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南枝在沙发上和衣而眠,空调机努力工作着,室内的温度刚刚好,叶镧山在她腰间盖了条薄毯,其实这是多余的,但身上不压点东西睡不踏实,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给人一种末世的错觉。肚子饿了,叶镧山到厨房找吃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只好煮方便面,煎培根和鸡蛋,意思意思吃点垫个饥。油烟机的声音没有把邓南枝吵醒,她真的喝多了。
吃完面,叶镧山把碗筷盘子堆在水槽里,他不会用洗碗机,厨房里也没有抹布洗洁精之类的东西。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垃圾桶挪在沙发边,预防邓南枝醒来想吐。
邓南枝睡得很熟,鼻息沉沉,呼吸有点重,但没有打呼噜。叶镧山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低,像耳边细语。看了新闻看动物世界,看了动物世界看纪录片,几十个频道翻来覆去,没什么意思。邓南枝睡得像个小孩,不时发出几声梦呓,叶镧山抚摸着她的头发,心想,等她吐过了,漱过口,喝过水,睡到床上一觉到天亮,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管发生什么,生活总要继续,既然不能改变,那就承认失败,接受妥协,这才是成熟的表现。
出于职业习惯,叶镧山试图分析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当贺正骧在董事会议上为Eyes项目据理力争时,应该不知道还有“更好更优秀的人脸识别系统”,那是一个意外的变数,就连量子科技公司董事会都被蒙在鼓里,否则他们不会通过Eyes项目,白白投入这么多真金白银。事后贺正骧主动向邓南枝解释,并邀请她加入,显然极为看重她,不想失去这个得力的部下,当然,也不排除他真的需要邓南枝加入。从邓南枝的角度考虑,她应当接受贺正骧的邀请,这是一个机会,接触到核心机密的机会。
邓南枝性子有一点固执,职场如战场,有性格未必是好事,是不是提醒她一下呢?叶镧山认真考虑着这个问题。
电视剧结束了,片尾曲响起,“问大地苍生爱恨字字肠断,寂寞内心空虚烦乱。在风中打转,是雪花不断,偏偏这结局未如愿……”邓南枝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呻吟几声,似乎酒劲涌上来,有些难受。叶镧山扶起她,把杯子凑到她嘴边,邓南枝皱着眉头喝了几口,倒头又睡下,没有吐,也没有醒。
叶镧山关上电视,放轻脚步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口闷热的空气。
夜色如水,天空灰蒙蒙一片,雾霾很重。阳台外才是真实的世界,高科技住宅恒温恒湿恒氧,好是好,跟外界隔绝,让他觉得不习惯。盛夏的夜晚,他宁可打着赤膊,一个人坐在露台上乘凉,沐浴在星光和月光下,摇蒲扇,喝茶水,听收音机播放老歌,汗流浃背,枯坐到夜深,等暑意退去后再铺条草席睡觉。
他能够欣赏葡萄酒和西餐的好处,也固执地坚守一些从小养成的习惯,在黑暗世界养成的习惯,二者并不矛盾。
邓南枝醉成那个样子,看样子今天是回不去了,叶镧山掏出手机看时间,恰好铃声响了起来,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邹蓉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凑到耳边“喂”了一声。
电磁波在城市的上空回荡,手机听筒里传来邹蓉的声音,有些轻微失真,她告诉叶镧山,自己把通话记录上所有的号码都回拨了一遍,除了少数几个始终没打通,其余都按照他的要求说明了情况,请对方留意邹茂的下落,相关信息已经发到他的邮箱里。
话说得太多,她的声音听上去沙哑而疲倦。
“辛苦了,剩下就交给我来办吧。”叶镧山安慰了一句。
结束通话前,邹蓉不经意提起一件事,晚上七点半的时候,量子科技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亲自给她打电话,通知她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搭飞机到蓝天集团西北分公司报到,参加一个项目的后期测试,任务很重,她要离开长洲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有弟弟的下落,务必及时跟她联系。
叶镧山表示没问题。蓝天集团西北分公司,很好,很强大。他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沉思良久,有些坐不住了,他给华亭市的民警郑晋如拨电话,邹蓉留给他的是11位手机号码,打过去竟是空号。叶镧山又拨打华亭市的114,查到解放新村所在辖区派出所的固定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名值班警察,他正好是郑晋如的同事,问明缘由,告诉叶镧山郑晋如在外地学习,暂时联系不上,有什么事情的话,他可以转告。
叶镧山有礼貌地表示感谢后,挂断了电话。
邹蓉被借调到西北分公司,郑晋如去外地学习,下一个又会是谁呢?叶镧山嗅到了不详的气息,他想,这是个“马蜂窝”,也许不用去调查什么,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人找上他。
邓南枝睡到12点半才醒,小腹涨得难受,她慌慌张张奔到卫生间上厕所。酒精还在胃里起作用,天旋地转,头疼得厉害,喉咙口一阵阵发苦,想吐,又吐不出来。她坐在马桶上痛苦不堪,后悔不该喝那么多酒。
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嘘嘘完后,她用卫生纸擦去残留的尿液,拉上内裤和裙子,扶着墙走出去,看到叶镧山递给自己一杯水,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她指着对方口不择言。
叶镧山笑笑说:“我一直都在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来,多喝点水,能吐出来最好,醉酒的滋味不好受……”
邓南枝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完,长长舒了口气,她突然记起刚才上厕所没注意,动静很大,而且忘了冲马桶,真羞死人了!她耳根涨得通红,扭捏不安,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叶镧山从她手里接过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弯腰把她抱起,说:“到床上去睡吧,沙发太软,不舒服。”
邓南枝抱住他的后颈,把头埋在他怀里,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