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奏章,朱由校飞快的扫过奏章内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是忍不住眉头紧锁。
许渊站在边上,看着朱由校神色变化,心中也颇为好奇,辽东这又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可是辽东出事了?”
说话之时,许渊努力的回想这一时间点有关辽东以及后金方面的动静。
按照正常的历史线,这个时候熊廷弼已经被朝廷罢免,后金方面得知这一消息便开始积极筹备,为攻克辽、沈做准备。
但是如今熊廷弼因为他力保的缘故,并没有被罢职,反而是被赐予了更大的权利,全权处置辽东军务,加之内帑又拨出白银百万两送往辽东,可以说如今辽东的局势应该比原历史线要强出许多才对。
朱由校回神过来,随手将奏章递给许渊道:“伴伴也看看吧。”
说着朱由校一脸难色道:“这熊廷弼还真的是不客气,张口便要送给他调拨十万大军,朕从哪里给他调来这十万大军啊。”
听着朱由校的话,许渊已经将熊廷弼的奏章展开。
一目十行扫过奏章内容,许渊很快便清楚了熊廷弼这奏章的目的。
一句话,要钱,要兵!
萨尔浒一战,大明精锐尽丧。
虽然说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左右时间,辽东的局势也因为熊廷弼、周永春等官员的努力之下暂时得以稳住。
如今大明在辽东方面,纸面上仍然有着精兵十几万之数。
可是就算是傻子都知道,那不过是纸面上的数据而已,至于说精兵,哪里还有什么精兵啊。
只萨尔浒一战,大明便丧失了数万真正的精锐之师,真正的令大明元气大伤。
也是这一战,神宗万历皇帝也受到极大的打击,只两年便驾崩了。
如今的辽东可谓是千疮百孔,全凭着熊廷弼、周永春等人勉力维持。
但是辽东后金方面却是小动作不断,随时都有可能向着辽沈发起攻击,熊廷弼这位辽东经略对于手下的兵马那是再清楚不过。
若非是没有办法的话,他也不可能会张口便要天子给他调拨十万大军过去。
其实熊廷弼自己也清楚,朝廷如今也没有余力给他筹集十万大军,但是哪怕是能够给他调拨三五万过去,那也能够让他在面对后金方面的时候可以多几分把握不是。
不过他这狮子大开口却是将朱由校给镇住了。
因为在朱由校看来,熊廷弼要十万兵马,那就是真的要十万兵马。
但是他这位天子是真的没有能力一下子给他变出十万大军出来啊。
许渊听了朱由校的话,再看朱由校那一副苦恼模样不由得笑道:“陛下不会是真的想着要如何给熊廷弼凑十万大军吧。”
朱由校讶异的看着许渊道:“可是熊廷弼在奏章之中说了,非调拨十万大军,他无有把握守住辽沈啊。”
许渊轻笑道:“陛下,这不过是这些边镇将帅一贯的习惯罢了,对于他们来说,话不能说满,否则的话,陛下信以为真了那该怎么办。”
说着许渊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眯眯的看着朱由校道:“若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位大臣向陛下拍着胸膛保证说,只要给他五年时间,他便可平定辽东,陛下会相信吗?”
朱由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嗤笑摇头道:“朕虽然对大明有信心,但如今辽东局势在那里,朕再傻也不会认为只需要五年便能够解决辽东女真这一心腹大患啊!”
就听得朱由校冷笑一声道:“敢这么说的,必然是夸夸其谈之辈,真正的帅才绝对不会喊出什么五年平辽的大话来,话说的如此绝对,真当谁都是傻子啊。”
许渊忍不住笑了。
是啊,朱由校就是不信袁崇焕,所以说历史上袁崇焕在天启帝手下就没有得到重用。
也就崇祯皇帝,少年心性,迫切想要平定辽东,结果被袁崇焕那大话一忽悠,脑袋一热,愣是就信了袁崇焕画给他的大饼。
而这会儿朱由校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看着许渊,朱由校脸上的忧色消失道:“伴伴你的意思是说,熊廷弼其实也没指望朕能够给他调拨十万大军过去。”
许渊点头道:“熊廷弼能力不差,他难道不知道如今大明到底是什么情况吗,他怕是比谁都清楚,大明根本不可能给他调拨十万大军过去。”
说着许渊笑道:“如果说陛下真的能够给他筹集十万精锐过去的话,那么熊廷弼在奏章之中就不会说守住辽东了,他怕是敢率领着十万精锐直捣黄龙,同后金决一死战。”
熊廷弼在辽东主政期间,面对后金之时,是以防守为主,不同于如今以参议身份驻守广宁的王化贞天天喊着反攻辽东,一雪萨尔浒之耻。
难道说熊廷弼是怕了后金才一意坚持防守,他难道不想反攻后金吗。
堂堂大明,面对后金这样的弹丸之地走出的反贼,竟然只能够被动防守,熊廷弼等官员不觉得憋屈吗。
可是熊廷弼就是太清楚如今大明在辽东的实力到底有多么的虚弱了。
萨尔浒一战对于大明和神宗的打击是致命性的,一战之下,大明在辽东真就是只剩下防守之力,甚至连防守都极为艰难。
若是给熊廷弼十万精锐,你看熊廷弼敢不敢嗷嗷叫的率领精锐大军反攻。
他不是想被动防守,只是手中实力不允许他反攻罢了。
也只有王化贞那样不通军伍,书生意气之辈,才会天天不切实际的高喊主动出击的口号博人眼球。
看着熊廷弼那一份要钱,要粮,要兵的奏章,朱由校皱眉道:“伴伴,你觉得这一份奏章要如何处置才好。”
这涉及到钱粮兵,自然不是一件小事。
许渊忽然之间心中一动,看向朱由校道:“陛下是不是感觉京营的存在既是一个累赘,又是一个威胁?”
朱由校闻言下意识的向着周围看去。
所幸这会儿四周几人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就连王体乾在将奏章呈上来之后便回到座位上继续批阅奏章去了。
朱由校瞥了许渊一眼道:“这还用说吗,号称二三十万的京营,实际人数怕都不足十万,关键朕根本就调动不了京营,不是累赘与威胁又是什么。”
许渊眼中闪过一道厉色道:“那就想办法解决这一累赘和威胁。”
朱由校带着几分期冀看向许渊道:“许伴伴你莫非有办法?”
许渊低声道:“既然以严查贪腐的办法会招致满朝文武的反对,那么咱们完全可以换另外一个办法啊。”
说着许渊指了指熊廷弼呈上来的奏章道:“熊廷弼这不是向朝廷请求调派兵马前往辽东吗,京营这不就是现成的兵马吗?”
朱由校闻言不由大惊道:“什么,调京营兵马前往辽东,许伴伴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京营那都是些什么老弱病残,难道伴伴你不知道吗,这样的一群废物,调往辽东,能有什么用?”
许渊冷冷道:“大明养了他们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他们为大明付出的时候了,就算是猪,那也是近十万头猪,送往辽东,再差也能够当做劳力来用吧。
朱由校一下子明白了许渊的用意。
许渊这是要将整个京营打包扔到辽东去啊。
只要去了辽东,一场大战下来,怕是就再也没有所谓的京营了。
只是这手段也真的是狠辣,借着辽东战场,一举解决京营的问题。
哪怕是朱由校这会儿也被许渊这一想法给镇住了。
疯狂,实在是太疯狂了!
咕噜一声,咽了口水的朱由校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竟然有些心动了。
实在是许渊这办法真的是一箭三雕。
既给熊廷弼送去了几万可用青壮,毕竟就算是京营烂到了骨子里,不过挑挑拣拣,应该还能够凑出几万青壮来。
而这些青壮只要熊廷弼稍加训练,未必不能够成军。
京营到了辽东,那么朝廷中的这些官员们,再想插手可就难了。
轻咳一声,心动不已的朱由校看着许渊道:“许伴伴你这想法极好,可是诸位阁老他们也不是傻子,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许渊则是冷笑一声道:“看出来又能如何,这就是阳谋。”
说着许渊带着几分不屑道:“京营养来不是为国征战的吗,本来京营就有征战的义务,无论是宁夏之战,播州之战,朝鲜之战,乃至萨尔浒之战,哪一战京营没有抽调兵马参加。如今辽东形式危急,正是朝廷用兵之时,京营
不上,谁上!”
朱由校脸上渐渐的浮现出笑容,不过还是有些担心道:“将整个京营调往辽东,阁老那里怕是不会答应。”
许渊不禁笑了,看着朱由校道:“臣也没想过要将整个京营都调往辽东啊,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陛下怎么就忘了先前如何让他们答应清查金吾卫四卫营的事情了。”
顿时朱由校眼睛一亮,冲着许渊道:“朕知道如何做了。”
只听得朱由校沉声道:“来人,速速传诏内阁众臣,京营提督英国公张惟贤,定国公,成国公、兵部尚书黄嘉善等人觐见!”
立刻有小内匆匆前去传旨。
当韩爌、刘一燥、张惟贤等人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奉诏进入殿中,就见天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张详尽无比的辽东形势图前。
在那一张辽东形式图之上清楚的标注着朝廷与后金各自占据的区域以及重点对峙的几处重城。
辽阳、沈阳、广宁等重城明显是朝廷与后金对峙的焦点所在。
只看那地图之上,局势对于大明而言,显然颇为不妙。
看着那一张偌大的地图,众人心中不禁泛起疑惑,难不成辽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天子不开口,众人心中只能暗暗猜测不已。
十几个呼吸过后,就见朱由校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道:“诸位,辽东经略熊廷弼奏报,后金于今日隐隐有进攻辽沈之意图。
韩爌捋着胡须,当即便道:“那就传旨熊廷弼,令其整军备战,朝廷在辽东投入那么多的钱粮,不是让他拥兵不前的。”
黄嘉善点头道:“不错,既然后金有异动,那就与他们战上一场,两年的休养生息,那么多的钱粮,难道还不足以汇聚力量与后一战吗!”
朱由校没有理会韩爌、黄嘉善,目光则是落在了张贤身上道:“英国公,你怎么看?”
张惟贤微微一愣,看了天子一眼,拱手一礼道:“回陛下,臣以为不可大意,辽东已经经不起一场大败了,所以说必须要慎之又慎,一切还是要以熊廷弼、周永春这些人的意见为主。我等还是不要再重蹈覆辙才好。”
听到张惟贤如此老成持重之言,朱由校看向张贤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柔和。
不愧是与国同休的英国公一脉,至少看张贤发言,对方对于辽东局势还是有着几分清醒和认知的。
许渊也忍不住多看了英国公一眼。
朱由校冲着张惟贤点了点头道:“英国公所言老成持重,甚是有礼,既然如此,大家不妨看看熊廷弼如何说吧。”
说着朱由校向着许渊道:“许伴伴,将熊廷弼的急奏给诸位看看。”
许渊应了一声,当即便将那一份熊廷弼呈上来的要粮、要钱,要兵的奏疏给众人传阅。
盏茶功夫过后,众人传阅完毕,一个个的神色各异。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诸位卿家对于熊廷弼这奏章内容如何看。”
黄嘉善做为兵部尚书,当即便道:“荒谬,他熊廷弼真是好大的口气,十万精锐,朝廷哪里给他挑拨十万精锐,真有十万精锐,还要他熊廷弼作。
刘一燥捋着胡须,一脸难色道:“前番才给辽东调拨了一批钱粮,如今朝廷四处都需要钱粮,这大明又不止辽东一地,哪里还有什么钱粮给他。”
张惟贤轻咳一声道:“诸位,熊廷弼的确是狮子大开口,但是辽东具体情形大家心中也有数,凭借辽东那些兵马,真未必能够挡得住后金的攻势。”
张惟贤话音刚落,立刻就听得韩爌道:“那是他熊廷弼无能,辽东不是有十几万兵马吗,怎么就挡不住后金的攻势了,他这是未战先怯,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请罢免熊廷弼,另行委任干练之臣经略辽东。”
说着韩爌沉声道:“臣举荐一人,可接替熊廷弼,平定辽东。”
朱由校讶异道:“哦,朝中竟有如此大才,朕如何不知?”
韩爌缓缓道:“此人正是广宁参议王化贞!”
许渊闻言不由眉头一挑,他方才差点以为对方举荐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袁崇焕袁都督了。
不过想一想也不可能,毕竟袁崇焕此人如今尚在地方任职,其进入朝堂重视线至少需要等到天启二年。
只不过韩爌举荐王化贞,许渊不禁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渊这一笑,立刻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韩爌见状不由眉头一皱,看着许渊道:“许督主,难道说本官举荐之人很是好笑吗?”
众人也都忍不住看向许渊。
许渊轻咳一声,看着韩爌道:“韩阁老,许某的确是感觉有些好笑。”
韩爌与许渊二人不睦,这点从许渊针对东林那天开始便已经是注定的。
所以说韩爌屡屡针对许渊,大家也都司空见惯,这会儿眼见许渊丝毫不给韩颜面反驳对方,众人也只是看着。
韩爌冷哼道:“哦,那不知许督主有何见解,还是说王化贞不足以承担辽东的担子?”
许渊毫不客气的冷笑道:“韩阁老,辽东大局事关大明国运,岂能因为意气之争便随意更替主持辽东大局的重臣,他王化贞天天喊着反攻后金,请问他清楚朝廷在辽东能够集结多少兵马吗,他有具体的反攻计划吗,大话谁都
会说,口号喊得震天响,他有统兵、掌兵的经验、能力吗?”
说着许渊盯着韩爌道:“韩阁老明知王化贞乃是夸夸其谈之辈,竟敢将军国大事托付于此等无能之辈,难道说辽东大局在韩阁老眼中就是一场政治斗争,是一场儿戏吗?”
众人没想到许渊竟然对王化贞如此之了解,尤其是反驳韩爌的话有理有据,毫不客气,那是当着天子的面,一点都不给韩爌留什么颜面啊。
韩爌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呼吸急促,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胸口,一只手指着许渊气急道:“你......你懂什么军国大事,竟然也敢妄议军务。”
许渊不屑道:“许某的确是才疏学浅,不懂什么军国大事,正因为如此,许某才不会不懂装懂,胡乱插手辽东事务,至少许某知道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而你呢,就因为政见不合,明知道辽东离不开熊廷弼,仍要坚持罢
免熊廷弼,你可以拍着胸膛说自己没有私心吗。
许渊句句如刀子一般插进韩爌心窝,顿时便见韩爌面色潮红,一口气没上来,眼一翻,竟在众人惊呼声中,就那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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