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瞳孔中映着桌案上那道天蓬咒的符形图。就这么静静地对着那张符形图看了好几息。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凝。
片刻后,周元睁开眼,落笔。
第一笔落下,朱砂在黄纸上涸开一道鲜红的笔迹。
周元的手腕稳若磐石,笔尖在符纸上走过,速度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同时,灵台方寸存思天蓬神意,执风啸雷,风雷二意,在他的先天一炁驱动下,如臂使指般流畅。
风在哪?
风不在笔下,在心中的天地。
雷在哪?
雷不在符中,在存思的惊蛰。
先有天地,后有风雷。先有惊蛰,后有万象。天蓬持戟立于虚空中,北风翻卷袍袖,雷鼓震动。
第一张,收笔。
周元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到一旁。
第一张符的炁脉并不通顺。
在笔画交替的那一处转折上,出现了细微的割裂,炁脉在那里堵住了一瞬,然后断开了。
他没有气馁,重新铺开第二张黄纸。
这一次,他的存思更加凝练。
天蓬不再是模糊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风从北方来,雷从掌心生,风与雷在天蓬身周盘旋交织,风雷相生。
第二张,收笔。
炁脉成型了,但有波折。
风雷二意在符胆的位置上分布不均,风意偏强,雷意偏弱,导致整张符的炁脉虽然首尾贯通。
但中间一段的气息忽強忽弱,像是一条河道里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
陆瑾站在一旁,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第三张,周元的存思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
他不再刻意去想天蓬的形象,而是让自己进入天蓬的境界。他的存思不再是“观想天蓬”,而是“成为天蓬”。
北风不只是风,是天地之呼吸。雷鼓不只是雷,是阴阳之震荡。风雷合在一起,不是两种东西的叠加,而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表现。
落笔。
这一张,炁脉已成型连贯。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滞涩。笔锋所过之处,先天一炁如流水般铺开,风雷二意在符胆中稳稳地镇住,彼此相生。
但周元没有停下。
依旧拿起了第四张黄纸。
第四张,存思更进一步。先天一炁在符纸上走过的每一笔都带上了一丝精微符意。
收笔之时,符胆中的天蓬二字微微泛光,一般若有若无的风雷之意从符纸上弥漫开来。
不像原版的天蓬咒那样以风为主,反而呈现出一种风雷齐驱,二意交融的独特气象。
紧接着,周元又铺开了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每一张都在进步,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接近他存思中那道真正的天蓬咒。
陆瑾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压到了最低,仿佛在看一尊妖孽。
他是会通天箓的人,自然可以凭虚画符。
但他只会画,终究不是三山符箓正经传人,不懂得符胆符意之妙,只会按部就班的复刻出来。
更别提将符箓改良了。
但周元不是简单地复制,每一张都在精进,每一张都在向着他心目中的那张“完美”天蓬咒逼近。
第九张。
周元吸了一口气,存思中的天蓬已经是一种纯粹的“意”。这种意超越原本“天蓬”二字的窠臼。
他所存思的,是北风卷过万里长空的呼啸,是雷霆劈开万里黑云的轰鸣,是风雷二力在天地间永恒不息地流转和交融。
风雷而动,雷因风而鸣。
二意彼此生发。
正所谓,心有多大,意就有多大。
符箓,说白了就是召请天地之力加于其上。
当天蓬咒,不仅限于天蓬二字,不仅限于天蓬这个“神”中所包含的力量,符箓自然便可以升华。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符头敕令,如天威神律。
符胆天蓬二字,风雷缠绕,隐约间竟有风啸雷鸣之声自符中透出。符脚收束,如雷霆止息。
收笔的那一刻。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青紫色荧光。
然后,符纸无风自动,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电弧从符胆中弹出来,劈啪一声轻响。
周元把符笔搁在笔山上,将第九张天蓬咒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把符箓递到陆瑾面前。
“陆老,您看看。”
陆瑾接过符箓的动作很僵硬。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陆瑾把符箓捏在手里,举到眼前,目光顺着炁脉一路往下走。
炁脉通顺,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滞涩。
这也就罢了。
符胆中那股风雷交融的符意,充盈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种气象,这种格局,已经远远超越了原版天蓬咒”召风成”的单一功效。
这小子不但精准地还原了天蓬咒的符意,还在此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他改良了这道符。
这他娘的可是天蓬咒!
不是初学者的描红字帖,这是神霄派的核心符箓之一,是千百年来无数符师反复打磨过的定式。
这小子第一次上手就敢改,而且改得有理有据,自成一体,竟然还改成了。
陆瑾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古怪的目光盯着周元。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周元的肩膀,力道大得周元往后退了半步。
“你之前学过通天箓?”
陆瑾的声音急促。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他眨了眨眼,反问道:
“陆老,通天箓....是什么?师父没教过啊!”
陆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只见周元双眼澄澈坦然,陆瑾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不可能。
郑子布死之前,只将通天箓交给了自己一个人。这些年来,这份东西一直压在他手里。
周元不可能学过通天箓。
陆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天蓬咒,符纸上的青紫色荧光正在缓缓收敛。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郑子布在茅山学符的时候,被杨守中前辈拿拷鬼棒追着打,每天愁眉苦脸地说自己头都快秃了。
那已经是百年难遇的符道天才了。
现在倒好,那位前辈又收了一个徒弟。而这个徒弟,不设坛就能成符,存思就能通天。其符箓天赋,竟比郑子布还要强出不止一筹。
陆瑾把那张天蓬咒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很久。
郑兄啊,你的这位师弟,比你当年还神。
我今观之,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一粒蚍蜉见青天!
恐怕,也唯有张之维那个老杂毛,能和他比比了。
陆瑾仿佛已然看到了,另一个天师的崛起,只不过这位天师,出自茅山。
“一个个的,真踏马的不讲理!”
陆瑾在心里暗骂道。