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苏隆猛地睁开双眼,看着实验室的天花板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词条加完点后,竟然直接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现在身体的疲惫感被一扫而空,重新被一股充盈感填满。
他回味着刚才灌下的那口酒液,不光口感大变,庞大的糖分与能量,也彻底填补了肉体的亏空。
直到这时,苏隆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和留置针已经被取下,针眼已经愈合,连医用敷贴都不用了。
斯黛拉正站在躺椅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隆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斯黛拉教授,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你想要把我搬上那边的解剖台,当成标本给切开研究了。”
斯黛拉挑了下眉毛:“以你现在这种怪物一样的体质,我确实很想把你绑在台上好好解剖一下。”
“我检查过你的细胞活跃度,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数据。”
“说吧,这次去里世界又参加什么规模的战争了?闹得这么大,连国民警卫队都惊动了。”
苏隆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着些许沧桑:“容我回忆一下,这算是我目前经历过最为激烈,也是打得最爽的一场战斗。”
“我干掉了一只B级诡异。”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斯黛拉。
“还有一只A级诡异。”
斯黛拉眼睛一下子瞪大。
“你说什么?你干掉了一只A级诡异?”
苏隆补充道:“准确地说,是逼得它强行自爆,然后我顺手往它的自爆核心里塞了一大堆火,把它从根源上烧了个干净。”
“那家伙是个疯子,打到最后甚至手搓了一发等离子球,差点把我整个人直接气化蒸发掉。”
斯黛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A级诡异,那些家伙的破坏力足以威胁一座城市。
苏隆语气平淡地继续讲述着:“不过这还不算完,我们从空间裂隙逃出来的时候,又被一个更难缠的家伙盯上了。”
“那是长着山羊蹄子,很多嘴巴的植物状诡异。”
“为了解决那东西,美军调来了两架运输机,砸了两发大型战术航弹,先是一发温压弹,接着是一发高浓度辐射脏弹,这才把那个家伙彻底解决。”
苏隆想起了那团漫天翻滚的暗红色云雾,看向斯黛拉。
“教授,你是搞实验研究的,应该比较了解这方面。”
“我想知道,为什么辐射对诡异有更强的杀伤力?”
斯黛拉听到与自己研究相关的话题,嘴角勾起笑意。
“你想知道吗?那就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走向实验室最里侧的操作区。
苏隆站起身跟了过去。
操作台上摆着一排浸泡着诡异黑泥的密封玻璃罐。
斯黛拉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用长柄钢勺挖出两团拳头大小的黑泥,分别放进两个特制的大型玻璃培养皿中。
“注意看接下来的对比。”
随后她又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出一个装满银粉的玻璃试管,拔掉塞子,将一大勺银粉直接均匀地洒在左边那个培养皿的黑泥表面。
银粉立刻与黑泥产生了反应。
刺耳的滋滋腐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大量恶臭的青烟从黑泥中升腾。
这团烂泥剧烈扭曲挣扎,试图将那些嵌进体内的银粉排出去。
但银粉死死咬住了它的灵性结构,不断消磨着它的生命力。
几秒钟后,剧烈的反应逐渐平息。
大约四分之一的黑泥化作了灰白色粉末,而剩下的部分虽然变得萎靡不振,但依旧在培养皿底部缓慢地蠕动着。
斯黛拉指着培养皿解释:“银粉的杀伤机制,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物理与灵性的双重破坏。”
“它能撕开诡异表层的防御,消磨它们的能量,但除非剂量足够大,否则很难做到瞬间的根源性抹杀。”
接着,她放下试管,转身走向角落里带有生化危险标志的保险柜。
输入密码,开锁。
斯黛拉戴上加厚的防辐射手套,拿出一个厚重的铅制密封罐。
她用一把长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铅罐里夹出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暗灰色金属块。
“这是一枚铱-192同位素块。”
斯黛拉一边介绍,一边将这粒金属块直接丢在右边那个培养皿的旁边,金属块甚至都没有直接接触到那团黑泥,黑泥的动作便戛然而止。
那团原本漆黑且充满活力的烂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的生机,表面的深黑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了惨淡的灰褐色。
瞬间失活。
斯黛拉看到这个结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可惜。
“尽管我们知道辐射对于杀伤诡异具有极佳的效果,但是,很遗憾,我们至今没有研究明白与之相关的原理。”
“这就像是一个黑箱,我们知道开始,知道结局,但就是不知道过程。”
“最早研究辐射对于诡异杀伤效果的是一位叫帕丁顿的研究员,他很敏锐,注意到食尸鬼在日光下体表会散出轻微的飞灰,并针对这一点开始进行系统性研究。”
“他的研究结果最终证明,日光内的微量辐射会对诡异的身体结构造成一定破坏,这才开始了人类对于辐射驱逐诡异的相关研究。”
苏隆盯着那个培养皿,清楚地看到了两种手段对诡异杀伤的区别,下意识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难怪灾害响应部队在面对那种能无限再生的诡异时,会直接请求脏弹支援。
苏隆收回视线,感叹道:“还得是教授比较专业啊,我对诡异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经过刚刚斯黛拉的演示,苏隆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随着遇到敌人的层级越来越高,如果只是依靠加点带来的输出,那么早晚会遇到机制上的死局。
就像那株挂满眼珠的血肉植物,仅仅是它发出的风铃声,就差点让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如果不主动研究敌人的机制,他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苏隆看向斯黛拉,语气变得非常认真:“不知道斯黛拉教授有没有时间,当我的私人教授,给我系统地补习一下诡异学的相关知识?”
斯黛拉将那枚同位素块重新装回铅罐,锁进保险柜,摘下防辐射手套后,转过身靠在实验台上,目光在苏隆身上打量了一圈。
斯黛拉笑了一下。
“有趣,我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这句话的重点,到底是在‘私人’,还是在‘补习‘上?”
苏隆没有接这个玩笑,站直了身体,表情郑重。
“斯黛拉教授,我真的需要学习,我现在越发发现,自己完全是在一种无知的状态下进行战斗。”
“我只知道怎么用拳头和子弹去杀它们,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诡异的起源是什么?它们的诞生原理是什么?除了纯银和辐射,它们还惧怕哪些特定的规则?还有那个见鬼的里世界,它的空间构造和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苏隆将心底积压的疑问全盘托出。
“我不想在下一次面对更高阶的怪物时,连对方是怎么出招的都看不懂,这些知识,我全都想弄清楚。”
斯黛拉看着苏隆认真的眼睛。
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她收起了面上的调侃,斯黛拉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生死搏杀,现在的他对于诡异知识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
斯黛拉直起身,将白大褂的扣子解开。
“如果你真的想得到这些,那就跟我走吧。”
苏隆问:“去哪?”
斯黛拉走向实验室的大门。
“一个能解答你绝大多数疑惑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斯黛拉开着保时捷敞篷跑车在西雅图街道上疾驰。
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内回荡,苏隆坐在副驾,单手搭在车门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此刻,跑车驶离了喧嚣的市中心,进入了国会山社区。
街道变得极其安静,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橡树,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透着一股年代感,并且每一位住户都非富即贵。
跑车在哈佛大道上减速,最终停在了北1717号的铁艺大门前。
苏隆推开车门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都铎复兴式建筑。
暗红色的砖石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几个尖顶塔楼高耸在夜幕中,墙体上镶嵌着巨大的彩色玻璃窗。
苏隆看向斯黛拉,满脸的不解。
“大半夜跨越半个西雅图来这种地方补习?这里是哪?”
“塞缪尔·布莱克伍德诡异文献馆。”斯黛拉锁好车门,踩着高跟鞋走到苏隆身边,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塞缪尔·布莱克伍德是一位富豪的后代,也是个纯粹的疯子。”
斯黛拉一边走向大门,一边解释:“这人在上个世纪初,对诡异文化产生了狂热的痴迷。”
“1920年代,他变卖了很大一部分家产,周游世界,专门去那些战乱、瘟疫和诡异目击案件频发的地方,收集各类诡异相关的文献和手稿。”
苏隆跟在她身后,听着这人的事迹,不禁有些诧异。
在上世纪那种医疗和交通条件下,去追逐诡异,这人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两人走到大门前,斯黛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并没有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第一层是一个布置得非常温馨的小隔间。
木质的地板被打蜡得锃亮,空气中飘着一股咖啡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右侧是一个半圆形木质吧台。
一个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坐在吧台后,借着台灯的光亮翻阅着书。
听到开门声,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例行公事般地伸出一只手。
斯黛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印着联邦徽章的证件,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一下上面的防伪标识和钢印,随后将证件递还给斯黛拉,并在吧台下按动了一个开关。
“咔哒”一声,吧台旁边的那扇沉重铁门弹开了一条缝隙。
苏隆跟着斯黛拉穿过铁门,正式进入文献馆的内部。
迎面是一座巨大的黄铜雕像。
雕像刻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唇边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八字胡,神情极度严肃,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
雕像底座的黄铜铭牌上,镌刻着几行字。
【塞缪尔·布莱克伍德(Samuel Blackwood, 1872-1947)】
【杰出的诡异研究专家。】
斯黛拉停在雕像前,指着底座上的铭文说道:“他完成了为期十一年的周游世界旅程。”
“在回到西雅图后,他直接把这座位于国会山的私人住宅改建成了图书馆,用来存放他在旅行途中收集的共计389400份各类物品与文献资料。”
苏隆听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点了点头:“将近四十万份诡异相关的物件和资料,这太夸张了。”
斯黛拉继续说道:“后来,布莱克伍德成立了西贝诡异研究协会,并向协会的所有成员无偿开放这座图书馆。”
“随着协会的壮大,越来越多的成员或者了解协会的驱魔师,都会把自己的收藏物和记录手稿捐赠到这里。”
“1960年,也就是布莱克伍德去世十三年后,这座私人图书馆正式注册为非营利组织。
说罢,两人绕过巨大的黄铜雕像,苏隆终于看到了文献馆的内部全貌。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环形空间,穹顶高达十几米,顶部的彩色玻璃拼凑成一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四周的墙壁上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直通天花板的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泛黄的文献、羊皮纸卷轴、以及厚重的硬壳藏书。
除了那些书架,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十个防弹玻璃展柜。
苏隆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
里面固定着一块残破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看久了甚至会觉得那些符号在缓慢蠕动。
旁边标注着:【出土于苏美尔文明遗址的祭祀碑文拓本,疑似记录了某种高阶血肉诡异的降临仪式。】
他又转头走向另一个展柜。
里面放着一截半透明的玻璃管,管子里装着一段风干的脊椎骨,骨骼的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真菌状物。
标签上写着:【1934年,从一名感染‘黑死病变种’的食尸鬼体内提取的骨骼样本。】
苏隆一路看过去,大大小小的展柜里,装着的全是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禁忌物品。
“难怪你要带我来这里。”
斯黛拉走到他身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表皮斑驳的笔记。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的资料确实很多,但是其中占比相当大的一部分手稿是由那些精神已经受到严重污染的调查员写下的。'
“里面充斥着大量的疯言疯语和逻辑倒错的幻觉,你想从这种垃圾堆里翻出有用的线索,需要极高的分辨能力。'
就在两人交谈时,一阵脚步声从一排高大的书架后方传来。
虽然苏隆感知能力极强,但直到脚步声靠近到十米以内,才捕捉到这个动静,他立刻转过头,右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一个穿着老旧灰格呢西装的老头,推着一辆装满书的黄铜推车,从书架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老头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皮尺。
他看起来是一位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但苏隆能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一种绝不属于普通人的压迫感。
老头停下推车,透过镜片上方打量着苏隆和斯黛拉,目光在苏隆身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用干瘪的声音开口询问。
“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两位年轻人,你们来这里寻找什么答案?”
苏隆没有回答,先用余光看了一眼斯黛拉,发现她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显然老头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他松开握枪的手,语气随意:“没什么,我只是跟着随便看看。”
老头听到苏隆的回答,干瘪的嘴角向两边扯出僵硬的笑容。
“随便看看?”
“这里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其中的很多都代表着禁忌,看久了......里面的字会把人的脑子吃掉。”
“年轻人,祝你好运。”
说完,他推着车慢慢隐入一排橡木书架后方。
苏隆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转头看向斯黛拉:“这老家伙身上的灵压,可比外面的B级驱魔师强多了。”
“他是第一批驻守在这里的调查员,活得足够久,见过的东西也足够多。”
斯黛拉简单解释了一句后,走到一排高达数米的书架前,伸手指了指。
“你要的答案,都在这片区域,【历史与起源推演】,自己看吧,我去找找我需要的东西。
斯黛拉说完之后便走向另一侧的标本区,开始寻找可能对自己研究有帮助的物品。
苏隆收回视线,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排巨大的实木书架。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材质的文献,有羊皮卷轴,有线装硬壳书,甚至还有刻着象形文字的石板。
他随手从齐胸高的位置抽出一本厚重的大部头。
书页泛黄,封皮是用某种不知名动物的皮革制成,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书名——《中世纪时期诡异活动调查》。
作者是一个叫亚瑟·彭德尔顿的英国历史学家。
苏隆翻开厚重的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哥特式花体字,夹杂着大量的手绘图表。
这位历史学家耗费了半生精力,统计了中世纪欧洲区域所有有史料记载的超自然活动,并详细记录了黑死病肆虐时期的各项数据。
当时的欧洲,尸体处理流程极其原始,满大街都是随意丢弃的死尸,甚至连最基础的深埋都做不到,更别提现代的专业焚尸炉了。
按理说,这种尸横遍野、绝望情绪蔓延的环境,简直就是血肉诡异和怨灵诞生的完美温床。
但书里的结论却出人意料。
统计数据显示,整个中世纪,除了零星出现的S级诡异、A级诡异以外,根本没有爆发过任何大规模诡异联合灾害。
彭德尔顿在书的最后给出了他的推断。
“尽管尸体处理落后,但由于当时全球人口基数极小,人类所产生的负面灵性总量,远远不及撕裂现世与里世界壁垒的阈值。”
“也正因此,诡异并没有大规模爆发的趋势。”
苏隆盯着这段话,脑海中开始思考。
人口基数决定了污染的上限。
现代社会动辄几十亿的人口,每一天、每一秒产生的贪婪、恐惧、绝望,汇聚在一起,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也难怪现在的里世界越来越活跃,裂隙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合上书,视线被一本带有银色十字架烙印的黑皮书吸引。
这书的装帧极其考究,书脊上用烫金打字拼写着书名。
《德哥尔猜想:上帝的存在与死亡》。
这名字起得够狂。
苏隆将书抽出来翻开。
作者弗朗西斯·德哥尔,在序言部分就抛出了一个极度超前的论点。
他通过对比世界各地的古代诡异袭击记录,发现古代诡异的强度与现代毫无区别。
那些记载在泥板和竹简上的怪物,破坏力完全等同于现在需要灾害响应部队用重火力洗地才能解决的高阶恶魔。
德哥尔提出一个疑问。
人类文明能够站稳脚跟对抗诡异,依靠的是火药武器的迭代和工业化大规模提纯银金属。
但在没有上述这一切,只依靠粗糙冷兵器的古代,人类面对那些动辄几十米高的血肉怪物,为什么没有被彻底灭绝?
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暗中庇护着脆弱的人类文明?
苏隆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德哥尔的推导过程。
这位学者总结了全球各地的神话传说,发现无论是东方的天庭,还是西方的天堂与奥林匹斯,都有一个惊人一致的概念——高高在上的神明,以及他们居住的超凡领域。
德哥尔在书中用红墨水单独写下了一段结论。
“古时候的上帝与天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绝不是虚无缥缈的信仰,它们在无时无刻地庇护着人类,并且是对抗高阶诡异的主力!”
看到这里,苏隆的眼神变了。
神话不仅是神话,更是古代人类对超凡力量抗击里世界的纪实?
随后苏隆跳过枯燥的论证,直接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荡荡的羊皮纸上,只有一句孤零零的质问。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且曾经为我们挡住了里世界的入侵。”
“那么,面对如今越发猖獗,不断渗透现世的诡异,现在的上帝在哪?”
苏隆盯着那句疑问有些出神。
是啊,如果真有神,现在这些神去哪了?
答案似乎非常明了。
那些神明,可能早就被里世界深处更恐怖的怪物给吃干抹净了。
苏隆摇了摇头,把黑皮书放回原位,转身走向对面的书架,那里的标签写着【地质与空间勘测】。
这里的资料明显现代了许多。
苏隆抽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绝密档案,封面上印着美苏两国旧时代的联合保密徽章。
《里世界沉积岩碳同位素分析》。
打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打字机打印报告。
这是一次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疯狂行动。
冷战最焦灼的时期,两个超级大国竞然破天荒地联手,组织了一次深入里世界的地质勘测行动。
十二名顶级的驱魔师,护送着三名地质学家,强行突入里世界,在不同区域和深度,采集了三十八份沉积岩和地层岩芯样本。
报告的核心部分是一份详尽的数据分析表。
地质学家们将这些里世界的岩石样本带回现世,进行了严密的碳同位素衰变测定,得出了一个令所有参与者震惊的结论。
其中年份最高的一份岩芯样本,其测定年代达到了惊人的四十二亿年。
这已经相当逼近地球目前找到的最古老岩石记录————四十九亿年。
苏隆直接翻到报告的总结页。
“专家组一致认为,测定出四十二亿年的数据,并非意味着里世界的年龄短于地球。”
“此次测算因为勘测队在作业时遭遇了不明高阶诡异的袭击,导致行动被迫中止,无法继续下潜寻找更古老的地层样本。”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测,里世界并非后来衍生出的异空间或是宗教意义上的地狱。”
“里世界,可能与地球的年龄完全相同。”
“那个满是怪物的世界,从这颗星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作为双生子,死死贴在地球的背面。”
苏隆看着这段文字,感觉身上有些发凉。
和地球同龄的双生世界。
人口基数暴增导致里世界活跃。
远古时期庇护人类的神明消失。
这三个信息点在苏隆的脑海中迅速碰撞,一个让人不安的轮廓缓缓成型。
现世就像是一个被端上餐桌的蛋糕,而那些原本挡在餐桌前的护卫已经死绝了,现在,餐桌底下的怪物们正准备掀翻桌子,开始狂欢。
“看来你已经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了。”
斯黛拉走到了苏隆身边。她手里拿着一本表面布满干涸血污的旧日记本。
苏隆把档案塞回牛皮纸袋,转头看向她:“确实很有趣,我刚刚看到有学者论证了上帝已经被诡异当成点心吃掉的猜想。”
斯黛拉对苏隆提到的说法并不意外,并将自己手中的日记本递给苏隆。
“那你更应该看看这个。”
随后,苏隆接过斯黛拉递来的笔记本,发现是一份有关未知生物的调查。
作为本子封皮的皮革已经发硬,边缘磨损严重,表面结着大块暗褐色的血痂。
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发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凌乱的标题。
《黑山羊幼崽与K级诡异》
下方有一行小号署名:亚历山大·麦克莱恩,美国联邦超自然现象特别顾问,1946年冬。
苏隆顺着纸页往下看。
“一直以来,5级诡异对现世造成的破坏力,始终是各界学者讨论的焦点。”
“它们每一次降临都伴随着城市级别的伤亡,但在研究档案室里泡了二十年后,我发现了一个被刻意回避的尖锐问题——在5级之上,是否还存在着更恐怖的层级?"
“在目前已观测并记录在案的S级诡异中,个体之间的破坏力存在着极度严重的断层。”
“实际上,这种实力差距在A级就已经开始显现。”
“某些A级诡异能轻易抹平一个装甲师,有些则只能屠杀几个村庄,并且这种鸿沟到了S级,被无限放大了。”
“因此,我联合了几位专家向联邦高层提交了一份报告,申请在现有的灾害评级系统中,设立一个全新的、凌驾于S级之上的独立等级——K级(Keter)。
“K级,代表着‘文明毁灭'或'文明重创’。”
“这是一个警告,是为那些已经出现过,或者未来必定会降临的超限诡异提供的专属划分。”
“我希望借此唤醒那些政客的危机感,让他们正视我们真正面对的威胁,而不是整天沉迷于选票和利益分配。
麦克莱恩在后文中直接引用了一份绝密资料。
“为了论证K级的必要性,我整理了全球各地的古代史料,追踪到一个在人类历史上至少现身过五次的超级怪物。”
“它分别在古印度、东亚秦朝、罗马帝国,一战索姆河战役以及刚刚结束的二战西线战场出现过。”
“根据不完全统计,这五次降临,它累计直接或间接造成了大约三百万人的死亡。
三百万。
苏隆盯着这个数字,平均算下来,这只怪物每一次现世,都要拿走六十万条人命。
日记的下一段,麦克莱恩详细描述了这头怪物的特征。
“它呈现出一种怪诞的植物结构,躯体以猩红色或深黑色为主,底盘长着三只粗壮的山羊蹄,并且主干上密密麻麻地裂开着成百上千张嘴巴。
“这只怪物会无差别地吞噬视野内的一切生命体,将血肉转化为养分,藉此无休止地壮大自身。”
“这种扩张就像一场无解的瘟疫,常规武力根本无法彻底杀死它。它会一直膨胀,直到体型增大到自身骨架和灵性结构都难以支撑的地步,最终陷入自我崩溃。”
“随后,它那庞大的残躯会化作一片不断滋生低阶诡异的剧毒泥沼,成为几百年内活人勿近的禁区。”
看到这里,苏隆顿了一下。
植物结构。
三只山羊蹄。
长满嘴巴。
无限再生和膨胀。
这描述,跟他几个小时前在响尾蛇湖畔见过的那头巨怪完全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响尾蛇湖畔的那只,还没来得及膨胀到自我毁灭的极限阶段,就被美军两发战术航弹砸在头顶,化为了灰烬。
苏隆继续往下看。
“结合它在各地神话中留下的残破记载,我给这个怪物起了一个名字——森之黑山羊幼崽。”
幼崽?
苏隆眉头紧锁。
五十多米高,逼得美军动用最高级别战术核生化武器洗地的怪物,被这作者冠以“幼崽”的称呼。
他立刻向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作者给予这个名称的原因。
“它在二战西线战场出现的那一次,是历史上唯一一次被人类现代火力强行剿灭的记录。”
“当时的纳粹德国军队动用了整整三个重炮师,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才将其轰碎。
“他们在战场边缘收集到了这怪物的活性组织碎片,并送往了柏林的地下实验室。”
“战后,我们缴获了这份研究报告,德国科学家的切片研究表明,这怪物具备类似生物细胞的结构。”
“并且,它所有表现出的特征,全部是由【同一只单细胞】不断分裂、增生发育而来。”
苏隆继续向后翻动。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显得极其狂乱。
“基于柏林实验室的数据,我提出了一个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猜想。
"
“这个被称为‘森之黑山羊幼崽的怪物,在它的初始状态,危险程度就达到了A级上位。”
“当它吞噬足够的血肉,体型膨胀到巅峰期时,其破坏力足以媲美S级中位。”
“但它......它很可能只是某种不可名状的诡异身上,无意间掉落的一个细胞!”
“仅仅是一个细胞落入现世,就能掀起屠杀几百万人的灾难......如果那个提供细胞的母体真正降临呢?”
“我无意制造恐慌,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这头被称为‘森之黑山羊’的母体真的存在,它将毫无争议地被划入K级。”
“一旦它跨过里世界与现世的壁垒,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座城市的存亡,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重启。”
“对于未来,我深感忧虑。
“许多的证据都在证明,那些坐镇在深空或地狱尽头的怪物,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古老且庞大。”
日记的内容到此断绝。
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纸页。
苏隆合上旧笔记,抬起头,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哪怕是美军调集了最顶尖的重火力洗地,那些军官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透着深深的忌惮。
他们知道自己炸死的是什么东西。
斯黛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找出来的文献资料。
“看完了?”斯黛拉问。
苏隆将日记本递还给她。
“看完了。亚历山大·麦克莱恩,这位作者是个天才。”
斯黛拉接过日记本,随手将其放回旁边的书架。
“他确实是个天才,当年K级这个概念就是他一个人硬顶着所有高层的压力推行下去的。”
“可惜的是,他在写完这份日记的第二年,就在一次偏远地区的勘测任务中神秘失踪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苏隆想起在响尾蛇湖畔看到的画面,转头看向斯黛拉。
“斯黛拉教授,我在里世界突围的时候,顺手引爆了一颗铱-192辐照手雷,炸死了一株长满眼珠的血肉植物。”
“随后,从我们逃出的那个空间裂隙里,跟着挤出了一颗眼球。”
“那颗眼球在接触到人类的鲜血后,短短几分钟内,就长成了一个高达五十米,长着三只羊蹄、满身是嘴的怪物。”
“美军最后动用了代号为‘炸弹之母”和“裹尸布”的两发战术航弹,才把它彻底抹除。”
斯黛拉转过身,直视着苏隆的眼睛,脸上全是震惊之色。
“你确定那是黑山羊幼崽?”
苏隆语气笃定:“与日记中外貌特征的部分完全相同,并且那玩意和日记里说的一样,根本杀不死,只能从细胞层面彻底抹除活性。
文献馆大厅里陷入了死寂。
那座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的黄铜雕像依然矗立在门口,看向门外深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