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成都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陈瑾的县试准备也进入到最后冲刺阶段。
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字,然后去府学听课;午后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研读王学曾的讲义,练习八股文;傍晚再去浣花溪边散步,边走边背诵《四书》《五经》中的重点篇章。
这样的日子虽然枯燥,但陈瑾甘之如饴。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能有今日的进步,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和苦功。
这日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写一篇制义,穆莺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有人送信来了。”
陈瑾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张懋修写的。
信上说,他父亲张居正已经到了成都,想见见陈瑾。
信的末尾写道:“家父明日要去文殊院进香,你若方便,可去那里一见。”
陈瑾心里一喜,连忙写了回信,让穆莺儿交给送信的人带回。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将头发仔细梳好,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少爷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穆莺儿一脸好奇地问。
“见一位贵人。”
陈瑾道,“你在家待着,不用跟着。”
穆莺儿撅了噘嘴,但没有违拗。
陈瑾带着家丁陈福,出了陈宅大门,坐车往文殊院去了,等抵达时,张懋修已在山门外候着了。
“陈兄,这边。”
张懋修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家父在后院禅房,我带你进去。记住,说话要小心,家父不喜欢啰唆。”
陈瑾点点头,跟着张懋修走进文殊院。
依次穿过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宝殿、说法堂,绕过藏经楼,后面是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古松,虬枝盘曲,浓荫蔽日。
院子东北角有一间禅房,门窗紧闭,门前站着两个穿青衣的仆人。
“爹,陈瑾来了。”
张懋修在门外恭声道。
“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懋修推开门,示意陈瑾先进。
陈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禅房。
禅房不大,陈设简陋。
临窗是一张木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锐利,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正在闭目养神。
陈瑾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张居正,当朝首辅,权势显赫天下。
“晚生陈瑾,拜见张先生。”
陈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坐。”
陈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懋修站在父亲身后,不敢坐下。
“你就是那个拜了王学曾为师的少年?”
张居正问道,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威严。
“正是晚生。”
“王学曾名声在外,不知他真实学问如何?”
“王先生学识渊博,为人方正,晚生受益匪浅。”
张居正微微颔首:“看来王学曾是个真儒,连你这样入学没多久的少年都深有感触。不过……其特长不在于应试,而是指导学生,所以教书二十余载便桃李满天下,这也是我将惟时(张懋修字)送来成都读书的重要原因。你能拜在他门下,是你的福气。”
“是。”
张居正又上下打量陈瑾一番,忽然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读了几年书?”
“十年。”
“十年?”
张居正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十年寒窗就能写出锦绣文章,不简单啊。懋修把你写的制义给我看了,虽然还稍显稚嫩,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再好好打磨下,中举应该不是问题。”
陈瑾连忙道:“张先生谬赞了,晚生还有很多不足。”
“知道不足,就是进步。”
张居正道,“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读书人,文章写得不怎么样,却眼高于顶。你能谦虚,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问:“你读《孟子》,最欣赏哪一句?”
陈瑾想了想,回答:“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为何?”
“因为这句话说出了读书人的本分。能兼济天下的时候,就尽力去做;不能的时候,就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做违背道义之事。”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不错。不过,‘兼济天下’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陈瑾心里一动。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是张居正自己一生经验的总结。
“晚生受教了。”
陈瑾恭敬地说。
张居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家里是做盐铁生意的?”
“是。”
“盐铁乃国之大计,你家经营多年,想必有些门道。”
“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晚生不太懂这些。”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瑾。
“懋修跟我说,你得罪了赵弘的儿子?”
陈瑾心里一紧,如实答道:“是。晚生在墨池文比时小赢一把,赵聪便记恨在心。”
“赵弘这个人,我知道一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得罪了他儿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晚生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瑾想了想,道:“晚生只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他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晚生奉陪;他若用下作的手段,晚生也有办法应对。”
张居正转过身来,看着陈瑾,目光深邃:“你有办法应对?说来听听。”
陈瑾知道,张居正在考他。
沉吟片刻,才道:“赵弘虽是一府同知,但在成都官场并不是一手遮天。我听说县试主考官顾知县刚正不阿,蜀王府那边,沈公子对晚生也还算客气。只要晚生不犯错,赵弘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分析得不错。但你忘了一点,赵弘背后也有人。他能以举人之身坐上正五品大府同知的官位,不是没有原因的。”
陈瑾心头一震。
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事实。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赵弘身后,一定有强大的靠山。
“多谢张先生提点。”
陈瑾诚恳地说。
张居正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你回去吧。好好准备县试,别让你老师失望。”
“是。晚生告退。”
陈瑾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陈瑾。”
张居正忽然叫住他。
陈瑾回头。
张居正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考取秀才,可以来找我。”
陈瑾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深鞠一礼:“多谢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