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要急着拒绝”这种话,原本已经在喉咙中准备好,见到对面少年缄默不语转而露出一副认真倾听神情时,温素瑜就将它重新咽了下去。
融到胃中,竟是带着酸涩的甜,像她和同学玩闹时曾吃过的怪味糖。
他还愿意听,他没有直接拒绝,对温素瑜来说,犹如伸出一根可堪攀附的细枝。
如果是被逼到悬崖之上,无路可走的时刻,该怎么做,应该很明了了。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女孩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指腹,光滑细腻的肌肤互相摩擦,几乎没有任何阻尼感。
嘴角本能地重新勾出一个客套的弧度,她敛下眸子,望见身前的咖啡杯中漾着细微的涟漪,她自己倒映其中的脸都被荡得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最近这段时间来,我承认我对你的关心有所下降。”
少女态度坦诚,似乎正在承认什么自己的疏忽过错。
听见这句话,沈延嘴角一扯。
原来还有这回事吗?
转瞬,他又陷入了沉思当中。
似乎,好像还真是这样......
除了硬性的剧本交流外,一段时间以来,温素瑜和他的交流虽然每天都还是会有,但确实是相比以前要变少许多了。
然而,她本人不强调的话,自己是绝无可能察觉到的。
该说是自己对她太不在意,还是女孩的刷存在感功力太过高超呢。
望见对面的思索神情,温素瑜笑了笑,“看来你也才察觉到呢。”
她并不会责怪沈延没有把自己挂念在心上什么的,因为她本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他意识到这件事。
时而在他面前刷一下脸,不至于被他遗忘,毕竟他身边的女孩实在太多,在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之前,温素瑜原本是想用这样的形式来保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的。
等她腾出手来...………
只不过,在她自顾不暇的时候,温素瑜也发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多也更加强大。
所以她才要想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一次操作把所有烦心事全都解决。
况且。
直到现在才察觉到疏忽了她什么的,会不会让他更加愧疚,从此以后再把自己多挂念一些呢。
“在临汐看烟花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向你介绍过了我的家庭对吧。”
男孩的眼皮不经意地一跳,温素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
那天晚上真是输得很惨啊,可这不是什么赢家通赢输家通输的赌局,是对于眼前这个少年的恋爱头脑战,谁抢到更多的心灵谁才算赢。
所以输了也并非是全输,女孩知道沈延是那么纯朴善良的人,所以他对于输家,总会有一些同情和怜惜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爱吧。
如果完全不爱的话,怎么还会心纠心软,早早不在意不就是了。
说是有恃无恐也好,说是心机深沉也罢,越了解沈延,温素瑜就越有底气。
“简单来说,因为家庭的缘故,我可能要离开江口市这座城市了。”
“欸?”
本能地,沈延轻轻发出了一声疑惑。
女孩的语气实在坦然,平淡得像是在说这里的红茶很好喝。
然而沈延听清楚了,前几日那个早晨温素瑜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她是真的有可能要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另一边,温素瑜还在缓缓地叙述着。
仿佛那个海边夜晚的延续。
“前几个星期,你也见过我爸了,和我妈妈离婚之后,他就离开了江口去首都发展,最近因为一些项目的原因而重新回到江口,并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另外的原因则是,他想带我离开这里,去首都。”
“他说在那里,我会有更好的未来。”
女孩不含多少感情色彩的叙述方式让沈延很熟悉,然而说出来的内容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已经十二月了,高三的上半学期都快结束,光是从学业角度,这个时候转学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好处。
重点应该是在高考之后,相比于江口,首都当然有着更多更好的各种资源,再加上温素瑜父亲在那里十几年的积累,无疑能够替她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纯理性分析的话就是如此,只是简单的几句话,沈延或多或少也能够理解那个男人的意图。
或许,这份托举也是那位父亲为自己在女儿成长中缺失的补偿方式。
只不过,他还是无法参透,“做男朋友”和这件事之间有着什么关联。
询问的目光与少女清亮的双瞳碰上,紧接着发生化学反应而出的眼神,大概就是让他先不要急。
“其实。”
女孩浑身都散发出自信的气场。
“我不在乎多么光明的未来,或者说,哪怕不去首都,留在江口,我也会有一样良好的未来。’
沈延在心里暗自点头,这说的倒是确实,在那些未来记忆的蛛丝马迹当中,温素瑜大概率是没有去首都的,就算这样,几年之后她依旧是总裁气质的女强人。
“我在乎的是,我想要选择的未来。”
“所以呢。”听了半天,沈延终于开口插进一句话,“你想要选择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然而,温素瑜却一时答非所问。
“我爸想要带我去首都,其实不仅要问过我的意见,还得通过我妈的意见。”
“可是,我都还没开口说不愿意,我妈那边其实是坚决反对他这个提议的。”
女孩略显无奈地耸耸肩,“这段时间来,他们已经围绕这个议题吵过不知道多少次架了,不过自从离婚以后,在我能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会面当中,他们都是这样冤家一样的组合。”
和亲生父母一起度过的时光,对她来说,仅是“为数不多”。
“他们就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沈延奇怪地道。
虽然对那个男人还没有多少印象,但那位温总看起来不像是会疏忽女儿心思的人啊。
“当然,是问过的。”
“这就要说回一开始的话题了。”
刚好在这个时候,清脆的“啪踏”一声,温素瑜竟然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会做的动作。
沈延微微眯起眼睛。
他能够看得出来,从刚才的那个瞬间开始,无论是眼神还是脸上的微表情,无不在向他体现出一个信号。
现在从温素瑜体内,正隐隐渗出一种兴奋,乃至于狂热之情。
“其实每次他们问我意见的时候,我都会含糊其词地拖延过去,不直接给出定论。”
“我当然不能这么快就让这件事结束了,我还得让他们在我身上多累积一下心思呢。”
她的笑容明媚大方,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控。
“因为我的最终目的是,让他们和好如初啊。”
“什么?”
几乎未加多少思考,沈延脱口而出,事后才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于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又小声问道:
“这......可行吗?”
“当然可行了。”
少女眼眸明亮,音尾上扬,俨然已经沉浸在某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我并不觉得,爸爸妈妈之间没有爱情,如果没有爱的话,他们当初怎么会在一起呢?”
她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出神,片刻便恢复正常。
“我要做的,只是唤醒这份被尘封在深处的爱。”
“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同时放在我的身上,为了我他们会有更多摩擦,也会有更多接触,只要我在中间调和,这些摩擦并不会恶化他们的关系,相反,还会变得更为紧密。”
“我很相信,他们都爱着我,那么他们为什么就不能通过我重新爱上彼此呢?"
她的音量以难以立即觉察的幅度一点点加大,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越过桌沿,向沈延靠近着。
“您好~”
一声好听的招呼暂时打断了她,服务员姐姐将一个小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你们点的伯爵红茶,小心烫哦......”
沈延沉默地将那杯红茶放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当真是香醇回味。
与此同时,似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激动的失态,温素瑜往后坐了坐,端起杯子抿了口,白皙脸蛋上逐渐浮上淡淡红晕。
感觉对方调整得差不多了,沈延才放下杯子,温声开口:
“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要在你的这个剧本里扮演什么角色。”
这是一个剧本,有关于温素瑜的家庭剧戏码,她把自己置身其中作为聪慧的女儿形象,想要靠自己的周旋于才智来让自己的父母和好如初。
“叮当”一声,温素瑜将杯子放回瓷盘之上。
“我觉得,只有我在其中充当润滑还不够,要想让他们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还需要一个外部的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我。”
沈延顺畅地接上她的话。
“没错。”少女淡淡点头。
“如果我突然多了一个男朋友的话,再怎么说也是终身大事呢,他们的目光不仅会放在我身上,更会放在你身上,毕竟男朋友在结婚之前,还是一个需要考验的外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手捋了捋落在肩上的散发,有意无意地将其往前顺了些,好遮住半张泛出浅红的侧脸。
好像在简单的几句话之间,就已认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真是..…………
和未来的她一样随意啊。
目睹了她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温素瑜重新正色道:
“这就是我的目的,也是我的请求。”
“和上一次短暂的过家家一样的情侣游戏不同,这次我们真的要成为亲密无间的情侣。”
“至少在外界看来。”
“不然的话,只要有心去观察,他们很容易发现一些端倪。”
明明在坚决地说着一些论断,从她那柔软的毛衣衣领之中,还是一点点泛出了不自然的绯红色。
“但是我相信,我和你之间是有着一定基础的,只要认真去做,就不会被他们看出来。”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决定。
“所以,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这已经是今天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换任何一个人来,被温素瑜这样的富家美少女连续三次......不,其实只要第一次表白,应该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吧。
沈延却在这个时刻沉默下来。
只是协议的情侣,如同未来协议的夫妻。
虚假的情侣,却要表现得与真情侣别无二致。
那么这和成为真正的情侣,又有什么区别呢?
此情此景太过于相像,沈延的思绪不禁想要向那段未来记忆当中寻找答案。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动了心,将自己的终身与这个女人相订。
虚假的,也可以成为真正的。
一阵悉悉索索声传来,沈延抬眼望去,只见温素瑜从她那个放在身边的精致小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平放在桌面上,缓缓推了过来。
黑黝黝的独角仙向他展示着自己健壮的大角,它会出现在这里就显得荒诞无比。
“前几天,江怜灯有找过我,给了我这份你们天文社的社团活动记录。”
“其中的内容,我看过了。”
“不过我判定为内容不太合适,就重新帮她写了一篇记录留存了,这本本子就拜托你还给她吧。”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
沈延伸出手去,想要把那本本子给接过来。
然而按上本子一角想要往回扯,却只是起了有限的效果,温素瑜的一排葱指仍然牢牢地压在上面,不让它移动太多。
他奇怪地往对面望去,对上温素瑜定定看着他的,如同深邃水潭一般的双眸。
“沈延,我当然看到了啊,你身上的浪漫细胞似乎并没有施舍多少给我,至少在现在,你认识了别的女孩子的情况下。”
曾经,她得到过一把遮雨的伞,见过那灿烂的雨过天晴。
“有关于你的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在流星之下你和江怜灯深切交心,在临汐的烟花中你和夏采滢找回了某些难忘的过往,我很羡慕,也很嫉妒,那些幸福都不是属于我的,是属于别的女孩的,是属于你的。”
来帮帮我吧,来拯救我吧。
“你已经亲近过很多女孩子了,拯救过很多女孩子了,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只有你能看见软弱的我,只有你能伸手救我。
“这一次,可以来拯救吗?”
而这个瞬间,那幽潭中的水波终于满溢出来,沿着少女美丽的脸颊,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