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说的是海洋馆吧。”讲解员姐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我们这里虽然没有北极熊,但要是想看企鹅的话,这个场馆是看不到的,得去几十米外的极地馆看哦。
“顺带一提,为了维持极地馆内的低温环境,里面全天都开着温度很低的冷气,所以需要付费租借保暖服之后才能够进入,这个没有包含在我们今天的游览预定里呦。”
还真有企鹅啊?
沈延诧异地打开手机,重新搜索,才发现昨天看见的那个宣传页是好几年之前的了,到人家官网才看见,极地馆是今年才修建起来没多久,所以能搜到的信息较少。
问了下江怜灯,才知道人家早就知道这里有企鹅看。
但他们今天的游览只包含现在脚下的海洋馆,并不包含需要额外付费的极地馆,这就意味着想要去看企鹅的话,就得悄悄溜出去,脱离大队伍。
边跟着大伙一起沿着场馆主道往前走,沈延一边思考着该怎么润出去。
越往里走,光线就越发幽暗下来。
通道当中并非彻底的黑暗,还尚能依稀辨清身边人的轮廓,幽深神秘的蓝光从一个个玻璃展馆里渗出,一缕缕被放大的水波在墙上不住荡漾,银丝般的光纹也在游客的身上来回游移,恍若身处梦境当中。
讲解员姐姐在最前面滔滔不绝,队伍四散开来,学生们纷纷站在巨大的水族箱玻璃之前,抬脸注视着里面的鱼群。
光从水族箱的顶部倾泻下来,折射成一束又一束倾斜的光柱,直插进蓝绿色的水中,一条身形巨大的鲸鲨悠然游过,灰褐色的身体上缀满了斑点,流线型的躯体自然舒展而开,在幽蓝的水中动作缓慢地游弋着。
一群荧黄色的小鱼簇拥在它的身旁,灵活地在鲸鲨周边穿梭游离。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色彩斑斓的小鱼组成流动的鱼群,以相对较高的速度在这一方蔚蓝水体当中飞快跃动,若即若离时聚时散,仿佛正依着某种动态的韵律在水中起舞,尽显盎然生机。
光影在人们脸庞上晃动,少年少女们的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手掌贴到冰凉的玻璃上,沈延此时也对这梦幻般的场景看得有些入迷。
要是江怜灯能够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这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在他心中出现。
如果此刻江怜灯站在自己身边,她的眼睛里应该会闪着兴奋的光芒,然后丝毫不顾形象地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
有点笨拙,但很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景色,他想到的是江怜灯,只会是江怜灯,而不是别的谁谁。
不过沈延又想到,反正大家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说明场馆路线大概是相通的,所以她迟早会看到。
只不过,没能和她一起欣赏这份美景,还是稍显遗憾的。
宛如镜像一般,另一只白皙娉婷的手在此刻印在了玻璃之上,小拇指和小拇指之间仅仅相距几厘米,沈延只需稍稍移动手指,就能碰见那细致的指节。
他奇怪地侧过目光看去。
真的如同在梦中一般,心中所想在此刻就具现在眼前,呼吸为此停滞了一瞬。
江怜灯仰起下巴,她眼中盛满倒悬的海,浓密睫毛沾着透亮的蓝光,流动水纹铺满了少女纯净的脸,清澈不染纤尘,柔顺发丝镀满光晕,末梢快要垂落到肩头。
心中一动,沈延手掌移动了几厘米,刚好靠过去,小拇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冰冰凉凉。
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如梦初醒一般,懵懵懂懂地看向沈延。
沈延忍不住轻扬嘴角,这姑娘大概率是来找他的,结果才刚刚站到他的身旁,一下子又被眼前的美景给勾去了魂。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
不过这次,沈延决定原谅她。
他脑袋靠了过去,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香涌入鼻腔,江怜灯也学着他的样子歪过脑袋,发梢摇晃。
要是从背后看,两人漆黑的剪影,快要碰到一起。
沈延压低声音问道:
“你跟同学走错路了吗?”
姑且还是确认一下。
女孩秀眸微睁看着他,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你让我来找你的呀。”
听着江怜灯貌似无辜的语气,沈延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他啥时候说了?
合着姑娘自己跑了,他还得背锅是吧!
“你......确定是我让你过来的?”
她面容坚定地点点头。
在她对面,沈延也用差不多相同的频率点着脑袋。
虽然不知道是哪句,但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想给六班的带队老师说声抱歉。
这个时候,他回头往这个展馆里扫了一眼,同学们分散得很开,只有少部分学生聚在讲解员面前,其余都分布在不同的展柜之前。
他们班的带班老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偌大的场馆,偶尔有几个学生脚步慢落在了后面,也很正常吧?
所以江怜灯一个人跑出来,应该.......
“我跟小陆说了要去别的地方逛逛的。”江怜灯好像现在才想到似的,补了一句。
小陆是她现在的室友,沈延知道。
“那没事了。”
六班的老师本来就对江怜灯有放任的态度,她跑出来之前跟同学说了一声,现在本人又跟自己呆在一起,没问题。
稍微思考了一下,沈延接着说:
“你跟我们班一起走,可不可以?”
其实延本来的计划是等大家都在海洋馆里逛一会儿把该看的东西都看了,然后他再去找江怜灯,两个人偷偷溜去极地馆看企鹅。
现在嘛,好像就只能先带着她一起逛海洋馆了。
女孩答应得极其干脆,“好。”
考虑到众人在各个展柜前的停留,队伍前进得格外缓慢,而沈延和江怜灯逐渐落在了最后面。
圆盘状的透明容器被竖起,数十只水母在其中上下浮沉,像一把把会呼吸的透明伞,伞沿被镶上一层荧光,粉紫色的人造灯光从底部打上来,把它们的身体照得透亮,甚至都能看见透明体内有细丝在缓缓抽动,美轮美奂。
先前想象过的场景现在真切地在面前呈现而出,江怜灯眼中确实装满了憧憬的光,她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要贴到那层透明的屏障。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她转头才注意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于是俏脸微红,轻轻挥挥手示意沈延过去和她一起观赏。
走过海底隧道,仰头望去,成千上万条鱼组成的鱼群在头顶游动,快速分散后又重新聚集,水体澄净,配合被晕开的星点灯光,漫步其中,仿佛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深海,天光缥缈,如梦似幻。
也像海底往上看到的星空,女孩的嘴就没合上过,十几米的路程她始终抬着头看着头顶游弋的鱼群,也不知道脖子累不累。
几乎每一个展柜,江怜灯都要停留参观一会儿,沈延往前头望了一眼,这也导致了他俩彻底脱离了队伍。
想要追上去还是很简单的,同学们走得又不快,只是还要兼顾游览的话,就很难了。
干脆彻底摆烂,陪着她一个个看过去算了。
逐渐重叠的脚步,踏入下一个展厅。
偏冷的幽蓝光线铺满了整个空间,整片区域都被自玻璃之后传来的光线晕染成暗蓝色,超大型的玻璃展缸从正面映入眼帘,占据了全部视野,深邃水体之中,通体纯白的鲸鱼正缓慢游弋,它的表面如此光滑纯净,泛着淡淡珠
泽,深蓝和纯白对比如此鲜明,竟衬得那白鲸生出了几分圣洁。
沈延站在原地未动,江怜灯却缓步走了过去,少女曲线美妙的剪影映在透亮的玻璃之上,她抬起手,五指轻轻印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掌心微微泛白。
她仰起头,望着那游动着的白鲸。
仿佛在回应女孩的呼唤一般,那头白鲸竟然动作迟缓地绕过一圈,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江怜灯而来,那颗圆润的额头越来越近,巨大的面部正朝着玻璃之外的他们,黑亮的眼睛中透出女孩的身影。
几步之外,看着这幅景象,沈延正心头震动。
此时此刻,面对白鲸的靠近,江怜灯心里正在想什么呢。
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她什么都没在想,以一颗纯净无暇的心灵面对这头庞然大物。
沈延毫不怀疑,在这一刻,江怜灯与白鲸之间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是少女理解了白鲸,还是白鲸理解了少女?
抑或是,两者都有。
白鲸日复一日地在这巨大水缸当中孤独地游弋,于深蓝里独自起舞,时时面对着玻璃前它所无法交流的物种,它的嘶鸣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少女有着世界上最为丰富的感情和奇思妙想,却无法用语言好好地向外界诉说,只好渐渐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当中,通过歌声这种载体,才得以向外界倾诉出一部分长久而来的孤寂。
白鲸只有白鲸,但少女还有他。
沈延上前一步,右手已不自禁地握上手腕上那只手表。
他理应能够控制这些能力的所有性质。
所以应该是能够做到的。
站在他身边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孩,她的眼中理应允许世界上出现一点点的奇迹。
只需要打破那一层薄薄的隔阂。
江怜灯懵懂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那层冰冷坚硬的触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未知的陷落,她发现自己能够将手穿过那层她想要穿过的玻璃,冷而柔的水包围了她的右手。
太好了。
并没有对这个现象而感到奇怪,仿佛是理所当然发生的一般,她继续往前伸展手臂,直到指尖触碰到白鲸光滑的额头表面。
幽蓝的光铺满了少女的脸,在接触的瞬间,那头白鲸缓缓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细而尖的鸣叫。
它是在表达什么吗?
大概也只有和它直接接触的江怜灯知晓吧。
心中默数着数,等到即将到达极限时,沈延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女的肩头,将她往后拉了拉。
这个动作使她的手刚好从空洞当中脱离出来。
再多一会会儿,空洞就会关闭。同时也会利落地切断女孩的手腕,虽然说延可以治愈,不过那就算彻底撕破脸了。
话说回来,在不同世界的锚定者之前暴露来自于其他世界的能力,会不会触发警报?
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延都不敢去尝试。
望见江怜灯略显茫然的神情,他心思一动,无形的火焰瞬间抚过江怜灯的右手表面,蒸干了上面的所有水分。
果不其然,江怜灯在这之后才抬起手,看了看她干燥光滑的右手,又转头看向刚才她曾穿过的玻璃,眸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然后转向沈延。
“小灯,你听见白鲸的嘶鸣了吗?”
女孩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然后才略带迟疑地开口:
“听见了......”
“它说,谢谢我们能够陪它。”
她重新看向玻璃之后的白鲸,它也调换了姿势,整个巨大的身体在水中竖直而立,脑袋还看向他们这边。
很奇妙。
沈延轻笑,“应该还是谢谢你吧。”
“毕竟你刚才隔着玻璃差点都要摸到它额头了呢。”
听了这话,江怜灯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没有的…………………”
刚刚浸在深水当中的白嫩右手,好像确认了什么一般,重新握紧。
看到这一幕,一直在为刚才的冒险而提心吊胆的沈延,也总算可以偷偷松一口气。
他是真怕刚才那个小小的尝试,会直接被外神的意志给察觉到,然后发生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情。
还好他赌对了。
也许现在在江怜灯的眼中,刚刚的那份奇迹是她自己触发的短暂【转换】,她同样有着三个异世界的知识,无论是哪个世界观,想要做到这种事应该都轻而易举。
所以不怕那至高的意识通过江怜灯的认知注意到这点bug。
再度顺着她的视线往水缸当中望去,沈延轻声道:
“在这里停留很久了,我们该走了,小灯。”
“嗯。”
沈延看得出来,女孩还有些恋恋不舍。
他可以利用空洞破除那层透明的隔绝。
但女孩和他人之间的隔阂,又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打破呢。
轻叹了口气,他转回头,往通往下一个展厅的入口看去。
却悚然发现,在那个角落的阴影当中,站着一个女孩子。
“沈延,你落在太后面了。”利落的光影将温素瑜的脸切割成两半,上半张脸被敛阴影当中,而下半部分被光照亮,唇上正挂着关切的微笑,“还有,这位江怜灯同学,应该不是我们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