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五十一章 礼物
    梨香的船来了,被要求先停到了港外接受检查。
    有了光头的允许,老桂并没有太过为难,只是让舰队的人上去进行了全面的检查。
    随后让小炮舰跟着商船来到港口附近。
    定海大道头,这里的人习惯...
    他石叔搁下筷子,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油渍,目光沉沉地落在骆子祥脸上,像在掂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烫不烫手,韧不韧实,能不能打成自己要的刀。
    “两艘船?”他石叔声音压得极低,喉结微动,“什么船?谁的船?港方那边怎么肯松口?”
    骆子祥没急着答,反倒伸手把保温桶盖严实了,又将桌上几颗剥好的熟鸡蛋往他石叔手边推了推,才缓缓道:“不是港务局名下的‘海晏号’和‘江清号’,名义上是替海关代运南洋补给,实则早被石婶娘家的远房表兄盘下来做了暗股。那表兄……前年在九龙寨城修过炮台,跟港警督察处那位姓冯的副处长,一起喝过三回花雕,拜过两回关公。”
    他石叔眉梢一跳,没说话,只端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一颗硌牙的石子。
    骆子祥接着道:“船是空的,舱底加了双层夹板,夹层里塞的是防潮油纸包着的柴油机零件——全是江南厂拆下来的,连图纸都按原样拓印了三份,一份随船走,一份埋在吴淞口东滩芦苇荡第三排老槐树根下,还有一份,我昨儿夜里亲手缝进石婶新做的那件灰鼠皮坎肩衬里了。”
    他石叔忽然抬眼,盯了他足有三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浮在面上的笑,而是从颧骨底下、从眼窝深处慢慢洇开的,带着点沙砾磨过的钝感:“你缝的?你还会针线活?”
    “石婶教的。”骆子祥也笑,眼角纹路舒展,“她说当年在京城里,给校长夫人改旗袍,一针不能歪半分,线头不能露一厘——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活儿看着是缝衣裳,其实是在缝命。”
    话音落,窗外忽地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玻璃上细密爬开蛛网似的裂纹。远处高桥方向腾起一团浓黑烟柱,直冲铅灰色天幕,像大地突然裂开的一道焦糊伤口。
    电话铃声骤然尖啸起来,刺耳得像垂死之人的喉管被掐住。门外传来参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来:“报告!高桥西线七号碉堡失守!共军已抵黄浦江支流青龙港,距离吴淞口主码头不足八公里!老汤总座电令——所有非作战单位即刻登船,优先撤离技术军官及家属,余者……余者视战况择机撤出!”
    他石叔没接电话,也没看那参谋,只盯着骆子祥,一字一顿:“择机?择什么机?等他们拿刺刀挑开咱们船舱门的时候?”
    参谋僵在门口,额角沁出豆大汗珠,不敢应声。
    骆子祥却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望出去。江面灰雾弥漫,几艘涂着青灰迷彩的运输舰正缓缓调头,烟囱喷出浓白蒸汽,像垂死巨兽最后一口喘息。更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拖轮正逆流而上,船尾拖着三条小驳船,船舷刷着褪色的“沪南渔业合作社”字样——那是骆子祥三天前亲自带人连夜重漆的。船头甲板上,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正朝这边挥了挥手,袖口翻卷处,隐约露出半截靛青色刺绣: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
    骆子祥收回目光,转身时已敛尽所有波澜:“石叔,我来,不是讨位置,是讨个活法。”
    他石叔沉默良久,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廿七年冬,赠石砚卿于金陵”。他摩挲着那行字,指尖在“砚”字右下那一点上反复碾过,像在确认某个早已锈蚀却未曾断裂的铆钉。
    “你那两艘船,”他石叔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铁,“能装多少人?”
    “‘海晏号’吃水浅,满载三百二十人,‘江清号’略大,四百一十五。”骆子祥答得干脆,“但舱底夹层只能藏人,不能载货。若要运机器,得把船底隔舱全掏空,再加焊钢板承重——可那样一来,吃水就深了,吴淞口那些浅滩小码头,一条也靠不了岸。”
    他石叔点点头,忽然问:“田国立那边,锅炉的事,解决了?”
    骆子祥神色不动:“电厂工程师今早递了辞呈,说家里老母病危,连夜搭最后一班去宁波的渡轮走了。锅炉房现在由我安插的两个老技工看着,他们俩……是地下党外围,但不知道彼此身份。今天下午三点,他们会把锅炉压力阀拧松半圈——够让蒸汽泄出,够让电厂瘫痪十二小时,但绝不会炸。”
    他石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十二小时……够把十七师三个团的伤兵和家眷,全塞进你那两艘船的夹层里。”
    “不止。”骆子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印地图,摊在桌上。地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几处关键位置用红蓝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圆圈。“石叔您看,吴淞口北侧有条废弃的引水渠,三十年代修的,水泥封顶,宽两米三,深一米八,直通宝山旧军营地下弹药库。弹药库早废了,但通风口还在,出口就在青龙港东岸那片烂泥滩后头的芦苇丛里——我昨天亲自蹚过水,齐腰深,淤泥里全是铁锈味。”
    他石叔俯身细看,手指顺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停在青龙港东岸一处墨点上:“所以……你的船不靠码头?”
    “对。”骆子祥指尖点在墨点旁,“船在离岸三百米处抛锚,放下三条橡皮艇。人从引水渠出来,直接上艇。橡皮艇吃水只有十厘米,芦苇荡里划过去,连哨兵的探照灯都照不着。”
    他石叔忽然抬头,目光如刀:“你怎知引水渠没塌?怎知弹药库通风口没被泥沙堵死?”
    骆子祥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湿漉漉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灰绿色混凝土碎块,表面还沾着暗红铁锈。“今早五点,我让田国立带人从渠口钻进去,用钢钎凿了三处取样点。这是最深处刮下来的——水泥标号是民国廿三年‘大中水泥厂’特供军用款,抗压强度达标,没酥。通风口栅栏锈蚀严重,但结构完好,我亲手摇了摇,晃动幅度不到两毫米。”
    他石叔盯着那块碎混凝土,久久未语。窗外炮声忽近忽远,像一只巨大的钟摆,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撞击。办公室角落的老式座钟“咔哒”一声,敲响下午两点。
    “你安排了多少人进渠?”他石叔终于问。
    “七个。”骆子祥答,“都是江南厂护厂队里挑的,会泅水,懂爆破,身上带的是德国造‘驳壳枪’,子弹换成了空尖弹——打人不打墙,省得震塌了顶。”
    他石叔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疲惫的沙哑:“驳壳枪?你倒是会省钱。”
    “不省钱。”骆子祥摇头,“是怕枪声惊了巡江的巡逻艇。我们用的是消音棉裹着枪管,再套一层浸过桐油的厚帆布——打十枪,声音像拍烂西瓜。”
    他石叔没再说话,只拿起那枚黄铜怀表,啪地一声合上表盖。金属撞击声清脆利落,像一道斩断犹豫的刀锋。
    “石叔?”骆子祥轻唤。
    “传我命令。”他石叔抓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地图青龙港东岸那片墨点旁,重重画了个叉,“十七师辎重营、军医处、通信连,全部撤出阵地,沿引水渠向青龙港集结。告诉带队的营长——活着的人,一个不少地上船;死了的……抬上船,棺材钉死,写明籍贯姓名,送到港岛坟场安葬。”
    骆子祥呼吸一滞:“石叔,这等于把十七师最后的机动兵力……”
    “抽空了。”他石叔接得干脆,“可十七师的番号还在,建制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能重建。可人没了,番号就是块烂木头,烧火都不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盒骆驼烟,烟盒侧面印着一行褪色小字:“美利坚合众国烟草公司监制”。他忽然伸手,将整盒烟推到骆子祥面前:“你抽。”
    骆子祥没接,只静静看着他。
    “你缝过石婶的坎肩。”他石叔声音低下去,却沉得像压进地心,“你也该知道,她坎肩衬里第三层,缝着的不是图纸。”
    骆子祥瞳孔微缩。
    “是十七师的花名册。”他石叔盯着他,一字一顿,“从团长到伙夫,三千六百二十一人,手写,朱砂墨。每一页右下角,都按着一个血指印——那是去年冬天,他们在皖南剿匪时,为防溃散,每人割破中指按的。”
    他石叔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解开三层油纸,里面是本薄薄的蓝布面册子,边角磨损得露出絮状棉线。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黄,朱砂指印鲜红如初,像凝固的血滴。
    “这本册子,”他石叔将册子推到骆子祥手边,“现在归你管。”
    骆子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看见册子扉页空白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此册所载,非兵籍,乃血脉。人散,册在;册毁,人亡。”
    窗外,一枚迫击炮弹尖啸着掠过屋顶,在远处轰然炸开,气浪掀得窗帘猎猎狂舞。尘灰簌簌落下,落在那本蓝布册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骆子祥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册子,而是从自己衬衫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粗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江南造船厂老厂门前,胸前都别着小小的搪瓷徽章,上面印着交叉的铁锤与齿轮。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七年春,护厂队全体合影。队长骆子祥,副队长田国立。”
    他将照片轻轻覆在蓝布册子上,两张纸页叠在一起,朱砂指印与蓝墨签名隔着纸背隐隐相触,像两股暗流在深水之下悄然交汇。
    “石叔,”骆子祥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地心的桩,“您信我么?”
    他石叔没答,只伸出手,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按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骆子祥脸上,然后,缓缓移开,按在蓝布册子扉页的朱砂指印上。
    指尖下,纸页微温。
    “信。”他石叔说,“从你给我送饭那刻起,我就信。”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不是参谋,是波儿,脸色惨白如纸,左袖口洇开一片刺目鲜红,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电话线。
    “石、石叔!”波儿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石磨过,“老汤总座……刚刚下令……所有非嫡系部队……包括十七师……全部填进高桥缺口!命令……命令已经发到各团……马上就要……”
    他石叔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一把抓过桌上那部红色专线电话,手指按在拨号盘上,却迟迟未转。窗外,炮声骤然密集如雨,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崩塌。
    骆子祥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波儿染血的袖口,扫过桌上那张泛黄照片,最后落在他石叔紧绷的下颌线上。
    他知道,真正的倒计时,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青龙港东岸那片烂泥滩后的芦苇丛里,一支由七个人组成的队伍,正用匕首割开最后一道缠绕的枯藤。淤泥没过他们的腰际,腥冷刺骨。最前面那人,浓眉大眼,正是田国立。他摘下沾满泥浆的帽子,抹了把脸,露出额头一道尚未结痂的刀疤——那是三天前在电厂锅炉房,为抢在工程师报警前拧松压力阀,被飞溅的锈铁片划的。
    他弯腰,伸手探入前方黑黢黢的洞口。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壁,还有壁上凸起的一道窄窄的检修扶梯。
    田国立回头,朝身后六人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缓缓收拢。
    三小时后,第一艘橡皮艇将无声滑入芦苇荡。
    而此刻,吴淞口主码头方向,一艘涂着青灰迷彩的运输舰正拉响凄厉汽笛,烟囱喷出滚烫白雾,缓缓离岸。
    舰艏劈开浑浊江水,浪花翻涌处,隐约可见水下几道幽暗的暗流,正朝着青龙港的方向,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