不怎么样的,贝拉和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
不知道是贝拉自己选的,还是博洛克斯安排的,总之那一对挺不像样的,两个疯子凑一块,互相把对方往更疯的方向推。
在奥赖恩接过家主之位的头几年,布莱克家的重大决策几乎都是博洛克斯做的。
阿克图勒斯三世把位置传给了奥赖恩,就不怎么管事了,但奥赖恩当时还年轻,二十几岁,有能力,有魄力,但缺历练。
他知道方向在哪里,但具体怎么走,怎么和几十个纯血家族周旋,怎么在威森加摩里布局,怎么在和魔法部打交道的同时,维持家族的独立性,这些都需要时间去学。
博洛克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撑起来的。
他替奥赖恩处理了大部分对外事务,维持了布莱克家在纯血圈子里的运转,给年轻的家主争取了成长的时间。
等奥赖恩真正站稳了,能独立做出正确的判断,能在谈判桌上压住对面的老狐狸,能让布莱克家的利益在每一次决策中都得到保障,博洛克斯就退了。
退得干净,没有恋权,没有拖泥带水,该交的交了,该放的放了,从此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给意见。
一个在幕后经营了一辈子的布莱克,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做了很多事,现在死了。
1912年出生,1974年去世,六十二岁,对麻瓜来说不算短,对巫师来说太早了。
邓布利多九十多了还在满世界跑,大部分巫师活到一百二三十岁也正常。
博洛克斯没活到该活的年纪,至于死因,信上没写,雷古勒斯也没多想。
纯血家族,长年累月和黑魔法打交道,身体和灵魂损耗都比普通巫师大得多。
加上几十年的高压运转,心力消耗,六十二岁,早,但也不意外。
雷古勒斯把刀叉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了声:“家里有事,今天请假。”
埃弗里正往嘴里塞吐司,含含糊糊地点头,赫尔墨斯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亚历克斯放下叉子,表情有些担心,但也没问。
他离开斯莱特林长桌,往格兰芬多那边扫了一眼。
小天狼星也收到了信。
同样的黑色信封,搁在餐盘旁边,已经拆开了,信纸歪歪斜斜地叠着。
小天狼星正往嘴里塞培根,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也没看信,就是在吃。
詹姆·波特从旁边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凑过去看那封信,嘴里叼着半根香肠,咕咕囔囔地问了句什么。
小天狼星侧过脑袋看他一眼,嘴巴还在嚼,摇了摇头,把信纸随手折起来塞进袍子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格兰芬多长桌的一排脑袋,正好和雷古勒斯的视线对上了。
他就那么盯着雷古勒斯,还在机械地嚼,灰色的眼睛愣愣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想表达什么。
那口培根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反刍的狗。
雷古勒斯等了一会儿。
小天狼星还在那嚼嚼嚼,嘴巴一动一动的,目光放空,盯着他的方向,但好像也不是在看他,左眼发呆,右眼发愣。
雷古勒斯不再等了,直接走掉。
出了礼堂,往地下走廊走。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在魔药课教室旁边,这个时间他通常已经在里面了。
门开着一条缝,雷古勒斯敲了两下。
“进来进来,”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大早就很有活力:“啊,雷古勒斯,早上好。”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暖烘烘的,壁炉烧得正旺。
斯拉格霍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碟菠萝蜜饯,金黄色,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全是甜味,浓得像打翻了蜜罐。
教授手里捏着一块,正要往嘴里送,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招呼了。
他用手绢擦了擦指尖,笑容满面地往盘子方向推了推:“来一块?阿祖利夫人的手艺,对角巷最好的蜜饯铺子,特供的。”
雷古勒斯礼貌但坚定地拒绝:“谢谢教授,我刚吃完饭。”
“那正好,甜点时间。”
“七点五十分,教授。”
“甜点没有时间限制。”
教授理直气壮地又捏起那块蜜饯,往嘴里送,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嗯,酸甜适中,口感绝佳,你确定不来?”
大早上吃菠萝蜜饯。
雷古勒斯看着教授嚼得开心的样子,再次拒绝的话咽回去了,直接说正事。
“教授,我来请假的。”
斯拉格霍恩嚼着蜜饯,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事?”
“博洛克斯·布莱克,我的外祖父,今晨去世了。”
教授嘴里的蜜饯嚼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笑意没完全散掉,但凝固了,定在脸上,然后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拿起手绢在指尖上多擦了两下。
他看着雷古勒斯,表情已经收起来了,眉毛拧在一起:“博洛克斯走了?”
雷古勒斯点头。
斯拉格霍恩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雷古勒斯,落在墙上某张泛黄的合影上,半晌没说话。
教授和外祖父认识,不意外,雷古勒斯没出声,安静等着。
过了片刻,斯拉格霍恩把手绢搁在桌上,视线收回来,表情恢复了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老人回忆过去时特有的感慨:“你外祖父这个人,做事极有分寸。
我认识的纯血圈子里的人,有些精明但浅薄,有些深沉但刻板,博洛克斯两样都占全了还能让人觉得舒服。
跟他打交道的人,不管喜欢他还是怕他,都承认一件事,他开的条件从来合理,答应的事从来兑现。”
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好像想起了什么具体的场景,又很快收了回去。
“有一年,大概是五十年代末,威森加摩要改一条关于魔法生物保护的法案,涉及几个家族的产业利益。
纯血那边吵成一锅粥,谁都不肯让步,眼看着就要闹到撕破脸,博洛克斯出面,一家一家谈,一个一个劝,最后拿出一个方案来。
每家都让了一点,每家又都保住了核心利益,法案通过了,面子也都兼顾了。
那天表决完,几个吵得最凶的家族代表站在走廊里聊天,有人说了句,博洛克斯这个人,厉害。”
教授看着雷古勒斯,语气里多了些殷切:“你外祖父是真正有手腕的人,雷古勒斯。
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出生之前,布莱克家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博洛克斯在里面出了很大的力气。”
然后他叹了口气,恢复了日常的圆润语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请假条,拿起羽毛笔,边写边说。
“假批了,今天的课和作业我替你记着,回来之后补上就行。”
签好名,推过来。
“节哀,雷古勒斯,注意安全。”
雷古勒斯接过请假条,礼貌颔首:“谢谢教授。”
他转身走到门口,教授在身后又加了一句:“替我向你母亲问好,告诉她,博洛克斯是个了不起的人。”
雷古勒斯脚步停住,回头看了教授一眼。
斯拉格霍恩已经又捏起一块蜜饯了,但没往嘴里送,就捏在手里,看着窗户外面,胖圆的脸上带着空落落的表情。
雷古勒斯拉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