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春天是一段漫长的暖春,从3月开始就很暖和,街道上的树木两侧一片粉红,樱花与桃花在江城开满,变成了江城最为独特的风景线。
许源像往常一样沉浸在安稳的睡梦中。
上课的闹钟响了起...
许源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的木质纹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林月遥……王百涛?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正安静坐着的林月遥——她穿着天蓝色衬衫与米色长裙,发尾微卷,垂在肩头,正微微仰头望着开放式办公区里悬挂的公司文化墙,神情温软而专注,像一捧春日融雪后静静流淌的溪水。她听见许源呼吸节奏微变,偏过脸来,睫毛轻颤:“阿源?怎么了?”
许源张了张嘴,想说“你快看那边”,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七岁,面前这个“王百涛”也才二十二三,刚毕业不久、正处在试用期边缘反复横跳的职场新人;而真正的林月遥,此刻正坐在他左手边,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打转,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写字楼顶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时空错位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掀翻。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月遥时的场景——那是毕业典礼后第三天,风行集团校招终面会议室。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套装,踩着七厘米细跟高跟鞋推门而入,没看简历,只扫了他一眼就问:“许源,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重做小桔书的冷启动,你会砍掉哪三个功能?”
那时他汗湿掌心,答得磕绊,却被她当场录用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风行旗下最年轻的产品线VP,也是当年亲自拍板收购小桔书残余股权、把濒临倒闭的团队一口气并入集团中台的关键人物。
而此刻,那个让全公司实习生闻风丧胆的“王总”,正缩在工位隔断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修改一份PPT,连鼠标滚轮都捏得发白;她桌角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杯沿印着浅浅的口红印——不是她惯用的豆沙色,而是略显稚嫩的蜜桃粉。
夏珂伸手在许源眼前晃了晃:“喂,许源同学?魂儿飞哪儿去了?赵叔叔都出来好一会儿啦!”
果然,赵常飞已从办公室踱步而出,手里还拿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笑容亲切:“来来来,小许,妹妹,朋友,咱们先去会议室坐。正好今天公司开了个季度复盘会,我让技术总监带你们逛一圈开发部,再让运营主管讲讲新媒体矩阵怎么搭——你们不是要做推广吗?这点经验,我可得好好教教。”
许源猛地回神,点头应下,目光却仍忍不住往王百涛的方向飘。
她正被刘主管叫去茶水间补材料,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笔筒,圆珠笔哗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马尾辫松了一缕垂在颈侧,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皮肤,耳后还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和林月遥右耳后那颗,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许源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他忽然记起前世某次加班到凌晨,林月遥破天荒请他喝一杯热可可,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江城的灯火。她轻轻搅动勺子,忽然开口:“许源,你知道吗?我大学实习的时候,也在一家小公司做过三个月的‘大卡拉咪’。每天改文案、贴海报、帮HR整理简历,连打印机卡纸都要自己趴地上掏。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当时笑着接:“结果呢?三年后您就成了风行最年轻的VP。”
她却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不是三年后……是遇到一个人之后。”
许源没问是谁。
因为那一刻,他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命运早就埋好了伏笔,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故事。
“阿源?”林月遥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空调太冷了?”
许源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突然想到小桔书下一版UI要重做了,脑子有点乱。”
夏珂立刻凑近:“UI?要不要我帮忙画草图?我上周刚报了个插画班!”
“你?画插画?”许源挑眉,“上次让你给登录页配个渐变背景,你调出个荧光粉加柠檬黄的撞色方案,差点把我眼睛闪瞎。”
“那是因为灵感爆棚嘛!”夏珂鼓起脸颊,“而且我现在审美进步超大!你看我今天的眼镜,金丝边,低调奢华有内涵——”
“就是戴反了。”许源指了指她镜腿上歪斜的螺丝,“镜片都快滑到太阳穴了。”
夏珂“哎呀”一声捂住眼镜,手忙脚乱去扶,结果碰掉了林月遥放在桌沿的蓝莓果盘。果子咕噜噜滚了一地,有两颗甚至钻进了隔壁工位的键盘缝隙。
“对不起对不起!”夏珂慌忙跪下去捡,头发扫过许源膝盖,发梢带着淡淡橙花香。
许源俯身帮她,指尖触到一颗冰凉的蓝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问候:
“那个……请问,是许源同学吗?”
三人齐齐回头。
王百涛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捏着半张A4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好奇,眼神清澈,毫无锋芒——完完全全是个被生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普通年轻人。
许源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回应?
叫她“王总”?说“八年后您会亲手裁掉我三次年终奖”?还是指着身边的林月遥告诉她:“你看,她才是你未来的本体,你只是时空褶皱里漏出来的一道影子”?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月遥已自然地站起身,朝王百涛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又柔和:“你好,我是林月遥。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刚才不小心弄乱了你的东西,真的很抱歉。”
王百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角浮起细小的纹路:“啊,没事没事!果子我来捡就好——”她弯腰时衬衫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腰线,腕骨伶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和耳后那颗痣同色系的裸粉甲油。
许源瞳孔骤缩。
——那是林月遥十八岁生日时,他偷偷送她的第一瓶指甲油。当时她拆开礼盒,指尖在灯光下反复照着看,笑着说:“阿源,这颜色真像初夏的晚霞。”
可这瓶指甲油,此刻正涂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上。
王百涛直起身,把捡起的蓝莓放回果盘,又顺手擦了擦盘沿水渍,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她抬眸看向许源,忽而轻声问:“你……是不是也用过小桔书?我刚才在茶水间刷到推送,首页推荐里有你们学校的文化节专题,里面好多动态都是用小桔书发的。”
许源心头一震。
小桔书还没上线社交功能,内测用户仅限于英高师生,数据权限全部加密。她怎么可能看到推送?
除非……她正在用公司内网测试版,而飞鸿教育,恰好是小桔书最早一批商务洽谈对象之一——许源上周才发过合作意向书,对方尚未回复。
他盯着她胸前工牌上模糊的入职日期:2023年7月1日。
而小桔书公测版上线时间是……2023年8月15日。
她提前一个月,就在用未发布的版本了。
“嗯,是我做的。”许源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桔书,目前还在Beta阶段。”
王百涛眼睛倏然亮起来:“真的?!我就说界面逻辑特别像我以前实习时参与过的一个校园SNS项目……你多大?高几?”
“高三。”
“哇……”她由衷惊叹,“难怪我觉得交互设计这么老练——等等,你该不会就是周巧她们班那个‘尸傀’吧?”
许源一怔。
周巧?她怎么会知道周巧?
王百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上周我们运营组在做竞品分析,刚好扒到你们学校文化节的舆情数据,发现有个ID叫‘周巧巧’的女生发了十几条小桔书动态,每条底下都有人在问‘尸傀是谁’,还有人说‘听说是开发者本人伪装成僵尸在后台监控流量’……”
夏珂噗嗤笑出声:“他们说得还挺准!”
林月遥则不动声色地看了许源一眼,眸光沉静如水。
许源忽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时空悖论,也不是平行世界。
只是林月遥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活在一种极致的“生长态”里——她十八岁时是乖巧青梅,二十二岁是卑微实习生,三十岁是雷厉风行的副总裁,而每一个阶段的她,都真实存在着,从未消失。就像一棵树的年轮,层层叠叠,互不替代,却又彼此滋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王百涛,不过是林月遥生命年轮中,最柔软、最青涩、也最无所畏惧的那一圈。
“赵叔叔!”许源忽然提高声音,转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赵常飞,“能麻烦您一件事吗?我想邀请王小姐……不,王百涛小姐,加入我们的小桔书校园大使计划。”
赵常飞一愣:“哈?小许,你这……”
“她对产品理解很准,又有实战经验,”许源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而且,她懂怎么让一个真正的好东西,被更多人看见。”
王百涛愕然睁大眼,手指下意识绞紧了那张A4纸。
许源看着她,认真道:“如果你愿意,下个月小桔书高校公测,第一个校园大使名额,我留给你。”
空气凝滞了一秒。
然后,王百涛慢慢笑了。
那笑容舒展、明亮,像推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温柔起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还沾着一点蓝莓汁液的淡紫:“成交。”
许源握上去。
掌心温热,脉搏清晰。
他忽然想起前世林月遥签收购协议那天,也是这样伸出手,指甲油已换成沉稳的酒红,腕骨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她签下名字后说:“许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
而现在,他握着的这只手,尚且单薄,尚未经历风雨打磨,却已悄然蕴藏了未来所有锋芒的雏形。
“走吧。”许源松开手,转身牵起林月遥微凉的手指,又朝夏珂扬了扬下巴,“带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创业现场。”
夏珂立刻挽住他另一只胳膊,笑嘻嘻道:“遵命,许总!”
林月遥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锚,将他从浩瀚的时间湍流中,稳稳拉回此刻。
电梯下行时,玻璃幕墙映出三人身影——许源居中,左肩倚着穿蓝衫的林月遥,右臂挂着戴金丝眼镜的夏珂。他们衣着不同,神色各异,却共享同一段上升的轨迹。
而在他们身后,王百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蓝莓汁液,慢慢将它抹在工牌背面,留下一道淡紫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她抬头望向电梯数字跳动:23→22→21……
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淡、极远、却无比笃定的弧度。
就像十七岁的林月遥,第一次在作文本上写下“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笔尖顿了顿,最终落成一句轻描淡写的:
“我想成为,能托住别人梦想的人。”
而此刻,她正被三双手,稳稳托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