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二人会如此色变。
破靴阵之名那可是相当之响亮的。
破靴党原指地方上家境破落、品行不端,却声气相通,恃众闹事的士子,但是久而久之,却是被许多文人士子仗之对抗官府。
而恰恰因为这些结党闹事的都是一群文人士子,以至于官府面对这些所谓的破靴党之时处理其来束手束脚,打不得骂不得,往往官府就会迫于舆论压力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长此以往,便助长了许多人的气焰,动辄便联络文人,组成所谓的破靴阵,堵衙门大门。
他们是真没想到韩吏上来就给他们这么一个惊吓。
邀人组什么破靴阵去堵东厂的大门。
说实话,当听到韩吏的想法的时候,韩爌、叶向高都有些惜。
以至于二人色变的同时,看向韩吏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只能说韩吏那是真的勇猛啊,或者说应该是无知者无畏,亦或者是韩吏曾组织过破靴阵,所以在韩吏心中,破靴阵几乎是他们对付官府衙门最佳的利器,堪称是无往而不利。
否则的话,韩吏也不可能那般义正言辞,信心满满的模样。
如果说是对上其他官员的话,不得不说,破靴阵十之八九是真的效果惊人。
但是如果是对上许渊,对上东厂,不管是韩爌还是叶向高,他们感觉韩吏这想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许渊那般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之人,连东林的明德学社都给捣毁了,身具功名的士子都抓了上百之多,难道还能怕了那所谓的破靴阵。
而且真搞出这么一出出来,只怕许渊会非常高兴。
因为到时候丢人的反而是他们这些文臣。
就在这时,一名儿子同样被东厂抓走的富商带着几分期盼道:“我愿意出资白银千两资助如此壮举!”
又一名豪绅紧跟着开口道:“我也愿出资千两白银襄助!”
一时之间几人殷切的看向韩爌、叶向高。
而这会儿韩爌、叶向高忍不住对视一眼。
韩爌轻叹一声,看了韩吏几人一眼缓缓摇头道:“荒唐,你们当许渊是什么人,去堵东厂衙门大门,你们觉得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东厂的刀子硬!”
韩吏下意识道:“他许渊难道还敢对身具功名的秀才动手……………”
只是不等韩吏将话说完,他自己便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为之一变。
注意到韩吏的神色变化,韩爌捋着胡须道:“怕是你自己也想到了吧,他许渊连周宗建都敢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东林下属的明德学社上百名学子,身具功名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吧,还不是一样被许渊以逆党的名义全部抓进
了诏狱之中。”
原本来的时候,韩吏还颇有信心,因为他有着破靴阵这一在地方州府,府县无往而不利的利器在。
然而如今最大的依仗无用。
韩吏不禁有些慌了。
“阁老,这该如何是好,您一定要想办法救一救犬子啊!”
其余几人也再次开口请求韩爌。
韩爌与叶向高对视一眼道:“进卿兄,许渊此番闹出的动静不小,关于此结党逆案最终要如何定性,我等还是要探一下陛下的口风才好。”
叶向高微微颔首道:“是要清楚陛下与许渊的底线才好。”
得到叶向高的赞同,韩爌看向韩吏几人道:“这位是内阁阁臣,昔日首辅,叶向高叶阁老!”
韩吏几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本来他们此番是为了求韩爌出马,没想到还多了一个叶向高。
虽然他们不认识叶向高,但是对于叶向高的大名他们却是知晓的。
韩吏几人忙冲着叶向高行礼道:“拜见叶阁老。”
叶向高含笑点了点头道:“诸位放心,我与虞臣贤弟这就进宫面圣,一探陛下的心思。
说着叶向高安抚道:“放心吧,大明养士百年,何曾亏待过士人,你们要对朝廷有信心,对陛下有信心!”
听叶向高这位昔日的首辅这般说,再加上大明立国二百多年,纵然是太祖之时,也真的是从未亏待过他们这些读书人,所以说几人原本惶恐忐忑的心一下就安稳了下来。
韩吏甚至一下子便有了底气道:“阁老所言甚是,我大明从未亏待过读书人,许渊那阉贼再如何嚣张,也断然奈何不得我等。”
其余之人一个个满脸喜色,冲着韩爌、叶向高齐齐施礼道:“如此便有劳两位阁老探一探陛下心思,希望陛下能够早日下旨,放归众无故士子!”
送走了韩吏等人,韩爌、叶向高奔着皇城而去。
正如他们所言,关于明德学社结党谋逆一案,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做为内阁阁臣,必须要清楚天子心中的底线。
却说这边目睹了儿子凄惨模样的徐智一路失魂落魄,又惊又怕的回到自家府中。
徐智是一商人,经营着一家祖传的当铺,低买高卖,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底。
三代人努力才算是供养出了徐野这么一个秀才出来,可以说徐野寄托了他们徐家几代人的希望。
徐智那般失魂落魄模样自然是看在管家眼中。
管家徐明算是徐家的家生子,自小与徐智一起长大,既是徐智的左膀右臂,又是徐智的智囊。
“老爷,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徐智看了徐明一眼,努力的让自己恢复平静,将事情细细说给徐明听。
当徐明得知自家公子竟然被东厂以逆贼党羽的罪名抓进了诏狱,整个人都愣住了。
“祸事啊,真是祸事啊!”
徐明面色苍白,眼中同样是惶恐之色。
徐智看着徐明道:“徐明,你素来足智多谋,你快想想办法,要如何才能够救出野儿,咱们徐家可就只有野儿这么一根独苗啊!”
徐明经过起初的震惊惶恐之后,慢慢的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徐明看着徐智道:“老爷,正所谓法不责众,那东厂一次抓了这么多读书人,朝廷百官,天下读书人肯定不会坐视,只要让东厂感受到压力,东厂最后肯定会将人给放了!”
徐智闻言不由眼睛一亮。
徐家底蕴浅薄,结交的也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府衙吏员,以至于发生这种事情后,连个求助的对象都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徐家会穷数代之力冲击科考的缘故。
商人无论什么时候,终究是低了士人一头。
到了这一代终于出了徐野这么一个有天赋的,为了结交关系,徐智更是大力支持徐野加入明德学社,花钱方面,徐智那是从来都不吝啬。
而徐野也没有让他失望,成了明德学社众多士子之中的核心之一,更是成为李衡的至交好友,攀上了礼部郎中的关系。
若是不出意外,将来他们徐家肯定也会成为官宦之家。
此刻听徐明那么说,徐智不禁颇为急切的看着徐明道:“徐明,你快说,如何才能够让东厂感受到压力,听说诏狱那等地方就不是人待的,我怕时间久了,野儿会出事啊,必须要想办法尽快救出野儿!”
徐明就是一个当铺的管事,见识有限,能够分析出那么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现在让他想办法,真的是在难为他啊。
可是面对自家老爷,徐明也只能努力的想办法。
只可惜就算是徐明想破了脑袋,他一个当铺管事又能想得出什么办法来。
以至于主仆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办法。
徐氏当铺开在一条颇为繁华的长街之上,凭借着多年的招牌,徐氏当铺在这个行当里还是颇有几分名气的,所以说徐氏当铺的生意并不差。
就在主仆二人在那里苦思冥想的时候,前面的伙计快步跑了过来。
伙计看着自家老爷还有管事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一愣,不过却也没有忘了自己的目的。
“老爷,孙秀才那穷酸又来当东西了,这次他拿了一本破书过来,开口就要当五两银子!”
管事闻言立刻皱眉道:“又是那些无赖,好歹也是个秀才,怎么会这么无赖又无耻的,随便一本书就敢开口要价五两银子,他当我们徐家是开善堂的吗?”
说着徐明立刻看向面色颇为不好看的徐智道:“老爷,您平日里就是太好说话了,对于这些穷酸,哪里用得着那么客气,就凭他们这些无才无德无品之人,也不可能有人中了举人,更不配成为公子的人脉,您那些银子全都
打了水漂啊。”
原来徐智为了给自家儿子结交人脉,对于那些穷酸秀才前来当东西,往往都会给于高价,甚至可以说,不管对方拿什么东西来当,即便是一文不值,徐智也会特意交代徐明给对方一点银子。
以至于时间久了,不少穷酸落魄的秀才就会拿着各种各样的不值钱的东西前来徐氏当铺换钱,可以说每年单单是花在这上面的银子就有数百两。
这会儿管事直接摆手道:“赶走,立刻将人赶走,当我们徐氏当铺是开善堂的了吗!”
伙计闻言不由眼睛一亮,从来都只有他们低买高卖坑人,何曾有人能够从他们这里占到便宜啊。
偏偏因为自家老爷、公子的缘故,愣是让一群穷秀才动不动就来他们这里打秋风,就是这伙计都颇有些不忿。
正当伙计准备按照徐明吩咐将人给赶走的时候,坐在那里的徐智忽然之间开口道:“不必,我要亲自去见孙秀才!”
听了徐智的话,徐明不由一愣,只当徐智还是一如既往的想要替自家公子结交人脉,不禁叹气道:“老爷,您这是助长那些人的气焰啊,您又不是没见过这些人的无耻嘴脸!”
徐智深吸一口气道:“我要去问一问孙秀才,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出野儿!”
徐明听了顿时如同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立刻忍不住道:“老爷,知道您是担心公子,可是您也不能够病急乱投医啊,他孙秀才就是一个无赖品性,能有什么办法,但凡是他有什么通天的人脉关系,也不可能混到
这般地步了。”
徐智看了徐明一眼道:“可他终究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读过书,见识肯定比我们要广,万一能给我们拿个主意呢!”
听徐智这么一说,徐明不禁张了张嘴。
这次他是真的无话可说,毕竟孙秀才再不堪,那也是考上了秀才的,他根本反驳不了。
当铺之中
身着一身洗的发皱,甚至打着补丁的儒衫的孙秀才看上去年约四十许,身形消瘦,以至于宽大的儒衫套在身上,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孙秀才坐在当铺的长椅之上,手中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书籍,眯着眼睛打量着整间当铺,眼中闪烁着羡慕嫉妒之色。
徐氏当铺也是不大不小的知名当铺,据他听闻,凭借着这一间当铺,徐家每年都能够稳入数千两银子。
幸好徐智这位当铺老板为了自家儿子刻意结交他们这些读书人,不管他们拿什么来当铺,都会多少给些银子,孙秀才什么时候手头紧了,都会来徐氏当铺打点秋风。
多了不说,每月混个一两银子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正思量着等下要将手中书籍当多少银子的时候,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
孙秀才抬头看去,便见徐智当先走后面走出。
看到徐智的时候,孙秀才不由眼睛一亮,没想到这次能够见到徐智,而非是徐明这难缠的老东西。
孙秀才立刻在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等下一定要向徐智将价格往多了喊。
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孙秀才却是起身冲着徐智道:“孙某见过徐员外,徐员外安好!”
徐智这会儿根本就没有多少心情与孙秀才客套,招呼孙秀才落座,目光落在孙秀才手中那一本书籍上面。
只看一眼,徐智就看出,那就是一本没有什么价值的常见书籍,因为太过破旧的缘故,甚至免费给他擦屁股他都不乐意。
“真他娘的将老子当做冤大头了啊!”
孙秀才可不知道徐智心中的想法,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道:“徐员外,我这里有典籍一册,特来贵铺当了,还请徐员外能开个价。”
徐智开口道:“二两银子。”
孙秀才听了顿时心中大喜,二两银子啊,省着点的话,一两个月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他本以为能赚得几百文就不错了,没想到徐智这么大气。
只是不等孙秀才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就听得徐智继续道:“孙秀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闻明德学社的事情?”
孙秀才闻言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秀才下意识道:“徐员外,明德学社怎么了,老夫记得拿明德学社同朝中几位大人可是有着极深的关系的,令公子也是学社一员吧。”
徐智深吸一口气将许渊如何陷害周宗建,将明德学社士子当做逆党下入诏狱的事情讲了一遍。
孙秀才第一次听到这等事情,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不过很快孙秀才便一脸受到了莫大羞辱的表情,激愤无比道:“荒唐,真是荒唐,阉贼好生大胆,竟然如此羞辱吾辈读书人,老夫诅咒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不得不说孙秀才的反应之大,甚至都有些超出徐智、徐明几人的预料。
以至于几人都一脸惊愕的看着反应激烈的孙秀才,甚至一时之间都有些搞不明白,孙秀才为何反应如此过激,难不成被东厂抓去的人中有孙秀才的故交好友?
几人不知道的是孙秀才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完全是因为其秀才的身份。
孙秀才生气的不是其他,而是许渊对待读书人的态度。
这直接影响到了孙秀才立足的根本。
如果说身负功名的读书人从此不再受人敬畏、尊崇的话,那他孙秀才还凭什么高那些普通百姓一头,还如何凭借着身份到处打秋风混吃混喝。
所以说在孙秀才眼中,许渊的举动,那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眼看孙秀才在那里大骂许渊,甚至将许渊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一副许渊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架势。
徐智不禁轻咳一声看着孙秀才道:“孙先生肯仗义直言,真不愧是胸怀忠义的秀才先生,我大明正是有先生这般忠义之士,才能长盛不衰。”
孙秀才听徐智如此称赞,眯着眼睛,捋了捋杂乱无比的胡须一副谦虚模样道:“阉贼如此欺辱我等读书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智看着孙秀才道:“如今小儿被囚在诏狱,生死不知,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办法教我,能够早日助我儿脱困,若是先生有什么办法,徐某必以重礼相酬!”
孙秀才顿时眼睛一亮。
以他对徐智的了解,既然徐智说会以重礼相酬,那么肯定不会小家子气。
孙秀才一颗心不禁火热起来,不过他也清楚,以他的身份,一没人脉二没关系,别说是面对东厂督主许渊,便是东厂档头他怕是都搭不上话。
想要他去救出徐野,简直是在难为他孙景秀。
不过徐智许下的诱惑太大了,以至于孙景秀实在舍不得徐智许下的重谢,当即坐在那里,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转动脑筋道:“让老夫想一想,想一想!”
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给东厂施压,让东厂放人呢!
心中转着这般的念头,忽然之间孙景秀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猛地一拍大腿道:“有了,哈哈哈!有办法了!”
孙景秀那般反应直接将徐智几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满是期冀的看向孙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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