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床有两个枕头。
我并不介意和乙骨同学同床共枕,因为他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同学。他不肮脏、不恶心,而且闻起来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树叶。
但为什么,乙骨同学虽然进了卧室,还是坚持要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在这里就好。”
乙骨同学轻声说,“真的,能靠近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在绘真明白心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坚持下,他从衣柜里取出了被褥,铺在地板上,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再次谨慎地反复确认、问道:“我,真的可以睡在绘真的旁边吗?”
太有礼貌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给出许可。
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朝着我侧躺,微蹙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往好处想,至少他没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了吧?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以及空调时不时响起的,“嘎吱”轻响。
他很安静,也没有发出噪声。
但就像初中教室里安静的他一样,只是呼吸而已,就已经成功向我彰显他强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听着那道呼吸声,忽然间,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这让我觉得异常的空虚。
那个乙骨同学,真的就在我的旁边吗?从重逢开始,他的那些亲近,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因为,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他......而初中的他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迫切地想证明他的存在。
“忧太。”
“......嗯?怎么了。”
带着鼻音的声响起。
我一时冲动,侧过身,朝着床边的位置挪动,这样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边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睁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学刚才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朦胧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哦......”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上的乙骨同学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床沿边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绘真去京都的计划是什么?”乙骨同学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的是,先从近藤那里问出具体的咒物模样,然后再告诉忧太。忧太不行,因为近藤绝对会对你撒谎的。提前弄清楚要对付的东西,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说,“咒灵、诅咒师都很好对付,但禅院的东西有时候却很麻烦。”
“你知道禅院吗?”
“我的同期、还有学弟都是禅院的。
“禅院家怎么样?”
乙骨同学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混账。”
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而且语气还那么平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但乙骨同学却始终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软软的,手指纤细的,巨大的反差让我感觉自己在溺水,无法挣脱出来。
我只能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绘真知道,涉谷停电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官方说是因为地铁失事,加上线路大爆炸,死了不少来参加万圣节活动的普通人。
这是震惊全国的惨案。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乌云还在涉谷头顶蔓延,就算只是经过,依旧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
“但真相其实是咒灵和诅咒师联合作乱。还好五条老师被封印后我及时回国,从那群人手里夺回并解救了老师,情况才没有变得糟糕。”
“但禅院家却因此乱了起来。我想就是这个原因,近藤才有机会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简单理解了一下。
就是虽然有坏人被解决了,但秩序混乱,才让近藤这种毫无天赋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了解了乙骨同学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惊讶,自己没有感到排斥……………
从描述来看,乙骨同学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为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专门吓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还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考虑到上次我一听见“咒灵”就立刻抗拒的动作。
他立刻慌乱地说:“绘真,对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明白了。”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其次,我打算作为诱饵让那个咒灵......咒物现身?”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乙骨同学急切地说,几乎要从地板上起身,“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就是因为它躲起来了,所以忧太才没办法解决吧。如果迟迟不解决怎么办?难道忧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吗?”
“所以,我很期待忧太来看我的剑道比赛。我也想履行.....名义上的女友的职责,让它再次现身。这么看,忧太其实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吧。”
我怀疑,我所有的话就是为了铺垫中间的陷阱。
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面前自称“女友”。虽然加了个前缀,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真希望牵手不会将心跳声传递过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乙骨同学声音软软地说。太可爱了。
然而下一刻,我听见他低声说:“我喜欢绘真对我任性的样子,那么当女友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别人,多依赖我、向我提出请求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恳求。
从床边的地板抬起头,黑色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灰蓝色的眼渴望地看着我。
自从明白乙骨同学对我的魅力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大小。
“好的。”我说。
“那,现在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一愣。
啊?这么快吗?
但是临时让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来......但我视线一瞥,乙骨同学已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还是对我做不了吗......”
“才不是的。”
不经过思考,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拜托了,请帮我的比赛许可签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伪造的家长同意书,老师迟早会怀疑的。”
“什么?”
“我是未成年人。后天考完独自去京都比赛,老师会收取同意书的。我的父母......嗯,不会签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写的,勉强伪造成功。
我很庆幸,乙骨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家长不愿意签字这件事,只是看着我下床去拿制服包。
我开了灯,然后迅速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时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的乙骨同学。
“写吧。”我说,“很简单,就写同意参加',然后写上名字,千代大辅......”
这是爸爸的名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却感觉到了陌生。明明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有钱名人。
乙骨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垫在床边,俯下身去,认真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和人一样清秀隽瘦,整洁而工整,异常好看,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他在写字,我低下头看他。
发丝不由垂落下来,贴近了他在纸上移动的手指。
乙骨同学却无动于衷,让指缝时不时被发丝拂过,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好近。
呃
,嗯,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开一点?
不过现在移开身体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明明刚才就在沙发上亲了,现在还表现得这么羞涩会不会有点奇怪?我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我拼命地搜刮着大脑,想要说一些严肃的话,来冲淡此时我独自慌乱的心境。
“忧太,对不起。”我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停住动作,眼底带上了困惑。
“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说,“我......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
糟糕。现在听起来更奇怪了。
我在忧太眼里,该不会更像人了吧?
“绘真没有错。”
“......忧太根本不知道。”
我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记忆一直很模糊。这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吧。
尤其是,在七岁的时候,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地照顾一对双胞胎的时候。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对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为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都给了那对双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我猜测,应该是某个有权势家里的孩子。
所以父母要去谄媚地、赔笑地,给其所在的教会付出金钱,全心奉上情绪让她们高兴,就算是当小孩子的狗也无所谓,只为了能和她们的养父说上话,以便取得各种生意场上的便利。
他们几个人频繁出门,往来,嘘寒问暖,父母被称之为猴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我在自己家里,好像一团寄居的空气。我真的不明白,无法形容这种陌生的感觉。
直到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放任主义”啊。我的父母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
即将升上初中的时候,那对双胞胎堵在房间门口,嬉笑着主动和我搭话了。
“绘真和我们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们身后,盯着我。
面无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尽管眼底闪动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们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是啊,绘真也过来吧。”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很想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幸福的家庭。于是我第一次违心了,选择随波逐流,撒谎了。我扬起嘴角,高兴地说“好啊”。
我最后得到了评价。
“还以为有多神秘”、“不过也就是那样”。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学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我下定决心,抬眼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我的地方,请忧太直接说出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忽然间,我的眼前闪过了遮蔽视线的布料。
呼吸一滞。
乙骨同学竟然越过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