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亦或是,仍然爱他?
    ……谪妄君这是怕她对他残存欲念,放她走之后还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
    她是只妖,一只不知天高地厚不怀好意的菟丝妖。
    他肯定是怕真的女主出现之后,因她的存在而出现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身为男主,他唯恐她因为嫉妒再跑到女主面前添油加醋,搞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来,伤害到他真正的师妹。
    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都这个时候了,他从前都不在乎情爱之事,连房都不肯圆,怎么可能还纠结她如今是怕他还是爱他?
    谪妄君不愧是谪妄君,想得就是周到。
    男主不愧是男主,绝对不会给自己身上留下任何污点。
    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新芽微微抿唇,手指不甘心地抓紧了衣袖。
    她强迫自己露出老实人的微笑,眼睛弯弯道:“别担心。”
    别担心?
    答非所问。
    爱就是爱,怕就是怕,别担心是什么意思?
    辜云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微微歪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锁骨上,那双清泠剔透的眼睛向上看着他,睫毛扇动,像蝴蝶翅膀。
    辜云翊下意识阖了阖眼。从他这个角度看她,她的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白生生的,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她当然很好看,又因为很喜欢穿绿色,所以每次他看见她,都觉得春天是从她脚下长出来的。
    “谪妄君肯高抬贵手放我走,我便绝对不会再来纠缠剑君。”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话的真心,她站起身来,手撑在桌上,认认真真凝视他道:“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绝对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给你和你真正的师妹造成任何困扰。”
    “……”
    辜云翊拂开视线不看她。
    他垂眼盯着桌面,目光里是她压在桌面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是淡粉色的,像初绽的花苞。
    他看见她用力按着桌面,指腹几乎陷入桌子里,像是强忍着什么。
    “这就算是我报答剑君放我一条生路吧。”
    新芽缓缓松开了手,脱力般坐回了椅子上。
    她靠在椅背上,身影软弱而单薄,只要他轻轻一剑就会死去。
    面对这样强大的战力悬殊,她的姿态摆得很端正。
    辜云翊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之前对她说:“三日之后,带你去三生涯。”
    新芽心头一跳,猛地望向他,只看见他被风撩起的衣角。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就是谪妄君。
    他像风一样居无定所,来去无踪,谁也别想窥探他或留住他。
    新芽别开头,沉默半晌,她又抬起头,绕到桌子对面,安静地望着他留下的茶杯。
    他喝茶的茶杯是特定的,每次都会好好收起来,从不用她收拾。
    他今天没管这些。
    新芽本意是守好最后一班岗,在卸任剑君夫人这一职位之前,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了。
    手已经拿起了他的茶杯,转眸的瞬间却发现他其实没把茶喝完。
    她刚才喝茶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什么味都没品出来。
    看着茶盏里面剩下的一些液体,新芽想着以后再也没机会尝到雪芽了,刚才确实也觉得这茶叶味道太怪异,对辜云翊的品味产生了怀疑——这真的很稀罕,剑君的品味素来是极好的,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送人礼物,他都出手阔绰审美一流,他怎么可能喜欢喝味道那么怪异的茶?
    带着好奇和某种说不出来的隐秘心思,新芽迟疑地抬起了手。
    玉色的杯沿距离唇齿只有毫厘,淡淡的茶香送入鼻息,还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气息。
    真的有别的气息吗?
    其实是没有的。
    只是因为她知道这是谁的杯子,刚刚谁用它喝过茶,所以她才会觉得有那个人的气息。
    新芽心跳猛地加快,很想把杯子放下。
    可手不听脑子的指令,回过神来,她已经对着他喝茶的位置,将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味道并不奇怪。
    很好的茶。
    她言词匮乏,形容不出来它的好,只能夸一句好茶好茶。
    好吧。
    其实不是言词匮乏,是她现在心虚到了极点,好像做贼一样藏了自己的手,迅速地张望着周围,没心思考虑措词。
    她到底在干什么!!
    刚刚还说得那么笃定认真,现在就做这么变态的事情,这又不是以前了,他们马上要和离了,她根本不是温若笙,不是他的师妹,更不会是他的妻子,她到底在干什么!
    谢天谢地,幸好辜云翊走了,如果他没走的话,他肯定——
    啪。
    茶杯倏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新芽脸色惨白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看见谪妄君侧身靠在那里,双手抱剑,静静地望着她。
    新芽瞬间后退几步,蹲下去捡茶杯的碎片,因为动作慌乱紧张,她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指。
    鲜血瞬间流出来,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可她不敢停下。
    在发现辜云翊,和他对上视线的近一分钟里,她给自己想了十几种死法。
    太尴尬了。
    天呢。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辜云翊看见她这副德行,肯定不会再放她走了,他肯定会为了除掉后顾之忧把她弄死!
    看着满手的血和被血染红的茶盏,新芽想着想着几乎笑了出来。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耐不住地抬起头,看见谪妄君正缓缓走来。
    她决定先发制人,垂死挣扎。
    “你不是走了吗??”
    那种发自内心难以控制的质问,让她显得很有底气,一点都不变态。
    “有些事忘了告诉你。我会先去见师父,告诉他我们要和离的事。未免他对你赶尽杀绝,你这几日就待在剑峰,哪里都不要去。若听见什么消息,只需认定,无需反驳。”
    “……”新芽的底气瞬间泄没了。
    她无视自己滴答滴答流血的手,僵硬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茶很名贵,你没喝完,我不舍得浪费。”
    辜云翊蹲下来给她的手止血,小小的伤口很快在谪妄君的高明道法之下愈合消失。
    他抬眸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像是接受了她这样的解释。
    新芽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还给她疗伤,看起来是信了她的说法。
    雪芽确实名贵稀有,她说得也没错。
    而且她是为了尝尝味道,也确实尝出了不对劲。
    他给她的茶和他喝的根本不是一个味。
    明明出自同一个茶壶,怎么会有两个味道?
    就好像她的茶是加了料的一样。
    ……等等。
    加料???
    新芽回过神来,辜云翊已经真的走了。
    他叮嘱过她就没再多留,人走得干脆,她仔细转了一圈,确定他这次真的不见了。
    她恍惚地回到桌边,手撑着桌面正劫后余生,忽然目光落在茶壶上。
    茶泡了一壶。
    哪怕茶壶还很小,里面也还有少半壶的茶,剩下的远比辜云翊茶杯里面的多。
    真不舍得浪费,真的只是想喝茶,自然茶壶里的更要紧。
    ……
    ……
    新芽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辜云翊离开剑峰,停在去往太虚殿的路上。
    此处僻静的角落,并无人来人往。
    这个时辰云层滚滚,遮住了太阳的光,他站在暗色之下,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吐出长长的气,缚丝剑悬在他身边,他睁开眼的时候,恰好看见角落里开着菟丝花。
    辜云翊微微偏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脆弱的需要靠寄生来活下去的小花。
    缚丝的丝与它的丝是同一字,两种都有线和捆缚的意味。
    辜云翊抬手碰了碰花苞——他是那个握线的人。
    谪妄君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去往太虚殿之前,辜云翊先去了丹药堂。
    他外出很少走人多的主路,因为身份特殊,若被人遇见,人人都要跪他拜他,这很耽误时间。
    丹药堂不在天衡峰,因着剑宗内禁止御剑,辜云翊过去时是用瞬移的法术。
    五长老月下逢见到他的时候倒是没被吓一跳,因为早知剑君今日会回来。
    “此物归还五长老。”
    月下逢接过他递来的瓷瓶,他本不是话多的人,性子也十分孤僻,可今日着实让他有些困惑。
    “谪妄君跟我要吐真露,到底是给何人使用?”他困惑地蹙眉,“什么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要劳谪妄君动这样的心思?”
    他简单地开瓶查看了一下,不禁怔住:“一点没少。谪妄君没用?”
    辜云翊说:“没有必要了。”
    月下逢满脸的迷茫,再想问什么的时候,辜云翊已经走了。
    他呆呆地拿着药瓶,半晌回不过神来。
    傍晚的时候,辜云翊去了太虚殿。
    天衡峰太虚殿,是玄衡真人李玄衡的住处。
    李玄衡既是辜云翊的师父,也是他的义父。辜云翊虽出身名门,却生父生母早逝,族中人丁单薄,大多都牺牲在了战争之中。
    李玄衡收养了辜云翊,一手栽培他至今,谪妄君是他的金字招牌,也是他最重视的人。
    在这个时辰见到他,李玄衡有些意外:“你不是有任务?”
    战事未平,很多地方还需要辜云翊亲自善后。他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这几日更是有要紧的困境需要他出面,怎么还在这里?
    辜云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他眼底对自己未按照其安排的路去走的不悦。
    李玄衡鹤发童颜,面容清瘦,目光如炬,着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被辜云翊这么看着,他缓缓甩了一下拂尘,换言道:“是有何事这么重要,竟然耽误你的任务?”说到这里他皱起眉,“不会又是因为新芽那个丫头把?她怎么总是如此不识大体,上次我宣她来见,她竟然理都不理,真是越发大胆了。”
    李玄衡坐到椅子上,冷声说道:“早知她会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
    “师父很快就不必因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了。”辜云翊恰如其分地开口。
    李玄衡一顿,看他:“什么意思?”
    辜云翊握剑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站得很直,姿态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会与她和离。”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李玄衡闻言瞬间瞳孔收缩:“什么?!”
    他马上否决:“绝对不行,你们吵闹归吵闹,不过是夫妻之间的一些磕磕绊绊,以后总会有磨合好的时候,闹什么和离?”
    “你的婚事是天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要成亲便成亲,说和离便和离?那丫头纵然千般不好万般任性,也是你温师叔的唯一的女儿。你师叔死得惨,他就这一个孩子,我们不能薄待了她。”他冷声道,“我不允许。”
    “师父这样不许,只因为她是温师叔的女儿吗?”辜云翊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李玄衡迟疑了一瞬道:“不然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辜云翊望向他:“我弄错了一件事。新芽不是温师叔的女儿,温若笙另有其人,我已寻到眉目,找到真正的师妹指日可待。”
    李玄衡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弄错了?你跟我说,你弄错了?”
    就和大长老的反应一样,玄衡真人也不觉得辜云翊会有错。
    他是个天才,一个真正完美无瑕的人。
    李玄衡看着他长大,自认为对他特别了解。
    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快,剑法快,字快,礼仪快,典籍快,快到没有一件事需要他花时间、花心思。
    他不知道“努力”是什么感觉,就像他不知道“困难”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会”和“不会”——“不会”的很快也会了。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告诉他,他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沉默半晌,艰难说道:“……无论如何,是你之前弄错了还是今日弄错了,都已经木已成舟了。”
    “你们已经做了夫妻,做了三年的夫妻。哪怕她不是若笙,是你找错了人,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要和离。”李玄衡确实还算了解辜云翊,因为他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辜云翊说过的话,“妻子是妻子,师妹是师妹,她不是你师妹,也不代表就不能做你的妻子。”
    总归是他们弄错了人,又不是对方有意冒充,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辜云翊闻言,漆黑的眼睛划过浅淡的亮色,随即又因为要和离这件事本身而黯淡下去。
    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和他想象中一样,若事情木已成舟,哪怕她不是她,师父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可是——
    “若她不是人呢?”辜云翊这样问了一句。
    李玄衡愣了一下:“不是人?”
    辜云翊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道:“她是妖。”
    李玄衡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杀意漫延在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