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公馆地下室的岔路口,黄三省身形枯槁,脸颊凹陷,额头冷汗滴滴答答,脚下湿了一块,乍一看像尿裤子。“蜃龙”一双瞽目死死盯着司马,烟气所化的身躯若隐若现,每坚持一刻都是巨大的负担。为什么他能撑这么久?黄三省内心几乎要崩溃,不应该啊,随着意识逐渐沉沦,幻境中时间流逝越来越快,百年一瞬,司马就算不出意外,也早该过完一世,死在床上,为什么他还没死?他还要活多久?
没有人能帮他,“蜃龙”正一步步走向失控,幻境的气息不断向外扩展,像巨大的漩涡,吞噬一切生命。黄三省心惊肉跳,骑虎难下,已经无法收手,他只能硬耗下去,一旦“蜃龙”溃散,蛊虫反噬宿主,死的就是他了!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难道幻境中出了什么意外?时间像洪水被堤坝拦截,停滞不前?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李颀带着儿子回来后,司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除了有些沉默寡言外,跟过往并没什么不同。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李颀并没有察觉,她不是细心的女人,对丈夫关注也不够多,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儿子是她的一切。
司马有时候想,如果他得了“不治之症”,倾家荡产也治不好,李颀是不会去填这个“无底洞”的,她要把钱和房子留给儿子,任由他绝望地死在病床上。明知是“无底洞”还应该去填吗?欠一屁股债,让活人去还?这是个伦理问题,是个道德问题,是个……现实问题。最合理的答案莫过于他主动放弃,避免老婆儿子陷入两难的境地,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学校那头很顺利,大概文一亭为他说了好话,傅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在实验室只上半天班,下午回家休息。赵鞠也没什么意见,司马手脚很麻利,半天可以干掉很多活,下午留她一个人摸鱼,关上门睡个午觉,起来吃水果,逗仓鼠,班上得很舒心。
鹿呦呦那头也很安分,司马说了在河丘市出差,偶然撞见顾侑的事,有惊无险,但她似乎被吓到了,只有关上门躲在出租房里,或者置身于拥挤的人群,才能获得那么一点安全感。司马也帮不上什么忙,顾侑阴魂不散,迟早会找上门,有“寒晶”疗伤,留给他们应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侑的威胁如芒刺在背,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提升实力,才能保护好自己,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活下去。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不仅仅是自然界的法则,也是蛊师奉行的铁律。司马敦促鹿呦呦抓紧最后的“窗口期”,去栎阳山、白云山、石城山一线采药,供养蛊虫,积储精血,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然而一桩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父亲心脏病发作,被救护车送进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室。
司道炎好几年前就查出患有冠心病,家里常备硝酸甘油。这次病发很突然,据司马的母亲说,中午吃饭还好好的,洗碗的时候摔了一个碗,突然喊胸闷,疼痛,冷汗湿透了衣服,舌下含化硝酸甘油也没有用,只好打电话给司马。司马怀疑是冠心病引起的并发症,急忙打120往医院,经过诊断,确诊是急性心肌梗塞,立刻送进急救室抢救。
李颀在单位走不开,她给小姊妹刘芸打个电话,托她妹子照应一下。在长洲的方言里,“小姊妹”相当于“闺蜜”的意思,刘芸的妹子叫刘萌,在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当天正好当班,接到姐姐的电话,赶到急救室,跟司马和夏亭见了个面。
看到司马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萌对他有印象,他叫司马,是长洲中学的地理老师,爱人姓李,跟姐姐刘芸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不久前他因胃出血住院,是她帮忙“开后门”安排的床位,那时司马还是一个普通人,这次意外碰见,刘萌发觉他已经成为蛊虫的宿主,脱胎换骨,生机勃勃。
刘萌是龙门宗槐序子一支的传人,跟祖师不知隔了多少辈,同门只有寥寥数人,日渐式微,前途渺茫。她养了一条百无一用的“通灵蛊”,正是这条蛊虫发出讯号,她才确认司马是一名货真价实的蛊师。
由于抢救及时,司道炎没有生命危险,他需要住院静养,观察一段时间。司马决定留下来陪夜,让夏亭先回家休息,明天早晨再来替他,至于学校方面,他已经向教务处傅主任请了假,暂时不用去实验室上班。
刘萌一路领着他办理住院手续,暗中催动“通灵蛊”,窥探他体内的蛊虫。她道行不深,隐约觉得那是一条“战斗蛊”,如此短的时间造就一位蛊师,恐怕是条“上位蛊”,司马没有被吸干精血,可见“福缘深厚”,值得招揽。
为了进一步接触对方,刘萌特地跟同事换班,当天留在医院值夜班。
司道炎呼吸平和,情况稳定,静静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叫他也没反应,像是睡着了。司马给李颀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父亲一切正常,他晚上要陪夜,不能回去,让她和儿子在丈人家暂住几天。
李颀叮嘱了几句,说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明天早上送了儿子,来医院探望公公,顺便给他带早饭。其实除了性子急了点,脾气大了点,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通情达理的。
司马挂掉电话,坐在病床边等点滴打完,把父亲的手塞回被窝,起身走出病房,打算去小卖部买点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随便吃些垫垫饥。深秋时节,夜凉如水,他放慢脚步,望着住院部楼前的花坛,一丛丛开残的菊花耷拉着脑袋,散发出触鼻的香气,谈不上好闻,也不让人厌恶。
他不禁记起黄巢那首杀气腾腾的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