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英雄”不是华公馆最早的主人,华公馆原本叫“德敏花园”,据说是前朝皇室的产业,末代皇帝在华亭避难,曾短暂住过。地下室“偏居一隅”,占地面积相当于四分之一个公馆,原本当“防空洞”用,设计师觉得可惜,花了大力气重新改造,在原有基础上开辟出生活区和办公区,水电自成一体,物资储存丰富,没有补给也可以维持半年以上。
地下室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华公馆内部,一个在外部。司马走的是内部入口,虽然有一扇“甲级钢芯复合装甲门”,楼道比较宽敞,留有腾挪闪避的余地。外部入口要经过一段很长的甬道,顶部设有几道“千斤顶”,稍不留神可能被关死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司马很快锁定了黄三省的位置,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个“三岔路口”,没什么遮挡,一览无余。他似乎胸有成竹,摆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等着司马送上门来。好对手!有个性!司马眯起眼睛望向对方,黄三省靠墙站在阴影里,双手交叠垫在屁股后头,一只脚微微曲起,后跟轻轻敲着墙根。
“通灵蛊”感应到蛊虫的存在,但没有激烈反应,似乎有些迟疑,黄三省体内的“法相蛊”没有威胁到它,让人怀疑那不是一条传统意义上的“战斗蛊”。司马心生疑窦,谨慎地一步步靠近去,黄三省有所察觉,慢慢转过头来。他的头颈很长,轻轻松松就扭转九十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容貌有些怪异,占尽“清奇古怪”四字,头发稀稀拉拉没几根,脑袋凹凸不平,长满了大小疙瘩。
“你来啦!”他鼓起嘴唇打了个招呼,口齿含糊不清,就像含了一个橄榄。
司马朝他笑笑,扬起手打算说些什么,还没出声,一阵劲风从身旁掠过,田馥郁如利箭般冲上前,身形飘忽不定,无视地心引力的束缚。黄三省咧开嘴,胸腹鼓荡,“啵”一声轻响,喷出一口烟气,化作一条若隐若现的怪物,鹿角红鬃,逆鳞蛟身,盯了田馥郁一眼。
田馥郁去势为之一滞,陷入最深最沉的噩梦中,下一刻打个踉跄,转瞬清醒过来,纵声厉啸,双眸猩红,面目狰狞,周身长出瘆人的白毛,现出了旱魃原形,在原地兜着圈子,龇牙咧嘴,不辨敌我。司马倒抽一口冷气,嘴里泛起黄连般的苦涩,他终于认出黄三省的“法相”,分明就是一条传说中的“蜃龙”!
谁能想到!他娘的有谁能想到!熊天平养“蜃气蛊”,黄三省养“法相蛊”,他的“法相”是一条蜃龙,两人的神通手段几乎如出一辙,果然令人……防不胜防!
不过黄三省也失手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田馥郁竟然不是宿主,只剩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蜃龙的威力大打折扣,一拳挥在空气里,未能奏效,只将对方困于原地。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说:“完全体?不对,是半完全体……”
“半完全体”?什么“半完全体”?司马顿时毛骨悚然,仿佛听到不得了的秘密,下一刻蜃龙发现了什么,循着冥冥中无形的命运之线,扭过头追溯到司马,一对龙眼竟是瞽的!司马被瞽目窥个正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坠入无尽深渊。
……
病房里嘈杂不堪,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护工,每个人都在说话,不同频率,不同强度,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彼此干扰,被障碍物吸收,最终消失于无形。
司马觉得心烦,他换上鞋子,打算到外面兜一圈散散心。
户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头脑感到轻微晕眩,长期卧床,靠打点滴续命,他的身体使不出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望着身旁往来的男女老少,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突然闪现——既然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司马患有十二指肠溃疡,饮食不当引发胃出血,具体来说他贪嘴吃了两只螃蟹,螃蟹是大寒之物,刺激溃疡恶化。经过近一个月的治疗,出血部位基本愈合,他已经能吃一些粥和烂面,出院也就是这个礼拜的事。
司马就这样穿着病号服,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离开了医院。就像囚鸟逃出牢笼,发自内心的欢愉无法用语言形容,下台阶时,他有心跳一下以示庆贺,可腿脚不听使唤,只能抬了抬脚跟意思一下。
穿过停车场来到马路上,对面是一所小学,下课的电铃响彻云霄,小朋友穿着鲜亮的衣服,大喊大叫着涌出教室,给深秋的街景增添了一点生气。司马摸摸口袋,放弃打车的念头,他缓步走到最近的车站,研究了一阵站牌,翘首等待40路公交。
他要去的地方是月见新村,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站牌下有一名窈窕少女,五官精致,脂粉掩盖了原本的肤色,穿着打扮都很时尚,司马不禁多看了几眼,惹得对方皱起眉头,鄙夷地掉过头去。一阵风吹过,热量迅速散失,司马裹紧病号服,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打两个喷嚏。他闻到自己的口臭,尴尬地挥手驱散。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公交车拖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站台外,司马拖着软绵绵的身体紧赶慢赶,终于费劲地挤上了车。他掏出一元硬币丢进投币箱。“空调车,两块!”司机粗鲁地叫了一声。身边没有零钱了,司马只好摸出最后一张五元纸币,抖抖索索塞了进去。
出于矜持,他没有等在投币箱旁讨找零。
印有“长洲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病号服表明了他的身份,一位男青年像弹簧一样跳起身,操着外地口音客气地说:“您坐!您坐!”一口一个“您”,司马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对方跟自己说话,连忙道了声谢,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坐到橙黄色的爱心专座上。
原来他已经进入了老弱病残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