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朱宣圻负手立在庭院当中。
那身大红蟒袍上的金线被满院的灯笼一映,折出冷冷的光。
他的目光从陈瑾身上缓缓移开,扫过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聘礼,扫过跪了满地的陈家人,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压得整个院子没人敢抬头。
陈继宗和林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腿一软便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陈家说到底不过是盐商,就算出了个双案首,搁在世袭罔替的大明藩王跟前,照样渺小得像蝼蚁。
沈清漪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今日她好不容易求了父亲沈琰松口,悄悄来陈家道贺,哪承想会撞上这位权倾蜀中的舅舅。
她随父姓沈,身上没有郡主县主的封号,可体内终究淌着历代蜀王的血,是正儿八经的宗女。
自小在王府长大,她比谁都清楚皇权倾轧有多残酷。
她下意识想挣脱陈瑾的手跪下去请罪,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攥着她,纹丝不动。
陈瑾往前踏了一步,将沈清漪半挡在身后,迎着蜀王那道几乎要把人压进地里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学生华阳陈瑾,参见蜀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驾临寒舍,有何训示?”
朱宣圻没有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陈继宗夫妇,仰头看了片刻天色,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重新钉回陈瑾身上。
“陈瑾,你县试府试院试连捷,拿下成都府双案首,确是难得的人才。”
蜀王的声音低沉,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你与清漪的事,本王已经知晓。可你别忘了,清漪是本王的侄女,她虽不姓朱,却也是正宗的王府宗女。你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酸秀才,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这话一落地,陈继宗伏在地上冷汗把后背全浸透了,只能拼命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草民万死。
沈清漪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挣脱陈瑾的手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舅舅,千错万错都是清漪的错,与陈公子无关!求舅舅开恩!”
“住口。”
朱宣圻冷哼一声,目光都没往她身上偏一下,“你父亲素来纵着你,可你的婚事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他把目光重新压回陈瑾身上,语气忽然一转,图穷匕见:“不过本王今夜来,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天大的恩典。
“本王的嫡女奉慈,对你颇为青睐。太医说她身子弱,需得有大喜事冲一冲。
“你若肯入赘王府,做我蜀王府的仪宾,这双案首的功名就当是给奉慈冲喜的彩礼。
“至于清漪嘛,自有她该嫁的人家。”
满院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块。
招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科双案首当赘婿,这不是恩典,这是往读书人脸上踩。
大明祖制明明白白,一旦做了宗室仪宾就成了王府的附庸,终身不得出仕,只能领份虚衔俸禄混吃等死。
这等于一刀把陈瑾的青云路给斩了。
退在边上的王懋德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沈清漪身子晃了两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击碎了。
她仰起头,声音悲得发颤:“殿下不可!陈公子满腹经纶,前途无量,怎能入赘断了仕途?清漪愿削发为尼,长伴青灯,终身不嫁,求殿下收回成命,放过陈相公!”
“清漪,起来。”
陈瑾深吸一口气,弯腰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护在身侧。
他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位大明朝在西南地区最有权势的藩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退缩,反而像烧着两团灼热的火。
“殿下的厚爱,学生承受不起。”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夜里,“学生此生正妻之位,唯有清漪一人。若为攀附权贵便抛弃糟糠之誓,便是个无信无义的小人。
“更何况,太祖高皇帝定下铁律,宗室招仪宾,其夫终身不得出仕。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志在庙堂,想效仿先贤经世济民。若做了王府仪宾,这满腹经纶就烂在了肚子里,岂不辜负了朝廷抡才的大政?”
朱宣圻双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寒光:“你拿朝政来压本王?”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在陈述利害。殿下爱女心切,学生敬佩。可奉慈郡主金枝玉叶,理应配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良人,不该嫁给一个心有所属、心有不甘的废人。更何况……”他顿了一下,“学生这案首乃是提学御史劳堪大人与巡抚曾省吾大人钦点,两位大人皆是锐意改革的国之栋梁……”
话正说到这儿,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甲靴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
王思诚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腰悬绣春刀,大步流星走到庭院中央,单膝跪地:“锦衣卫百户王思诚,参见蜀王殿下!”他品级不高,可那身天子亲军的官服在灯笼光下却格外刺目。
朱宣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认得王思诚,这小子是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的儿子,打小在王府里里外外晃到大,去年年初还只是个普通侍卫,四月份受他指派陪张居正去了趟内江,不知怎么就得了张首辅的青眼。
如今这小子不单做了锦衣卫百户,受朝廷指派来成都监察地方,更成了张家事实上的护卫头子和张居正第四子张简修的武技师傅,于公于私都算得上张居正的心腹。
王思诚站起身来,没理会前头缩着脑袋装鸵鸟的亲爹,径直走到陈瑾身侧站定。
右手有意无意地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语气恭敬,底下却藏着锋芒:“殿下,陈瑾乃劳提学与曾巡抚钦点的院试案首,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下官斗胆,请殿下看在朝廷抡才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
朱宣圻死死盯着王思诚,面颊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两下。
他在四川是说一不二不假,可如今是万历五年,张居正权倾朝野,考成法正推得雷厉风行。
张首辅对各地藩王向来严加管束,削减禄米、清丈宗室田亩,手段强横得很。
要真为了抢个秀才做女婿,惹恼了那位如日中天的张江陵,甚至被扣上一顶“跋扈不法、阻挠科举”的帽子,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王思诚此刻特意换上官服站出来,这态度分明就是张家的意思。
************
喜欢本书就点点收藏,投投推荐票、月票啥的,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