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一柱香过后,身形魁梧健硕的杜权已经是大汗淋漓,手臂酸痛无比,但是许渊没有下令停下,他也不敢停下,只能咬牙坚持。
就在这时,许渊沉声道:“停!”
顿时鼓声戛然而止。
偌大的金吾卫前卫,定额五千六百人,然而此刻整个校场之上,却是人影稀疏,怕是连三成都不到。
而按照郑昌义先前告诉许渊的金吾卫前卫的具体情况,定额五千六百人,实际在编人数也不过是两千二三,算得上青壮的,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但是眼下来看,大概也就只有一千五六百人,相当于在编的两千多人,差不多三成左右的人没有闻鼓而来。
许渊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只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下方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就是天子亲卫的金吾卫前卫吗,看山上好像也不比山贼流寇之流强多少啊。
如果说太祖、太宗几位大明帝王看到如此一幕,不知道会不会气炸了。
不过许渊也明显注意到在这些看上去宛若流寇一般的队伍当中,却是有不少身形挺拔,站的笔直的士卒。
这些士卒数量不多,看上去大概也就百多人,但是在其他人的衬托之下,却是显得极为醒目。
许渊见此,目光扫过这些人,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能力,硬是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下。
而这会儿站在许渊身边的郑昌义看到下方一众士卒的反应,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之色道:“督主,日常将士在营房之中的人数大概有个两千多人的………………”
许渊冷笑一声道:“军中闻聚兵鼓声未至者,该当何罪!”
郑昌义乃至杜权、刘云飞几名金吾卫亲卫军官闻言皆是面色为之一变。
如果说真的按照军法处置的话,这些在聚兵鼓声停下之前没有赶到校场的,全都是要处以军法的,哪怕是最轻也要杖责三十,严重的甚至可以斩首示众。
而以他们对许渊的了解,绝对是能够做得出斩首示威之举的。
郑昌义颤声道:“督主,请容下官率人将那些违逆军令人抓来,听候督主惩处。”
许渊看了郑昌义一眼,缓缓开口道:“准了!”
郑昌义如蒙大赦一般,忙带着刘云飞、杜权几名心腹手下一溜小跑的下台。
杜权、刘云飞几人直接从校场之上的兵卒之中喊出百余名他们手下之人,然后吼道:“所有人都给老子听着,给我将那些闻听鼓声而不至的杂碎统统抓来听候督主发落。”
校场之上,一众士卒这会儿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之中许多人看着站在那里被十几名大小太监簇拥着的许渊,再看许渊那一身蟒服,身披大氅,无形之中所流露出来的强大气场,隐约之间已经猜到了许渊的身份。
就在郑昌义带人冲进各处营房,将那些睡觉的、耍赖的,反正就是军中真正的渣滓,一个个的抓了出来。
结果这些人被打扰了自己的好事,哪怕是被抓着,也是一个个的口中不干不净的叫骂不已,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架势。
这些人说他们一声兵痞都算是高看他们了,简直就是地痞无赖之流。
大明养兵二百多年,真就是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子里。
而此时许渊则是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一众金吾卫前卫兵卒,沉声道:“众将士,本督乃是司礼监秉笔兼东厂督主许渊………………”
许渊话音刚落,顿时下方上千人为之哗然。
尽管说看着四周的东厂番子,他们心中已经猜到了许渊的身份。
可是当许渊真正承认自己的身份之后,众人还是无比的震惊。
这些时日,许渊那可真的就是名动京师,凶名在外。
此刻眼见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许渊就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如何不让他们为之震惊。
只不过不少人都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许渊乃是天子近,怎么会出现在他们金吾卫前卫。
也怪不得这些士卒,毕竟只过去一夜时间而已,孙亮带人哗变的事情在军营之中尚未传开,再加上金吾卫前卫的高层刻意封锁消息的缘故,一众士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倒也不奇怪。
但是也有极少数的一部分士卒目睹了昨夜孙亮带人出了军营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情形,如今东厂人马连同许渊这位天子宠臣直接进入军营,便是反应再迟钝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只听得许渊继续道:“昨夜金吾卫前卫旗官孙亮鼓动士卒,聚集乱兵哗变,今已被镇压,本督奉天子圣谕,严查金吾卫前卫贪腐一案......”
轰的一下。
上千人直接沸腾了。
聚兵哗变,天子圣谕,严查贪腐。
短短几句话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过骇人了,众人甚至都顾不得规矩,一个个的面露震惊之色的惊呼出声。
许多人更是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一觉醒来,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许渊循声望去,便见方才带人离去的郑昌义正带着手下押着一个个衣衫凌乱的兵卒向着校场这边而来。
而那喧哗声则是从那些被押着的士卒口中发出。
“郑昌义,你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抓我,我可是总旗官,我叔父乃是卫指挥同知,你......”
“你们要干什么,别打扰老子睡觉啊!”
喧哗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而相对于那些人的叫骂,校场之中那些已经知晓了许渊身份,并且清楚许渊带人前来干嘛的上千士卒这会儿却是一个个的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
甚至一些人看向那些被押过来的同伴之时,眼中还忍不住的流露出几分同情、怜悯之色。
这些人撞在许渊这位杀星手中,怕是要倒霉了,说不得一顿杖责是逃不掉了。
在这些士卒看来,犯了军法,违逆了军令,最多也就是被上官抽上几鞭子,严重的打上几军棍,至于说杀头,根本就不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准确的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人会因为违背军令而被杀头了。
源源不断的人被押到校场之上,甚至因为人数太多的缘故,四周的东厂番子都不得不下场看押这些兵痞维持秩序。
差不多一柱香时间,校场之上乱糟糟一片。
只能说兵痞就是兵痞,亦或者是这些人平日里早就无法无天惯了,哪怕是被抓了过来,也就是起初的时候稍微慌了那么一下。
但是在见到被抓来的人足足有数百人之多的时候,这些人的胆气再次恢复。
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就算是卫指挥使亲至,又能将他们如何!
所以说这些人浑然没有将这么大的阵仗当做一回事。
许渊这会儿看着这些兵痞,脸上反倒是露出了笑容。
只是额头之上满是冷汗的郑昌义上前来刚好看到许渊脸上所流露出来的笑容,莫名的心中则是一紧。
许督主不会将所有人都给杀了吧!
不过郑昌义没敢多想,恭敬的冲着许渊道:“督主,违逆军令者,共计三百八十五人,今已全部抓来,听候发落。”
许渊冲着郑昌义点了点头道:“辛苦郑佥事了!”
郑昌义忙道:“督主客气了,这不过是下官的本份而已。”
许渊冲着身后的许大虎道:“大虎,擂鼓,请天子圣旨!”
许大虎轰然应声,当即行至大鼓前,抓起鼓槌狠狠地敲打着鼓面,顿时鼓声震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高台之上,就连那些吊儿郎当,一副浑不在意模样的兵痞也都停下了叫骂喧哗,看戏一般看向许渊等人。
许渊一抬手,鼓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褚宪章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走上前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的便落在了宪章手中捧着的那一卷明黄色卷轴之上。
有人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满是异彩。
许渊接过圣旨,缓缓展开,沉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吾卫前卫为朕之亲卫,朕以羽翼视之,然天子亲卫竟因贪腐而致士卒哗变,深负朕心,今令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许渊,严查金吾卫前卫贪腐,赐其先斩后
奏之权,钦此!"
偌大的校场之上,只有许渊宣读圣旨的声音在回荡。
同时所有人也从圣旨之中明白了许渊此番前来的目的。
不少人都露出振奋之色。
查贪腐好啊,这意味着他们能够拿到属于他们的饷银了。
郑昌义、杜权等人齐齐冲着许渊手中圣旨拜下,口中高呼:“臣等谨遵圣谕!”
四下一众士卒这会儿也都跟着跪拜下去高呼:“谨遵圣谕,陛下万岁!”
许渊将圣旨收好递给褚宪章,褚宪章捧着圣旨立于一旁。
目光扫过下方一众金吾卫前卫士卒,许渊上前一步朗声道:“众将士,陛下闻知金吾卫前卫竟然有士卒哗变,大为痛心,尔等乃是天子亲军,竟被克扣贪墨军饷,陛下甚是震怒,今日本督此来,便是为了严查此案,为众将
士讨一个公道。”
下方先是一阵沉寂,继而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别看天子已经失去了对天子亲军的掌控权,但那也只是失去了人事、财权、调度权这些,但是并不代表失去了大义名分。
天子的身份,在面对这些天子亲军的时候,天然就拥有着大义名分。
底层的士卒可不管高层将领听天子的,还是听兵部的,反正他们心中,天子才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天子就真的能够调动亲军了。
因为一层层的将领未必会听他这天子的啊,难不成天子还能够直接下旨给每一名最底层的士卒不成。
许渊听着下方的高呼声,心中算是有了足够的底气。
只要底层军心还在,那么一切就还不迟。
心思转动之间,许渊沉声喝道:“抬上来!”
随着许渊话音落下,便见几十名东厂番子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上高台。
不少人好奇的看着那被抬上来的箱子,心中大为好奇,暗暗猜测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同样也有人似乎猜到了箱子里的东西,眼中泛起兴奋之色。
而这会儿许渊喝道:“将箱子打开!”
顿时十几个箱子被打开,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银光闪闪的一箱一箱子的散碎银子一刹那之间晃花了在场所有士卒的双眼。
“银子,天啊,竟然这么多银子。”
“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啊!”
当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的时候,一众士卒眼睛都红了,如果说不是数十名东厂番子手持腰刀,凶神恶煞一般盯着他们,怕是已经有人忍不住冲上前去强抢了。
许渊上前,抓起一把银子,看着一众金吾卫前卫士卒高声道:“这是陛下闻知众将士军饷被贪墨,怜惜众将士,特意从陛下内帑之中调拨出来的银子,只为给大家补发军饷,陛下说就因为贪官欺上瞒下,以至于众将士受了这
么大的委屈。”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有士卒忍不住大声高呼起来。
也有许多士卒跪伏在地冲着皇城方向叩首。
“呜呜,我程家世受皇恩,我就知道陛下是念着我们的!”
许渊看着下方感激涕零的一众士卒,大手一挥道:“所有人排好,上前登记信息,发饷银!”
说着许渊再道:“陛下说了,此次每人补发半年饷银,另每人赏银二两!”
按照天子亲军的口粮折银子计算的话,每月大概是一两五钱左右,略高于京营的一两二钱。
而这次补发半年饷银,再加上赏银,差不多一名士卒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啊,对于天子亦或者许渊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但是对于这些最底层的士卒来说,十两银子是他们以往一两年都未必能够拿到的全部收入了。
可以想象当许渊宣读天子对金吾卫前卫士卒的饷银发放以及赏赐标准之时,所有人先是陷入一片沉寂,继而陡然爆发出比之下先前数倍的山呼海啸声。
山呼万岁声几乎持续了数十个呼吸,这才被许渊稳住。
这次都不用许渊下令,一千多士卒排成十几队,开始充满了期待的陆续上前准备领取赏银。
数十名特意从东厂抽调来的文书、吏员忙着登记这些士卒的信息,籍贯、年龄,家庭情况等等。
许渊看着这些士卒老老实实的配合登记信息,心中也是无比满意,不枉他向天子建议派发饷银。
自古以来,想要获得人心,最简单的就是大撒金银。
天子本来就有着大义名分在身,如果再不吝金银的话,收拢军心完全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通过这次统计士卒信息,相当于直接掌控了这些底层士卒,接下来只要再安插、提拔一部分真正有能力的将士,金吾卫前卫必将会牢牢的掌握在许渊以及天子手中。
发饷银的时间足足持续了有一个时辰左右,除了那些被东厂番子看押的数百兵痞,其余之人尽是完成了信息顶级以及饷银领取。
而这会儿那些兵痞见到许渊竟然没有给他们发银子的意思,一个个的不禁冲着许渊破口大骂起来。
“阉贼,为什么不给我们发银子!”
“我们难道就不是金吾卫的一员吗,我们不服!”
“我们也要饷银,你这是区别对待!”
那些拿到了饷银的士卒这会儿也不禁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这些人。
许渊只是淡淡的瞥了这些人一眼,目光扫过下方已经领取道饷银的一众士卒道:“诸位,既然大家都拿到了陛下赏赐给大家的银子,那么接下来便是要清除金吾卫前卫之中的害群之马了。”
说话之间,许渊喝道:“来人,将嫌犯带上来。”
顿时十几名狼狈无比的身影被东厂番子给推搡着押上高台。
当下方一众士卒看到那十几道身影的时候,许多人不由露出震惊神色惊呼道:“天啊,是指挥使大人,还有指挥同知......”
可以说金吾卫前卫高层,从卫指挥使到两名指挥同知,两名指挥佥事并数名千户官以及几名百户官,除了郑昌义、杜权、刘云分几人之外,所有百户以上的官员,尽数被拿下。
卫指挥使陈金玉乃是世袭武官,这金吾卫前卫指挥使的位子传到他这里,已历经数代,如今被一朝拿下,自是满心的不服。
因此当被押上来的时候,陈金玉便冲着许渊喊道:“许督主,我不服,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只查我金吾卫前卫,我不服......”
许渊神色不变,看着陈金玉道:“陈指挥使,要怪只怪你们金吾卫前卫做了出头鸟啊!”
陈金玉闻言面色一变。
而许渊上前一步,凑到陈金玉近前,低声道:“再说了,谁说只查你们金吾卫前卫一家的......”
陈金玉悚然而惊,震惊的看着许渊那副认真的模样。
显然陈金玉是被许渊的话给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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