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房内传来回应,夏洛特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敲门后里面毫无动静,打开门后只看见空空的办公室,扑了个空的“净化者”小队说不定会立刻转身直奔索伦宅邸抓捕泄密嫌疑最大的拉乌尔·索伦。
毕竟父亲身上那些疑点连夏洛特都能想到,把整个苏希特市暗中调查过一遍的宗教裁判所不可能忽略,说不定他们让拉乌尔的女儿参加行动,却又故意推迟一晚,就是为了“测试”一下呢?
哪怕是男爵,是索伦家旁支,又和永恒烈阳教会保持过一些联系,如果有确凿证据表明他帮助邪教徒逃避追捕,也是可以带走审讯的。
还好朱利安·莱特还在……夏洛特收敛思绪,推开房门。
这间办公室比莫尔万·杜朗律师的工作间要单调许多,靠门一侧摆着衣架,一顶边缘翘起的三角帽搭在上面,房间中央是供访客使用的椅子,最里面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原本摊开的文件已经收起,整齐堆在左侧。
窗户开在书桌后方,能看见市政厅背后一条较窄的街道,再远一些,便是灯火逐渐亮起的王路大街,黄昏的余光与提前点燃的油灯光芒交叠,让书桌、窗框和衣架旁都形成了不算明显的阴影。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书桌后,他似乎刚收拾好准备下班,外套穿得很整齐,领巾也已系好,只是白色卷曲假发还放在桌上,露出棕黑色中夹杂白发的头发。
他显然是准备迎接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脸上已经摆出了官员接待贵族小姐时惯有的客气笑容,可当看清进来的夏洛特后,那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他认识玛蒂尔达?不,那不是发现有人冒充贵族的惊讶,而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的慌张……夏洛特思绪急转,旋即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提着裙摆行了一礼:
“抱歉,莱特先生,我欺骗了你。
“我其实是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因为之前老城区发生的事,我担心你听到我的名字后会拒绝见我,才借用了玛蒂尔达的名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
“我不想让父亲担心,又想查清真相,所以只能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拜访。”
这是她早就和维耶芙商量过的说辞之一,哪怕朱利安确实是邪教徒,又认出了夏洛特,在这种借口下也大概率不会立即翻脸,而是会走一步看一步。
为了稳住对方,她连“仲裁人”的能力都没有使用。
果然,朱利安·莱特僵硬的表情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索伦小姐,”他看了一眼门边低着头的贴身女仆,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你既然是受害者之一,我当然会尽力配合,请坐。”
夏洛特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坐下,只是停在书桌前足以看清朱利安的脸,又能在对方突然反抗时后退到维耶芙身旁得位置,假意露出期待的神色,仔细盯着对方,试图在脑中寻找到关于那天献祭仪式的记忆碎片。
摇晃的烛光,地上的血迹,穿斗篷的人影……那些碎片依旧混乱、难以辨认,可当夏洛特看着朱利安·莱特那被外套遮掩的身体,试图在脑海中将其套上黑袍斗篷时,某段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难道那里面真的有他……夏洛特有了几分把握,却没时间继续思索,她知道朱利安没有真正相信她,只是因为双方都还维持表面和平,才暂时装作配合,一旦有任何破绽,对方势必会立即掀桌。
她抬起右手,像是有些紧张地轻轻抚摸、揉捏脖颈。
这是出发前与维耶芙约定的暗号,表示她有把握确定对方就是邪教徒,可以动手了。
下一秒,原本站在门边的维耶芙突然抬头,一把掀开伪装的长袍,露出下方的白衬衣、深色马甲和紧身长裤,那枚藏在衣领内侧的太阳圣徽随之翻出,金黄色的抽象太阳符号反射出一点夕阳的余光。
以她为中心的强烈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办公室,墙面、窗框、书桌乃至地毯都被照得如同正午,连窗外后街对面的墙壁也在一瞬间亮起刺眼的反光。
因为背对光源,夏洛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灼热的阳光吞没,而正面承受这道光芒的朱利安显然没有那么好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挡住这道光芒和后续的袭击。
夏洛特很清楚自己虽然已是“仲裁人”,但在这种层次的正面交战里作用并不大,她向侧后方退了半步,从袖口抽出那把刺伤埃蒂安的封印物匕首,做好警戒。
维耶芙则在强光消失,办公室暗下来的瞬间从她身旁掠过,整个人直接跃上了书桌,右手握拳,指间涌出灿烂光辉,像是将缩小后的太阳捏在掌心,就要居高临下砸向朱利安。
可就在这位邪教徒即将面临和印刷厂的黑衣女人一样的结局时,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夏洛特的灵性立即给出了模糊预警,仿佛有某种危险正在接近,但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指向书桌上的维耶芙。
“小心!”
她立即开口提醒,同时注意到一团阴影从天花板的位置浮现,像是某种原本在房间外的东西正蒙受召唤而来。它只有淡淡的人形轮廓,双臂拉长,面孔扭曲,正从上方扑向维耶芙,要附在她身上。
维耶芙没有抬头,身体周围跳出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光芒的海洋,却没有点燃任何纸张和木料,只把那道阴影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在它体表燃烧。
紧接着,维耶芙腰身一拧,右腿抬起横扫,带着风声狠狠踢在那道阴影侧面,燃烧着的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雾般消散在空中。
那是“太阳神官”针对邪灵怨魂的净化之斩。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朱利安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恨恨看了夏洛特和维耶芙一眼,身体突然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滩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入了办公桌旁由窗外夕阳和室内油灯共同形成的暗处。
夏洛特反应过来,握着匕首俯身向那片阴影刺去。
刀锋划过地毯,发出呲啦响声,但影子已经贴地向房间角落滑去,如同地毯上的黑色墨迹。
夏洛特没有徒劳地追逐,而是大喊道:
“光!”
她的因蒂斯语当然没有任何非凡力量,但在她提醒瞬间,维耶芙口里也吐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光。”
柔和的光辉从她身上扩散,办公室里所有原本足以容纳阴影移动的缝隙都被填满,逃向角落的黑影随之剧烈收缩。
可就在夏洛特以为它会被逼回原型时,那已经逃到门边的影子瞬间转向,顶着遍布房间的阳光冲向窗边,在半开的窗户前重新勾勒出五官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任何犹豫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维耶芙立即追上,带着太阳光辉的身体一个跃起跟出了窗外。
居然让他给逃了……夏洛特此时才从地毯上爬起,手里握着匕首小心地靠近窗户。
她并不担心朱利安真正逃跑,为了避免这一点,耶伦与乔尔两位“净化者”早已绕到市政厅后方,他们虽然只是序列8的“祈光人”和“野蛮人”,但一人辅助一人近战,完全能拖住跳楼逃生的朱利安。
更何况从刚才短暂的超凡战斗中,夏洛特发现这位邪教徒和上个月袭击自己的黑衣女人一样,对“歌颂者”途径的诸多能力,以及他们制造的圣水并没有多少抵抗力,如同属性相克一样被压制着。
等维耶芙前去支援,抓住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这次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和上次那两个明显只是执行者的邪教徒不同,朱利安应该是祭祀仪式的直接参与者……夏洛特抱着期盼思索着,头探向窗外,准备看看下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匕首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这件封印物在提示针对她的敌意,来自身后的敌意!
夏洛特身体先于意识转动,猛地回身望向门口,看见打开的房门与墙壁之间形成的那片狭窄暗处,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形轮廓迅速凝实,化为皮肤与衣物,正是刚刚跳出窗外的朱利安·莱特。
不,他并没有跳窗逃走,那道虚假的影子故意在维耶芙面前逃向窗外,将能力完全克制他的“太阳神官”引出办公室,而本体则藏在被忽略的阴影里,直到房间中只剩夏洛特,才重新显现出来。
这家伙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和维耶芙一样,单打独斗可不是好主意……夏洛特立刻做出判断,后脚转向窗户方向,准备有样学样直接翻窗,和楼下的净化者会合。
可朱利安没有立刻扑上来,他盯着夏洛特,神情并非得意或凶狠,而是带着浓厚的疑惑。
见夏洛特也要学自己跳窗,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抢在对方有动作前,说出了一句不属于夏洛特所知的任何语言,却又让她直接明白含义的话语:
“你有罪!”
夏洛特即将起跳的动作一滞,仿佛被无形力量所约束,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有吗?
下一秒,朱利安继续用那种陌生语言说道:
“你犯了杀人之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夏洛特内心一紧,某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顷刻浮现,却又迅速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朱利安脸上的疑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